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關燈
老師逮住一公一母兩隻小豬做了示範,接下來就是學生們輪番上陣。

    一個男生先動手。

    他滿心以為自己能做好,結果下手狠了,也或許是對手術刀的鋒利程度估計輕了,一刀下去,刀尖深深刺進小公豬的皮肉,豬仔騰地掙脫開,沒命地慘叫,一路逃竄,一路鮮血滴答,慘狀令大家心驚肉跳。

    倒黴的男生吓得一屁股坐倒在地,手術刀扔出去一丈多遠,一張臉白得沒了人色。

    老師吆喝大家幫忙逮住小豬,按在地上止血縫傷口,才算沒有造成死亡事故。

    排在花名冊第二位的女生見此情景,大受刺激,還沒有接近她的實驗品,手已經抖得拿不住刀子。

    隻好換人,換上花名冊上的第三位,楊雲。

    楊雲心裡也害怕,可是她知道害怕沒用,要學成獸醫,這一關死活得過。

    還好,她那一刀劃得還算準确。

    再往下,擠出兩個白色球體時費了點周折,因為力度不好掌握,又不敢過分擠捏,滑來滑去耽誤了一會兒。

    總的說來,手術能稱做成功。

     “好,就像她這樣,膽大心細。

    ”老師點頭稱許。

     當晚,劁豬手術沒有過關的同學留在教室自習,各人拿着自制的仿真道具在手裡捏來捏去,鍛煉手感,比劃着應該下刀的地方。

    楊雲一身輕松散步到圖書館,還書借書。

     她借了一本車爾尼雪夫斯基的《怎麼辦》。

    她對這個不像書名的書名感到好奇,想看看作者到底在書中寫了什麼。

     填寫借書卡時,屋門又被推開,進來了一個中等身材的男人。

    他大約二十五六歲的樣子,穿灰色的中山裝,領口的兩個扣子已經掉落,因而敞着,露出裡面一件紫紅色衛生衣。

    下面的褲口卷着邊,沿着卷邊有一圈結了殼的泥巴,這大概也是他的褲邊卷起來就放不下去的原因。

    他的鞋子上也是泥迹斑駁,基本上分不出鞋底和鞋面的界限。

    從他的身上,散發出一股特别的氣味,楊雲辨别了一下,應該是那種新鮮的泥土和青草,還有糧食,農用肥料,鐵制用品混合雜陳的氣味。

     金老師對他颔首微笑。

    他們看上去很熟,相互間的氣氛随意。

     楊雲把填妥的卡片交給金老師,又側身讓開借書台,好讓新來的人辦事。

     “啊,你選了這本。

    ”金老師從老花鏡的上方瞄一瞄她。

    “這本書說教性強,不容易讀得下去。

    嚴格地說,車爾尼雪夫斯基是個文學理論家,不是小說家。

    ” “真的啊。

    ”楊雲猶豫,“要不我換一本?理論書我讀不懂。

    ” 剛進門的男人插話:“既然借了,就讀一讀。

    這本書在沙皇時代的俄國,地位相當于魯迅先生當年的《狂人日記》。

    ” 金老師仍舊是微微地笑,神色很欣賞:“喬老師,虧你想到這麼比。

    ” 喬老師?喬六月?楊雲想,這個人就是在借書卡片上留下名字的喬六月? 怪不得他身上有泥土和青草的味。

    好聞的田野味。

    被陽光曬熱的麥田的味。

     喬六月借的是一本專業書,孟德爾的《遺傳學》。

    金老師事先已經給他找出來,就放在借書台下面。

    書是很厚的一大本,而且很新,側邊齊齊的,沒有太多被翻過的手印。

    他低頭填了借書卡,把卡片交給金老師,說:“這回要借久一點。

    ” “你慢慢看。

    ”金老師回答他。

     他夾了書,轉身出門。

    田野的氣味随即消失,閱覽室恢複了往常的沉悶。

     楊雲隻愣了幾秒鐘,忽然小跑幾步跟出門。

