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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味。

    才住了兩三天,她對鄉間的農家小院已經失去新鮮感。

     小羅泊蹲在院子裡,用小刀起勁地削一塊薄木闆,弄出一些嗤嗤的令人牙齒發酸的艱澀聲響。

    他的耳朵卻靈醒得出奇,玉兒剛發表完意見,他馬上扭過頭,鄭重抗議:“不行,小狗的傷還沒好,不能走!” 羅江用手腕碰一碰頭上的紙帽子,将那份量過輕的玩意兒扶正,吓唬羅泊:“小狗傷了骨頭,傷筋動骨一百天,總不見得你要在鄉下住上一百天?你不上學了?” 羅泊放下小刀,把邊緣豁豁疤疤如同狗啃過的木闆舉起來,眯起一隻眼睛,學木匠吊線的模樣端詳着,很有成就感地宣稱:“你瞧,我在做一個夾闆,幫助小狗康複。

    我敢保證,它肯定不需要躺一百天。

    ” 羅想農已經切完了洋蔥,眼睛被濃烈的氣味熏得淚水橫流,連鼻腔也被嗆得呼吸不暢,想打噴嚏,又打不出來,狼狽得一塌糊塗。

    羅江看着他,忍不住仰頭大笑,結果頭上的帽子掉到身後,又被他後退時一不小心踩着,成了一團廢紙。

     羅衛星啧着嘴:“看看,我還差幾筆沒畫完!” 他把未完成的速寫揚起來,給他們看。

    畫上的羅江一副躊躇滿志的神氣,舉重若輕地抓着那把菜刀,好像正在為國家主席的晚宴準備菜肴。

    他頭上的廚師帽畫了半截,看起來便不倫不類,仿佛扣着一圈麥當勞餐廳裡給小朋友過生日的紙環。

     “太有趣了!”玉兒前仰後合地笑。

    “羅江你知不知道,你就是這副神氣活現的樣子,你做事情的時候就是這樣的!” 羅江仔細看了之後,卻不滿意地嘀咕:“天哪,完全就是醜化。

    ” 羅想農想起早上的事情,問羅江:“竹林裡的照片,你拍了嗎?” 院裡的羅泊搶着回答:“他拍了幾張,不滿意,怪我在旁邊分了他的神。

    ” 羅想農點頭:“的确,藝術創造需要靈感,靈感需要在全神貫注中捕捉。

    有時候,最好的照片和最差的照片,差别也就是那麼一點點。

    ” 羅江放下菜刀,鼓掌:“感謝你對攝影這門藝術的理解!攝影大師亞當斯就曾經說過,風光攝影是對攝影師的最高測試,而且往往也最令人失望。

    可惜一些本身是藝術家的反而不能理解。

    ”他誇張地朝羅衛星做個鬼臉。

    “他們總是認為攝影比繪畫要簡單許多,隻要肯吃苦,勤按快門,背個相機到處拍就行。

    這是藝術歧視。

    ”說到這裡,他已經忿忿不平。

     羅衛星哼了一聲鼻子:“如果一個人整天躺在沙發上喝咖啡看碟片期待靈感,靈感不會自己跳到窗台上向你招手。

    ” 羅江不服:“可是藝術經驗需要積累。

    想當年你二十五歲的時候,一張油畫還賣不到一百塊錢。

    ” “那是什麼年代?今天是什麼年代?”羅衛星用速寫鉛筆敲着紙邊,“現代人的成功年齡,普通要比我們那時候提前十歲!” 羅想農在父子之間做和事佬:“機會屬于有備者,如果羅江明白這個意思,成為攝影大師是遲早的事情。

