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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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起床後,羅泊迫不及待地竄到他的伯父面前報告:“小狗還沒死!它從籮筐裡爬出來了,撒了一泡尿,可是沒有辦法爬回去,我幫了它。

    ” 羅想農正在刷牙,含着滿嘴的泡沫,“哦”了一聲:“你沒有碰疼它那條腿吧?” 羅泊很委屈:“你既然把它交給我,就不應該不相信我。

    ” 羅泊讀小學四年級,功課比大學生還緊張,奶奶的去世給了小家夥一個絕好的暫時休讀的機會。

    羅泊自己的理想是當個汽車修理工,專修高級越野車,這樣的話,他可以不必像他的可憐的同學們一樣,課餘之外跌跌爬爬地上各種奧數和外語培訓班,為考上重點中學重點大學熬白了少年頭。

     當伯父的羅想農覺得,小孩子從小知道務實是好事,可是因為務實而渾渾噩噩躺下來混過青春的話,那就成了不思進取,不值得肯定。

    他想他空下來要跟小羅泊認認真真談一次話。

    指望羅衛星在他的幾個兒子身上費心勞神,那是徒然,羅衛星自己的生活都過得一團亂麻。

     羅想農喝一口水,在口腔裡轉了轉,連帶着牙膏沫吐出來,再拿毛巾擦擦下巴,笑着在羅泊腦袋上胡噜一下。

    “說得對。

    ”他說,“那你覺得我們是不是還要再喂它點藥?” “還應該再換一回繃帶。

    ”羅泊建議。

     羅想農放下洗漱用具,找出昨天用剩下的消炎藥、紫汞、紗布和消毒藥棉,兩隻手抓着,跟随羅泊往院角的一個堆雜物的小棚子裡走。

    天氣其實夠暖和了,可是羅泊還怕虛弱的小狗會凍着,很盡責地在籮筐周圍布置了保暖用品,有一條草簾子,一條舊枕巾,兩隻楊雲從前用過的棉護膝,還有一大團雪白的脫脂藥棉,大概是從楊雲的藥箱裡翻出來的。