     “喬老師,”她指指他手裡的書,“你怎麼看這個?聽我們老師講,孟德爾的遺傳學說是資産階級僞科學,它跟米丘林的生物學說是背道而馳的。

    ” 她說得急切,而且明顯傳達出一種擔憂。

    在農校,米丘林是至高無上的權威,楷模,所有師生仰望的榜樣,每個人都必須把米丘林學說奉為神明,離經叛道是非常危險的事。

     喬六月轉身,驚訝地看她。

    圖書館門口的路燈恰好罩住了他的身體,他的眼睛和鼻腔下方有小小的陰影,下巴顯得瘦削,瘦而有力,像耕地的犁頭。

     “你叫什麼?哪個班的?”他問得不動聲色。

     “獸醫班,楊雲。

    ”她說。

     “回去吧,讀完《怎麼辦》,告訴我你有什麼看法。

    ”他用下巴點了點楊雲手裡的書。

     “那我該到哪兒找你?”楊雲認真了。

     “學校試驗田。

    白天我隻要不上課,都會在那兒。

    ”喬六月笑了笑,把剛借到的書舉起來,對楊雲揚一揚,走開。

     楊雲這才想起,喬六月根本沒有回應她的擔憂。

    他避而不答,是覺得關于米丘林的學說之争不值一談嗎? 農校的試驗田是這一帶鄉村中伺弄得最好的莊稼地,一年四季,地裡的稻穗沉得打腳,麥芒硬得紮人,玉米棒子比成年人的小臂還長,棉花能收到二百斤出頭。

    據說去年菜地裡長出一隻南瓜,兩個學生擡進食堂過稱,五十斤的秤砣愣是沒有壓住,秤杆啪地翹上去,差點把其中一個學生的眼睛捅瞎。

    附近的農民沒事就喜歡來看農校的試驗田,他們三個一群五個一夥,老鴉般地在田埂上蹲着,呼噜呼噜地抽着水煙,看滿眼的綠色,琢磨農校的人如何下種,如何施肥,如何掐花打枝。

    他們不服氣地說:“娘的個頭!我們給地裡喂大糞,人家喂白面粉!” 其實喂的是日本尿素。

    鄉下人沒有見識過,以為土地跟人一樣,抽了白粉就長精神,發了瘋地高産,把秤杆壓得翹上天。

     楊雲在一個紫紅色的傍晚走到試驗田。

    那一刻,夕陽正在沉沉西落,紫色和粉藍色的暮霭在半個天空流轉,金燦燦的斜晖穿過條狀的雲層漫射到大地,沿田邊筆直延伸的那一排楊樹成了小孩子創作的蠟筆畫,五顔六色絢麗得不成章法。

    田野上倏忽掠過一隻燕子,倏忽又掠過幾隻蝙蝠,連長着雙層翅膀的大眼睛蜻蜓也趕過來湊熱鬧,一群一群低低地盤旋,好像遙曳在半空裡的微型滑翔機。

     喬六月仍然穿着那套灰布中山裝,褲腳管一直挽到小腿彎,在稻地的田埂上緩慢遊走。

    他真是走得很慢:腰彎下來,腦袋側勾,不錯眼珠地盯着田裡正在揚花灌漿的稻穗。

    他的一隻手裡,握着一把半尺長短的剪刀,中山裝的兩隻大口袋裡還鼓鼓囊囊塞着好些東西。

    他不斷地在田埂上停住,有時候走下田埂擠進稻地,低身細看某一株穗子,将它握在手中,跟前後左右的稻穗比較,決定取舍。

    在這個過程中,他非常專注,又顯得猶豫不決,左右看看,再退後看看,還眯起一隻眼睛,木匠吊線一樣地看。

    在稻田裡數以萬計的長勢相同的稻穗中,他想要找出一株超凡脫俗的群體優勝者,不是容易的事情。

     楊雲迎着夕照揚手召喚:“喬老師!” 喬六月擡頭看見她,做個手勢,要她稍等一等。

    他勾着身子在選中的稻穗上忙碌,動用了剪刀,好像是整穗什麼的。

    他動作輕柔,從容不迫,一絲不苟,遠遠看去,凝神到連呼吸都屏住了一樣。

    用完剪刀後,他随手放進褲兜,然後從上衣口袋裡抽出一個小紙袋,吹開,小心翼翼地套在修剪過的那株稻穗上,再掏一枚回形針别住袋口,最後掏出拴了細繩的小紙片,用鉛筆頭匆匆寫幾個字,挂上稻株。