    ” 父子兩個都笑,也許覺得“大師”這個詞在當下實在夾有太多娛樂的意思。

     小羅泊不耐煩聽大人們鬥嘴,一門心思蹲在院裡制作他的夾闆。

    搗鼓一陣後,他忽然拿着一塊拳頭大小的木頭疙瘩走進堂屋,詢問他的伯父:“你能不能用你那把刀把這個削成輪子?” “是用在哪兒的輪子?”羅想農低頭看孩子手上的木疙瘩。

     “我想,給小狗做夾闆可能意義不大,應該做一輛帶輪子的小車,把狗綁上去,它就可以借助輪子走路了。

    我在報紙上見過。

    ”羅泊邊說邊比劃。

     羅想農瞄了一眼手邊散發出洋蔥氣味的尖耳刀。

    “抱歉,恐怕我做不到。

    你這塊木頭太結實了,得上車床才能車成你要的形狀。

    ” 羅泊卻舍不得放棄自己的設想。

    “那我找一個現成的輪子。

    ”他說着,以一個三級跳遠的姿勢蹦出堂屋,開始在院子東西兩邊的廂房尋找。

     羅想農望着他的背影:“小家夥腦瓜子很靈。

    ”他又問羅衛星:“他媽媽真願意放棄他的撫養權?立過字據了?” 羅衛星情神淡然,新換了一張紙,開始勾勒羅江點火炒菜時的身體線條。

     “她跟那個男人又生了,還是雙胞胎,一男一女。

    ”他嚓嚓地運筆,不時地用小指的指尖把某一根線條暈開,一邊回答羅想農的話。

    “我無所謂,我不在乎多養一個孩子。

    ” 羅想農無聲地歎出一口氣。

    他明白自己兄弟的心思。

    羅衛星愛着喬麥子。

    這麼多年,畫家的行為看似不羁,他的身子在現實的世界裡随波逐流,好脾氣地把迎向他的女人們一一地接納過去,撫慰和安置她們,不讓任何一個人失望而去。

    他的靈魂卻站在高高的雲端,凝視喬麥子的身影,想她,愛她,渴望着有一天能夠跟她終成眷屬。

    他的不經意,實際上是因為心裡在意,心裡有了在意的,别的都無所謂了。

     他們兄弟倆殊途同歸的悲劇。

     應該責怪誰呢?父親?母親?還是他們自己?完全說不清楚。

    羅想農想了這麼多年都不清楚。

    有時候,一個人在家裡,眼睛被電腦屏幕上的文字和圖片晃得太累,他就離開書桌,走到床邊,和衣躺下,試圖讓自己從無趣的生活中跳出去,像個局外人一樣站到旁邊,再把這些年的經曆想像成一隻球,他用一隻手慢慢地撥弄球體,看着它旋轉,看着它一點一點地展開,每一處污漬,每一個痕迹,每一道刻印……可是他發現,經過歲月的滾轉,那些曾經清晰的痕迹和刻印都已經漫漶潦草,界限不明,他說不清楚一些事情是如何發生的,又是如何收場的。

     羅泊兩隻手吃力地抱着一個大紙箱,從廚房旁邊的披屋裡鑽出來,踉踉跄跄地沖到伯父和父親面前,“咚”地一聲把紙箱放下,興奮至極:“看看我找到了什麼?有好多小人書!《水浒傳》,《三國演義》,還有打仗的,《鐵道遊擊隊》,《地雷戰》,《英雄虎膽》……我靠!”他忍不住說了一句粗口。

     羅想農心裡咯噔一跳,急忙站起身,奔過去看那個紙箱。

    與他同時,羅衛星也放下了紙筆和膝上的塑料茶盤,跟着過去。

    他們都已經猜到,箱子裡的小人書是他們小時候省吃儉用攢下來的寶貝。

    出乎意外的是,搬過多次家之後,母親居然還珍藏在身邊。

     箱子的上面幾層放的都是小人書,掉頁的用針線縫起來,撕破的地方貼着透明玻璃紙,還有幾本沒有了封面,楊雲自己用結實的牛皮紙補做了,上面端端正正寫上書名,還有文字編寫者的名字,繪畫者的名字。

    有一張新補上的封面畫了圖,是武松打虎,畫中的武松橫眉倒豎,捏拳頭的胳膊在老虎頭上拐了個彎兒,老虎呲着野豬一樣的獠牙,四條虎腿擺出狗撒尿的姿勢。

    羅衛星拿起來翻了翻,坦白說:“是我畫的。

    ” 最下面一層,整齊疊放着紙色焦黃的蘇聯小說,高爾基的《我的大學》,法捷耶夫的《青年近衛軍》,肖洛霍夫的《靜靜的頓河》,車爾尼雪夫斯基的《怎麼辦》,普希金的詩集,契诃夫的短篇集……厚厚薄薄,總共有十多本。

