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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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會跟過去,提油漆桶,拎顔料箱,腋窩下夾着長長短短的油畫筆,還有闆尺,刷子,炭條,刮刀,一切有可能用到的用具。

     不出門畫畫時,陳清漪在家裡教學生基本功,從線條開始。

    羅衛星學畫有耐心,用鉛筆在廢報紙上畫直線條,嚓嚓地一口氣畫上幾百根,畫完才把迸着的一口氣吐出來,歪頭琢磨自己是否有進步。

     陳清漪碰到楊雲時,對她說:“羅衛星的線條感覺非常好,他将來能夠畫出來。

    ” 楊雲笑眯眯地:“真的啊?那就拜托你費心了。

    ” 每當有人誇獎羅衛星,楊雲總是一副陶醉不已的樣。

    如果換了是羅想農,楊雲僅僅點個頭,不置可否地一笑,弄不清她贊同還是不贊同。

     初春的一天,暖陽曬得人額頭出汗,田裡的麥子和蠶豆拼了命地拔節生長,渠岸邊的楊柳樹長出了一串串毛毛蟲一樣的花穗,迎春花開得金黃燦爛。

     羅家園沿着溝渠,視察式地走了一圈之後,過橋往麥田,去看婦女們撒化肥。

    羅家園在農場有特權,他可以勞動,也可以不勞動,看他自己高興。

    他有點老了,又被人奪了權,在農場幹部群衆的心裡算是個走黴運的人,這個人的勞動表現如何,睜隻眼閉隻眼吧。

    他這天穿的是一件軍裝式棉襖,棉襖的扣子敞着,露出裡面同樣是軍綠色的、帶兩個口袋的對面襟絨衣。

    按照老習慣,他走路背着手,頭略略往前勾出去,眼睛低垂着往兩邊看,不放過一壟莊稼一根草,随時都準備挑出毛病的模樣。

    他的腰背已經有點佝偻,頭發花白得不均勻,東一塊西一塊地間隔着,遠看很滑稽,滑稽中又透出滄桑和悲涼。

     走上兩塊水泥闆搭成的橋,一擡頭,他站住不動了,心裡後悔踏上這條路。

     他的對面,同時間站到橋面上的,是農場的革委會主任袁大頭。

     文革運動前袁大頭在場部當會計,是農場上少有的能說會道的人,運動中扯起造反旗,把原來的黨委書記王六指拉下了馬,“三結合”之後自己當主任,讓王六指當了他的副主任。

    革命兩三年,袁大頭成了農場一霸,講話說一不二,誰敢違拗他的意思,不談别的,一場批鬥會,一頂高帽子,任你是鋼打鐵鑄的漢子都要服軟認輸。

     羅家園下放到農場後,骨子裡還沒有放下架子,還把袁大頭認作自己的下屬,所以一來就跟對方硬碰硬地頂了兩次牛。

     一次是冬天,冬季征兵的事。

    這回部隊要招小兵,十六歲的,招去培養了搞通訊,很好的前途。

    農場分到一個招兵名額。

    羅家園一心一意要把羅想農送過去。

    羅想農年紀小了點,十五歲多,十六歲不夠。

    這樣的情況,如果場裡肯幫忙,私底下改個戶口,也就混過去了,農村中這樣的事情很普遍。

    袁大頭不肯幫忙,因為私下裡他已經把招兵名額當人情送給了縣裡的當權派。

    羅家園跑到袁大頭家,拍着桌子罵他混蛋,罵他狗眼看人低,罵他屁本事沒有,就知道溜須拍馬舔人家屁股溝。

    袁大頭掌權多日,從未遇到羅家園這樣強勢的挑戰者,臉白得哆嗦,當即叫人拿繩子捆起這個“死不改悔的走資派”。

    要不是和事佬王六指好說歹說兩邊勸,羅家園真要被糊上一身大字報。

     這事過去不久,春節之後,農場擴建種豬場,把地址選在喬六月的良種試驗田邊上,跟場部隔着一片果園和一條灌溉渠。

    羅家園聽說後,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大冷天地跑到工地上,攔着挖地基的人不讓下鍬。