     做完這一切,他直腰,把身子用勁往後仰了仰,用勁呼吸,再走回田埂。

    踏上田埂之後,他最後回望稻田裡憑空兀立的紙袋,搓搓手,神情滿意。

     喬六月沿着田埂輕輕松松往大路邊走過來時,楊雲卻一直心驚膽戰地盯住他褲兜裡鼓出來的那把剪刀。

    她擔心刀尖會不留神刺傷他的哪兒。

    如果不小心在田埂上絆上一跤,後果更是不堪設想。

     結果當然是什麼也沒有發生。

    楊雲自己笑起來,覺得這種擔心實在莫名其妙。

     “我讀完那本書了。

    ”她把兩手插進土布縫制的褲袋,腳尖原地轉兩個半圈,神情是從未有過的活潑。

     “哪本書?哦,《怎麼辦》。

    你還真當是老師布置作業啊?”喬六月笑。

     “我啃了三個夜自修!”她誇張。

     “有收獲?” “世界上有沒有洛普霍夫那樣的人?如果大家真能分享面包,分享愛情,是不是理想中的共産主義?”她仰望喬六月,目光閃亮。

     喬六月輕笑一聲:“我打賭你沒有談過戀愛。

    ” 楊雲大膽回擊:“我也打賭你。

    ” “我不會中招,幻想世界上有愛情烏托邦。

    我讓你讀這本書,不過是希望你了解俄國革命黨人的初期理想。

    說實在話,如果革命從狂熱開始,我們很難想像它會以什麼樣的方式結束。

    就比如一個人總在發燒,體能會迅速消耗,本來可以活八十歲的壽命,四十歲或者三十歲就完了。

    ” “可我還是覺得洛普霍夫令人崇敬。

    他能夠假裝自殺去成全韋拉的愛情,是多麼了不起的事情。

    ” 喬六月談的是“革命”,而楊雲的思路始終是在“愛情”這兩個字上打轉。

    她已經二十一歲,愛情已經在身體中關得太久,隻等着有一天噴薄釋放。

    奇怪的是,在那個革命熱情如山洪爆發的年代裡,她愛上的喬六月,卻出語驚人地把革命比喻成發燒。

     午飯後,羅江和玉兒關在房間裡吵了一架。

    他們講話的聲音很大,羅江一改平日的斯文,變得蠻不講理,氣勢逼人,一句跟着一句,讓玉兒幾乎沒有回應餘地。

    玉兒隻好哭,先是小聲,後來就不管不顧了,有點女孩子耍賴的意思了。

     羅衛星沒有出面幹涉,也不知道他在東頭房間聽見了沒有。

    羅想農覺得弟弟這一家人的關系有點怪,他們像是搭夥生活的陌生人,彼此之間互不勾連,不過問對方的事,也不關心對方的情感狀态。

    如此松散的結果,就是各自的生活能力超強,從老大羅江到小兒子羅泊,習慣了自己解決自己的事情,做父親的隻需要操心他本人的愛情,不必為兒子們擔憂。

     羅想農卻生怕在這個院子裡鬧出什麼不可收拾的局面,攪擾了合家團聚的氣氛。

    他很想走攏去聽一耳朵,判斷戀人間争吵的嚴重程度。

    轉而想想,作為伯父的身份,他這樣走過去,有點自作多情的意思,隻好跟着羅衛星裝聾作啞。

     片刻,門打開,兩個年輕人都氣沖沖地走出來。

    玉兒走在前面,背着一個紅黑兩色的雙肩背的包,墨鏡遮蓋住有可能哭紅的眼睛,腳步急促,幾乎是奪門而出的樣子。

     “你走了,就再不要來見我了!”羅江在她身後咬牙切齒。

     “不見就不見,稀罕啊?”玉兒頭也不回。

     羅想農趕上前:“玉兒!” 玉兒忿忿:“我已經跟羅江恩斷情絕了。

    ”說完小跑着奔出院門,上了大路。

     羅想農驚愕地問羅江:“她去哪兒?” “她說要回南京,她那個經紀人找她接一單活兒。

    哼,我還不明白怎麼回事?那小子,有機會就要勾一勾她。

    ” “那麼,你就這樣把她放走了?” 羅江聳聳肩,伸出三根手指:“最多三天,她就要回來。

    她跟那個人混不長。

    ” 羅想農目瞪口呆。