    羅想農把它們拿到手上時,發現紙張已經發軟,書脊上有星星點點的黑斑,皺巴巴的書頁中嗅得出陳舊腐爛的黴味。

    他再拿手輕輕一拍,一股年深月久的塵埃升騰起來,嗆得他不由得打一個噴嚏。

     “得曬一曬。

    ”羅想農對羅泊說。

    “這是你奶奶的書。

    奶奶從前喜歡看蘇聯小說。

    ” 一九五二年的專區農校,課外活動比課堂學習更讓師生們有參與熱情。

    先是“三反五反”,學校裡揪出一個“貪污公款”的總務主任,他在購買教學用具時,順便給自己兒子買了一個鐵皮的有孫悟空圖案的鉛筆盒。

    總務主任被師生批鬥,弄得灰溜溜如過街老鼠。

    他的老婆也在農校任職,當政治課老師,臉皮上抹不開,跳井自殺了。

    那口井從此被封死,食堂用水要下到河邊去挑。

    而後是白天黑夜開會讨論第一個“五年計劃”,人人慷慨激昂,趕英超美似乎就是眼面前的事情。

    再以後全校師生撒出去,到附近農村走家串戶,宣傳成立農業初級合作社的好處,宣傳“樓上樓下,電燈電話”的社會主義新農村美景。

    捎帶着,女同學女老師們要給抗美援朝的志願軍戰士縫鞋墊,做貼身荷包,寫火辣辣的慰問信。

     運動一個接着一個,轟轟烈烈,熱熱鬧鬧。

    楊雲不是喜歡湊熱鬧的人,可是大會小會她不能逃避參加,這是一個人的政治覺悟問題。

    百無聊賴的開會過程中,她發現了一個消磨時間的辦法:看小說。

    她可以把豎排版的小說書卷成窄窄的一卷,夾在膝蓋之間,頭埋下去,逐行移動書卷,津津有味地閱讀。

    周圍的師生們總是群情激動,沒有人在意楊雲垂着腦袋幹了些什麼。

     她開始頻繁地光顧農校圖書館。

    每一次的還書借書都令她心跳:拍去衣服上的灰塵,輕手輕腳地推門進去,把母親縫制的花布書包挂在門口的大鐵釘上,然後靠着借書台,在一抽屜數量有限的借書卡片中翻尋自己中意的書目。

     圖書館設在校舍的角落裡,兩間矮趴趴的看上去就要倒塌的屋子,光線昏暗得從早到晚都要開燈。

    裡面的一間屋子放置書架,怕潮濕的空氣令書籍黴爛,沿牆角撒了一圈石灰粉,走進去一股嗆鼻的碳酸鈣的氣味。

    外間是閱覽室。

    十多平米的面積,擺了三排桌子,七八條闆凳。

    有幾條闆凳掉了榫頭,被管理員勉強湊上去,坐時須得分外小心,不能随便移動屁股,更不能将份量壓在闆凳一端,不然肯定是人仰馬翻。

    楊雲懷疑這些破桌子爛闆凳都是各個班級淘汰下來,送進圖書館充數的。

    實在是,去圖書館的師生少之又少,生活中有太多激動人心的大事要做,人們沒有閑暇和耐心顧及精神需要,偶爾光顧,是查閱有關的專業書籍,用于教學或是對付作業。

     管理員是個年老的女人,姓金,是舊社會留用人員,神情總是怯怯,一副飽受驚吓的模樣。

    她長得嬌小,白皙,看得出來年輕時候漂亮過,如今卻是眼窩深陷,嘴角癟縮,一條腿還有風濕,走路帶着蹒跚。

    楊雲注意到,她站在借書台前整理那些翻亂的卡片時,每聽到門響,有借書人進來,她會下意識地一哆嗦,眼神如驚慌的鳥兒飛過,待看清來人後,才複歸安靜。

     楊雲常來,但是她們之間很少說話。

    慢慢地,金老師開始喜歡這個沉默的愛看書的女孩。

    喜歡的表現之一,就是允許楊雲進到裡屋藏書間,直接從書架上尋找她想看的書。

     書架上的文學書隻占據兩格,在頂端部位,必須踮了腳尖,才能從昏暗的光線中看清書脊上燙金剝落的書名。

    可供挑選的書籍實在有限。

    《高老頭》。

    《牛氓》。

    《約翰,克利斯朵夫》。

    《泰戈爾詩集》。

    魯迅、茅盾、巴金的作品。

    蘇聯小說。

    蘇聯小說的數量略多一點,占兩格中的一格,作品相對通俗,情節激動人心,有那個時代催人奮進的力量。

    肖洛霍夫的《被開墾的處女地》,西蒙諾夫的《日日夜夜》,特瓦爾多夫斯基的《一個集體農莊主席的日記》,高爾基的《童年》、《在人間》,奧斯特洛夫斯基的《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書中的壯美,亢奮,昂揚和激情,吻合了建國初期年輕人心中所期望的東西。