    袁大頭聽人一彙報,認定羅家園是無事生非跟他對着幹,找了條化肥袋趕過去,不由分說往羅家園頭頂一套,像套了個野物一樣,讓幾個大小夥子擡手拖腳地送到楊雲面前。

     “楊醫生啊,”袁大頭壞壞地笑,“老局長這兩年是不是被造反派被鬥壞腦子啦?往後再有這樣的事,我就不往你面前送啦,直接送精神病院去。

    ” 羅家園扯掉化肥袋,呼呼地喘粗氣,臉色像死灰。

     楊雲一聲不響地盯住羅家園,盯了半天,一句話沒說,提了藥箱就走。

     袁大頭越發地幸災樂禍:連楊雲都是這麼一副态度了,說明羅家園的威勢确實到頭了。

     現在,兩個人在橋上冤家路窄,羅家園心裡惱火,卻不能掉頭往回走,那就擺明了是怯懦。

    他咳嗽一聲,頭擡起來,肩膀端起來,目不斜視地開步往前。

    對面的袁大頭當然不甘示弱,同樣是頭昂着,胳膊甩着,擺出一副螃蟹橫行的架勢。

     水泥橋隻有兩塊橋闆,僅容兩個人交身而過,交彙的一瞬間,羅家園的棉襖袖子和袁大頭披在肩上的軍大衣的袖子摩擦在一起,嘶啦地一聲響。

     羅家園突然回頭,喝道:“你站住!” 袁大頭被吓住了,下意識地回身,不知所措。

     羅家園才想起來,自己跟對方實在無話可說。

    他沮喪地擺擺手,示意袁大頭接着走路。

     袁大頭這回不幹了,牛氣沖天的革委會主任豈能接受這樣的戲辱,他馬上把一個難堪還給了羅家園:“老羅,種豬場選址的事,我還真要跟你道個歉,這事算我糊塗。

    ” 羅家園警惕地盯住對方的臉。

     袁大頭笑得腮幫子抖抖的:“我才聽人說,楊醫生和喬技術員的關系不一般啊!你說我怎麼就做出這種笨事呢,把種豬場和種子田放一塊兒,不是存心給人家提供方便嗎?也怪你老羅,當初不該發悶火,直截了當對我說明白,換個地址,不就結了?多大事?” 他說完,啧了一下嘴,爆發出更加響亮的笑,一顆大腦袋在肩頭上搖來晃去,脖子裡安上彈簧一樣。

     羅家園兩眼瞪成兩顆玻璃球,憤怒地揮了一下手:“袁大頭,我操你媽!當年搞四清我怎麼就沒有把你吊起來槍斃了你!” 袁大頭聳聳肩膀,把散開的軍大衣掖得緊一些。

    “羅局長哎,”他咧着嘴巴說,“後悔吧,往後有你好看的。

    ” 他一溜小碎步走下橋,走出老遠後,還能聽到他嘎嘎的笑聲。

     羅家園迎着初春的陽光,一個人在橋上站了很久,那副詫異和迷惑的模樣,就好像有什麼東西丢了,他在仔細地回想,可以從哪兒把那東西找回來。

     楊雲在種豬場上班,她很享受這份工作。

    早晨她總是比兩個上學的兒子出門還早。

    出門前,她用木梳子沾着臉盆裡的水,把隔夜睡得翹起來的頭發抿下去,左手按住頭發,右手把發夾送到齒間嗑開,貼着頭皮捅進發根,在耳朵上方夾緊。

    然後她從晾衣繩上取下前晚洗幹淨的圍裙和袖套,疊起來放進花布拎包,準備到豬場之後再拿出來穿用。

    最後是換上一雙長筒膠靴,褲腿塞進靴筒裡,掖實。

     她很怕人家說她身上有豬屎味,所以她洗頭,洗澡,洗衣服,洗得很勤,家裡的肥皂票總是不夠用。

    後來她改用皂角洗頭洗澡,把石堿砸開洗衣服。

    皂角養頭發,她的一頭短發越洗越黑,有一回羅想農在河邊涮鞋,遠遠看到楊雲沿着灌溉渠岸下班回來,夕陽照在她的頭發上,亮燦燦的,跳躍着無數金光閃爍的點,襯得她那張臉既生動,又年輕。