    他想,不是羅江瘋了,就是這個世界瘋了。

    這世上的事情真是瘋狂,關于愛情關于責任關于婚姻,能夠如此混亂。

     羅江很快把玉兒扔到腦後,嘴裡哼起一段旋律輕快的舞曲,收拾出一個攝影包,出門尋找風景。

     坐在門檻上專心看小人書的羅泊忽然擡頭,一本正經勸他的伯父:“你不能跟他們急,他們平常就這樣!” “是怎樣?” “就這樣呗,今天好明天吵。

    不吵不鬧不成夫妻,書上都這麼說過。

    ” 羅想農差點兒噴笑,他想這小東西處變不驚,将來倒是個做大事的材料。

     下午袁小華又過來了,信守諾言,來給他們做大肉圓。

    她并且帶來了一個半新不舊的絞肉機,用藍白兩色的塑料編織袋拎着。

     “你别動手!”她吩咐羅想農,“坐一邊看着吧,省得礙手礙腳。

    ” 她把絞肉機安置在案闆上,返身去廚房,從冰箱裡取了大塊的肉,放在水池裡沖洗。

    肉冰涼,她的手指頭冰得受不了,舉起來在嘴邊哈氣。

    然後她要求羅想農拎兩瓶開水過來,兌進水盆裡,把豬肉泡進去。

    泡到表層化了凍,她開始清洗豬肉的肥瘦兩個部位,重點對付豬皮,拿刀子嗤嗤地刮去油垢,還觑着眼睛看有沒有遺留的豬毛。

    水盆裡換過兩回熱水之後,豬肉裡的殘血漂盡,顔色開始發白,看上去新鮮潔淨。

     “你這孩子做事利索。

    ”羅想農誇贊她。

     “我是跟楊雲奶奶學的。

    她做事,我喜歡在旁邊看着。

    你知道嗎,看一個利索的人做事,就跟看電影看戲一樣,讓人着迷,因為動作中有韻律,韻律就是美。

    ” “你常過來看她?” 袁小華笑起來:“我考師範的那半年,就住在你們家裡複習。

    我自己家太亂,我爸的那幫狐群狗黨成天聚在我家裡打麻将,吵死了。

    ”她朝羅想農住的那間廂房努努嘴:“我住你那間屋。

    那屋裡有隻老鼠,成精了,天天蹲在屋梁上看我寫作業,我趕它走,它不怕人,賴着。

    它現在還出來嗎?” “不知道。

    我沒有見過。

    ”羅想農坦白。

     袁小華歎口氣:“奶奶不在了,一切都跟從前不一樣了。

    ” 她在案闆上分解豬肉:先把豬皮割開,放在一邊,再剔去豬骨,然後把肥肉和瘦肉分離,瘦肉切成小塊,上絞肉機絞成肉糜,肥肉一刀一刀切成肉丁。

     “肥肉不能絞,一絞就會變成死肉,做出來的肉圓口感不嫩,跟街上賣的盒飯肉圓沒有區别。

    ”她的神情中充滿對自己廚藝的自信。

     “你覺得……”羅想農試探着問她,“你楊雲奶奶在這裡生活得快樂嗎?” 袁小華停止搖動絞肉機,警惕地擡了眼睛:“什麼意思啊?” “我是說……”羅想農考慮着措詞,“你跟奶奶一起生活的時候,她有沒有抱怨過什麼,比如對我,或者羅衛星?再或者,她對我父親……” 袁小華“嗤”地一聲笑出來,透出一種不屑:“你們自己家的事,還找我探聽。

    ” “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羅想農辯解。

     “你們這代人就是這樣,虛僞,有問題憋在心裡,在旁邊繞着圈兒使勁。

    累不累啊?”她不高興再說了,重新搖動那個墨綠色的把手。

    淡紅色的肉糜成一個圓柱狀地擠出來,一截一截地跌落到瓷盆中,依舊保持着破碎的圓柱形。

     羅想農暗自苦笑。

    他本想從袁小華口中打聽出母親遺願裡的秘密,看來是不可能了。

    小姑娘不會清楚母親為什麼要求跟父親分葬,母親不可能告訴她這些。

     楊雲從來就是一個守口如瓶的人。

    
0.116518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