    楊雲開始為這些小說着迷。

    她一口氣讀了好多本。

    人的閱讀口味其實是後天養成,當你習慣了一種類型,順着這種類型的思路和筆法往前行走,心裡就覺得滿足,湧起淋漓酣暢的快感。

     楊雲有時候想,也許生活真是一條波瀾壯闊的河,如果僅僅坐在河岸,任憑潮起潮落,心裡沒有一點搏擊河水的念頭,是不是就像作家說的那樣:有一天回首往事時,會感覺青春白白度過? 緊接着她又想,出生在這樣糟糕的家庭,誰樂意理會你?你是一個被抛棄被敵視的人,你代表的是剝削階級,專制對象,局裡肯把你送來深造,已經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你不老老實實在一邊待着,還想如何? 她讀着那些激情勃發的小說,時而興奮,時而迷茫,内心裡湧動着千萬暗流,外表上依然矜持冷漠。

     有一天她開始注意到,在所有她借閱過的小說的底頁上,那個放置借書卡的小紙袋子裡,都留有一個人的名字:喬六月。

     如果是一個大庭廣衆中常見的名字,她可能不會在意。

    可是這個名字不一樣,這個名字中有色彩,有場景,有芳香的陽光氣味,有文學作品中才有的詩情和浪漫。

    這個名字給人太多的想像空間,它本身就是一篇小說,一幕戲劇,一長串關于夏日田野金黃色麥浪的夢幻。

     “這個借書的人,是男生女生?”她去借書台登記卡片時,指着那上面留存的名字。

     金老師戴上玳瑁框的老花鏡,仔細看了卡片上的簽名。

    “哦,他不是學生,是老師,農學班,研究水稻育種的。

    ”她愛惜地撫一撫卡片折起的角。

     育種學。

    就是說,研究農作物的種子如何下地,如何發芽,如何在陽光中伸展出兩片嫩嫩的初葉。

    這是學獸醫的楊雲對于“育種”這門學問的理解。

     農校的一切遵循蘇聯模式,要大幹快上,要多快好省,要速成社會主義建設人才。

    楊雲這個班的學生,進校兩個月後就開始學習給牲口做絕育手術。

     先從豬身上下手。

    本地人管這個叫“劁豬”。

    豬是本地飼養最多的牲畜,凡有農家,無不養豬。

    小豬在成年之前必須做這樣一個小小的手術,之後長勢才快,出肉才多。

    老師告誡學生說,這是一個獸醫最基本的看家活兒,劁豬手藝好,農民才承認你有本事,牲口再生其它毛病,才肯請你診視。

     劁豬要分公豬和母豬,兩者技術含量不一樣,收費也差着很多。

    劁公豬相對容易,它們的睾丸長在尾巴下面,拿酒精擦擦,右手一刀劃下去,左手跟着把兩隻沾有血絲的白色橢圓形球體擠出來,就算完事。

    傷口都不用縫,塗點碘酒紫汞什麼的,一拍小豬屁股,它就嚎叫一聲竄出去,該吃吃,該喝喝。

     劁母豬難一點,要真正地動手術。

    在小母豬的腰部找到卵巢所在處,拿手術刀割出寸長的刀口,伸進食指,從裡面摳出一截小腸似的玩意兒,割掉,再縫合傷口。

    刀口的長短有技巧,一開始怕找不着卵巢,刀口會割得很長,這就對日後愈合有傷害。

    還有人探進手指後卻摸不着要尋找的東西,在傷口裡摳啊摳的,小母豬疼得嗷嗷叫,令圍觀者很不屑,自己的信心也受打擊。

     農校自己辦有養豬場,用作學生的實驗基地,學劁豬用不着出校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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