    羅想農腦子裡一下子跳出父親那顆黑白斑駁、花裡胡梢的腦袋,心裡就感覺怪怪的。

     羅家園現在有了一個無法克制的習慣:每天都要步行兩公裡到新建的種豬場轉上一圈。

    他背着手,佝偻着腰,腦袋伸在前面一沖一沖的,臉吊出有一尺長,嘴唇緊閉,活像滿世界的人都欠了他的大錢。

    他走出家門,先到場部宣傳欄前面逗留一下,在印制粗糙的、五顔六色的傳單中浏覽一番,看看有沒有關于批判他“走資本主義路線”的新的大小字報。

    這些東西,有些是農場造反派們搗鼓出來的,有些是青陽城裡的紅衛兵們行軍下鄉“點燃革命火種”的樣本。

    要是找到了他的打上了紅叉的名字,他會歪了腦袋讀一遍,啧一下嘴,再走開。

     然後,他順着環繞場部的灌溉渠,走二裡路左右,過水泥小橋,折往良種試驗田。

    灌溉渠是大躍進那年他親自帶着民工們修起來的,寬廣,筆直,渠岸遍栽楊柳和洋槐。

    實際上,農場地處江邊,水資源豐富,僅僅為了灌溉農田,用不着修這麼氣派的一條人工渠道。

    可是大躍進年頭人人都要大放衛星,作為農業局長,他手裡必須要有一個示範工程。

    因為修這條渠,那年的秋糧無暇收割入倉,食堂裡的存糧吃得一幹二淨,隔年春天,渠岸上的新發出來的嫩洋槐葉都被人捋盡了,吃光了,樹皮也剝光,樹死得七零八落,現在長在渠岸上的鑽天楊,是後來補種上的。

     良種試驗田在灌溉渠外,喬六月下放到農場之前還是一片蘆葦雜生的江灘地,喬六月來了之後自告奮勇開墾出來用于水稻育種。

    他帶了幾個人,翻地,斬斷蘆根,挖排水溝,曬田,苦幹了兩年,如今的試驗田成了農場最肥沃的一塊土地,随便抓把土都能夠捏得出油。

    試驗田秋播小麥,夏插稻秧,長什麼什麼得勁。

    時常有四鄉八鄰的生産隊長轉悠到田邊,觀察喬六月怎麼下種,怎麼追肥,有時候也開口讨要種子,但是農場禁止良種外流,隊長們喜歡緊了,風高月黑夜會派人下手來偷,白天偵察好了地塊,夜裡拿個麻袋來,剪上百十來穗裝回去,來年那個隊裡也就有了蘆席大小的一塊種子田。

    這樣,莊稼成熟的季節,良種田要搭窩棚看夜,就好像果園和瓜地的防賊措施一樣。

     喬六月有點于心不忍,他認為種子培育出來就是為全人類用的,别說附近的公社生産隊,就是非洲亞洲的國家有人要,那也應該給。

    但是他又說,良種培育其實是個漫長的過程,隊長們把種子偷回去,不會種,兩年一過就要變異,可惜了。

     這麼說起來,防偷又有了必要,否則喬六月将永遠看不到他的最終培育成果。

     羅家園到了試驗田邊,就小心起來,先踮腳四望,确信視線裡沒有喬六月的影子,才哈了腰,借莊稼和樹木的掩護,貼着田邊小步快走,往楊雲的種豬場。

     種豬場和良種田靠得這麼近,幹活兒幹膩了,擡腳就可以串個門。

    誰能夠看得到?誰也看不到,這地方偏着哪,是農場的“西伯利亞”。

    這個狗日的袁大頭! 有兩次羅家園在田邊撞上了農場現任革委會副主任王六指,老家夥頭上扣頂破草帽,帶着餌食和魚鈎蹲在稻田邊釣黃鳝。

    羅家園當農業局長的時候,王六指是他的下屬,江邊良種場的黨委書記。

    文革運動一起來,袁大頭造了王六指的反,一度有傳言說王六指的第六根指頭裡藏着美蔣特務的微型發報機,當然後來證明是不可能的事。

    王六指曾經被鬥得斷了兩根肋骨,一隻眼睛差點瞎掉,現在眼仁上長出了一層白白的翳,擡眼看人時眼珠不動,像假的一樣。

     王六指下了台,當了副手,落得不管事,有會去聽聽,沒會就拎根釣魚杆四處跑,釣到小魚後拿給食堂大師傅幫忙拿油一炸,端回家就老酒。

    據說他家裡還時常有女人,他對外界說女人們是來幫他洗被子的,補衣服的,縫鞋子的。

    究竟是做什麼的,看在老單身漢的面子上,大家都睜眼閉眼不追究。

     王六指看見羅家園貼着田邊走過來,起身招呼他:“晚上過來喝兩口?有黃鳝下酒。

    ”他指指遊在鉛皮桶裡的幾條小手指頭細的鳝魚。

     羅家園繃着臉,搖搖頭。

    他對人很少有笑容,這是從前當局長的習慣。

     王六指看看他的臉色,哈哈地笑起來:“心事太重會折壽的!世上有什麼過不去的坎兒啊?吃點兒喝點兒比什麼都好!” 羅家園心裡騰起惱火,他覺得王六指看穿了他心裡想的東西。

    這老家夥表面糊塗,肚子裡猴精。

     羅家園冷冷地說:“你還是管好自己,别弄出民憤。

    ” 王六指就罵他:“跟老哥們都不說心裡話,沒勁!” 羅家園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種豬場是開春之後才移址重建過來的。

    工程很簡單:地平整好了之後,拉來幾船磚頭和水泥,農場竹園裡砍來毛竹,搭上江邊割回來的蘆葦,地基、屋梁、牆、頂全都有了。

    豬不是人,它們對居住場所不講究,日曬不着雨淋不着已經是幸福。

     楊雲穿着齊膝高的膠靴,胳膊上套着回紡布的袖套,腰裡系一條黑色橡膠圍裙,拿一把竹掃帚嘩啦嘩啦地清掃豬圈。

    她的臉色紅樸樸的,烏黑的頭發被汗水浸濕,低頭時,就一絡絡地粘在腦門和臉頰上。

    因為手髒,她會時不時地扭頭在肩膀上蹭一蹭,把遮住眼睛的發絲蹭開,動作很自然,帶點孩子氣。

    她把豬糞掃到牆角的一個拱洞口,再從洞口推出去,讓糞便進入蓄糞池。

    豬糞是寶貝,農場的果園菜地搶豬糞搶得要打架。

    掃過的地面她還嫌不幹淨,還要拿水沖一遍。

    相比起來,她對自家的家務事倒沒有這麼認真。

    豬圈有幾頭半大不小的豬,被楊雲的竹掃帚驅趕得竄來竄去,豬蹄子在水泥地面上敲出咚咚的聲音。

    豬是白豬,身條兒很長,一望而知是洋種,長足了總要有三四百斤重。

     楊雲明明是獸醫,現在卻要兼任飼養員,跟種豬場的農工們幹一樣的活兒,糞水潲水沾得滿手滿身,羅家園很心疼。

    他自責是自己的身份連累了她。

    轉念一想,她明明可以不來,卻偏要跟着他來,什麼動機呢?跟他羅家園有沒有關系呢?心裡又湧上憤怒。

     羅家園承認,他的心情是矛盾的,他舍不得楊雲,又怨恨楊雲,偷偷地跑來監視她,盯她的梢,如此的陰暗和卑俗,他的堕落已經連他自己都不恥。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是忍不住地要跑過來,隔着老遠的距離,遙遙凝望,悲欣交集。

     有一天,楊雲忽然問了羅想農一句話:“你看了托爾斯泰的《複活》了?” 時間是在晚上,羅想農在頭頂十五支光的燈泡下忙着寫他高中一年級的作業:一篇批判劉少奇是叛徒和工賊的文章。

    這樣的文章不難寫,報紙上連篇累牍都是現成的内容,揀其中的一段摘抄,加個開頭和結尾,湊夠兩張作文紙,差不多能交差。

    全班同學都是這麼幹的——一個鄉村中學生跟劉少奇哪兒搭得上邊呢? 楊雲手扶着門框,頭微微地歪斜,悠閑而恣意。

    她的面孔在昏暗的光線中變得柔和,突出了額頭、鼻子和臉頰,其餘尖銳的部分統統消解,隐入黑暗。

    她臉上甚至浮動着笑意,笑吟吟的,小女孩子一樣嬌嫩的神情。

     羅想農擡頭,鋼筆橫在右手的虎口上,片刻間竟然呆住。

     從來沒有見過母親這樣跟他說話,這樣的羞澀,甜蜜,溫柔。

     他拼命調動自己大腦裡的細胞,回憶他在喬六月的實驗室裡讀過的所有的小說。

    是的,他讀過《複活》,一本豎排版的紙頁發黃的書。

    可是他讀得非常馬虎,匆忙地翻過去,因為書裡的内容太深奧,有關宗教精神,道德拷問,大段的心理描寫,他不能完全明白。

    書裡的那個貴族青年叫什麼?聶赫留道夫吧?他在法庭上偶然重見了家中的女奴瑪絲洛娃,發現一切罪惡皆因他而起。

    然後呢?然後呢? 他心中忐忑,生怕楊雲要跟他讨論書中的内容,而他結結巴巴說不利索,讀了等于沒讀。

    可是在他千轉百繞打着腹稿準備應答時,再一瞥眼,楊雲已經不見了,留着一個空蕩蕩的門框,還有屋子裡若有若無的“蜂花牌”香肥皂的氣味。

     第二天一放學,羅想農直奔喬六月的種子室,輕車熟路地找到了被藏在一盒紙制标簽下面的小說《複活》。

    他連着讀了好幾天,讀得費力而且辛苦。

    豎排版的繁體字讓他頭昏腦脹,書中的陰郁沉悶也令他呼吸不爽。

    他讀着,心裡想的是,如果楊雲再跟他提到這本書,他如何回答才會讓她驚喜。

     楊雲卻仿佛忘記了有過那次半截子提問,她依然是早出晚歸,燈光下忙碌着一家人的瑣事,補衣,納鞋,把羅衛星嫌短的褲子接出來一段,在容易髒的被頭上加縫一條便于拆洗的毛巾。

    她進門出門,忙裡忙外,每一個轉身都帶起一股輕微的旋風,在屋裡激蕩起令人心驚的氣流。

    因為全神貫注于手中的家務,她似乎無暇跟屋裡的三個男人說話,她把他們晾在一邊,不理不睬,任憑他們澎湃的感情自生自滅。

     但是羅想農一點兒都不傷心,因為他明白了他的讀書行動被母親知曉了,并且隐晦地肯定了。

    她問他:“你讀過了托爾斯泰的《複活》嗎?”這是一個暗号,說明他們之間的暗道已經打通,他們像向日葵的花盤一樣,在某一個時刻,同時朝向了某一個方向,享受同樣一種快樂。

     想到他讀過的每一本書,可能都殘留着母親的指紋,她呼吸的氣息,她目光的餘溫,羅想農的心裡就會激動。

     蠶豆剛剛開花的時候,楊雲把一隻剛出生的小豬崽裝在她的袖套裡帶回家。

    她蹲在家門口,輕手輕腳從袖套裡掏出那隻小豬時,羅想農看見,小東西耷耳閉眼,半死不活,瘦得還不如一隻貓咪大,紅不拉叽的皮膚上又是粘液又是豬屎,看着很是惡心。

     楊雲頭也不回地吩咐:“弄盆水來,我給它洗個澡。

    ” 沒有指定對象。

    但是羅想農知道,這樣的指令一般都是對他發布的。

     他奔回屋裡抄家夥,卻拿不準應該拿臉盆還是拿腳盆。

    想想是給一隻豬洗澡,臉盆腳盆都不合适,轉了一圈,把床底下一個裝雜物的小瓦缸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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