    小東西看上去比昨天有好轉,見到來人,努力把腦袋擡起來,哼哼了兩聲,算是打招呼。

    想必它已經決定認下他們兩個做朋友。

     “摸摸它的鼻子。

    ”羅想農吩咐羅泊。

     “為什麼?”羅泊不理解。

     “你摸摸。

    ” 羅泊就伸手過去,小心摸了摸,回頭向羅想農彙報:“濕的,還有點涼。

    它把腦袋紮進碗裡喝水了?” 羅想農忍住笑,端詳小狗的表面體征:“狗鼻子濕潤,是表明它健康,身體機能正常。

    現在你可以放心,它肯定能活下來。

    ” 羅泊盯住伯父的臉,眼睛烏溜溜地轉動,尋思這個結論有沒有科學道理。

    “奶奶告訴你的?” “用不着她告訴,我當了她幾十年的兒子,看都看懂了。

    ” 羅泊接受了這個說法。

    “也是。

    就比如我,我不想跟我爸爸學油畫,可我能看懂,他朋友的那些畫,用了功夫的和應付差事的,我一看就明白。

    ” 羅想農哈哈大笑。

    羅衛星的三個兒子當中,他最喜歡天真的羅泊。

    天真是人類最好的品德,從目光到心靈的透明,成年人無法模仿。

     叔侄聯手,給小狗清洗傷口,重新包紮,又掰着嘴喂下兩片消炎藥。

    羅泊征求羅想農的意見:可不可以喂它一根火腿腸?羅想農說,可以,前提是它有胃口。

    如果它不想吃,最好别勉強。

     “這我知道。

    我讨厭别人強迫我,我也不會強迫别人。

    ”羅泊一臉嚴肅。

     之後,羅想農走出雜物間,在院裡的水龍頭下洗了手,走進三間正房中的堂屋。

     楊雲的小院子,格局是三間正房加兩間廂房,再加一間廚房,一間廁所。

    正房很大,九架梁的結構,房間鋪木地闆,客廳青磚漫地,四壁打了半人高的護牆闆,再往上白灰到頂,顯得高而敞亮。

    後牆有窗戶,透過毛玻璃,隐約看見屋後搖曳的竹影。

    春夏暖和的天氣,打開這些窗,綠蔭婆娑,一窗好景。

    砌這屋的人當初怕光線不夠,屋頂另外還留了天窗。

    有陽光的日子,大束的光線從屋頂傾瀉,早晨射向西牆,傍晚又移到東壁,金龍騰挪似的,将整個堂屋弄得生動無比。

     堂屋大得有點空蕩,楊雲活着的時候幹脆劈出一角,做了廚房,刮風下雨就用不着穿過院落往廚房跑了,落個方便。

    年紀大的人,生活上信奉的是實用主義。

     羅家兩兄弟回來奔喪,房間是這麼安排的:羅衛星和蘇蘇住正房東頭的卧室,羅江和玉兒住西間卧室。

    原因不說也明白,他們有女眷,女士優先。

    羅江和玉兒沒領結婚證,不過在大家心目中,年輕人未婚同居也算是正常的事。

    剩下兩間廂房,羅想農住一間,羅海和羅泊住一間。

    被褥床鋪什麼的,楊雲已經早早備下。

    她生前一直籌劃着讓全家在這個小院裡聚一次,過一個大團圓的春節,至少也是“五一”或者“國慶節”,卻是陰差陽錯的總沒能實現。

     這簡直是魔咒:生前自己的籌劃,卻成全了死後家人的奔喪。

     堂屋裡供着楊雲的遺像,像框前放四個果盤,一盤香蕉,一盤橙子,一盤蘋果,一盤猕猴桃,色彩搭配和諧,這是攝影師羅江的傑作。

    果盤再前方,有個小小的香爐,黃銅的,昨晚已經被勤快的玉兒擦得铮光發亮。

    羅想農走過去,往香爐裡插一枝筆芯粗細的香,拿打火機點着,退後一步,恭恭敬敬鞠了一躬。

     羅想農并不相信燒香拜祖的玩意兒,他甯可一個人坐在房間裡靜默,手裡端一杯清茶,目光虛空,遙寄思念。

    可是在遺像前敬香是本地習俗,别人安排了,他跟着做一做,也并不覺得别扭。

     楊雲的目光高懸在他的頭頂上方,微微地眯縫着,嘴角的左邊有一點點高,就使得左邊臉頰的鼻紋略深一點,整張臉看上去不十分對稱,并且帶着一點嘲弄的意味。

    她的頭發很短,梳向耳後,緊緊抿着,兩邊用很長的發夾别住,不允許有一絲絲亂發散落。

    這是她從年輕時候養成的習慣,從前給動物們做那些或大或小的手術時,披散的頭發會礙事,動作起來不爽。

    後來退休了,她的同齡人也早就開始燙發染發了,她仍然保持當年的發型:剪短,借助發夾馴服。

     如果楊雲知道羅想農在她面前燃香拜祭,她會如何表示?嘲笑?不屑?裝作視而不見? 什麼都有可能。

    凡是羅想農做的事情,她總要反對,至少是不配合,這幾乎就是慣例,羅想農早已經習以為常。

    這是奇怪的母子關系。

     小時候羅想農懷疑過,他到底是不是楊雲親生的兒子?那時候他外婆還活着,外婆信誓旦旦告訴他,楊雲生他這個頭生兒子時,難産,折騰得死去活來。

    外婆說,到生羅衛星時,倒容易了,咕咚一下子,下個蛋一樣。

     外婆的話羅想農不能不信,小時候他是外婆帶大的。

     父親生前勸慰羅想農:“别恨你媽媽,其實她心裡是愛你的。

    ” 羅想農真想對着父親大笑出聲。

    什麼邏輯啊?心裡愛着,而行動上排斥着?世界上有這樣的母親? 他拿楊雲無可奈何。

    母親就是母親,無法選擇。

     而且,正是因為母親對他的排斥,反過來成就了他對母親的責任。

    他生活中的一切:讀書,工作,婚姻……一切的努力,潛意識裡都是為了得到母親的一個滿意的眼神。

     母親最終滿意了他嗎?母親把他和羅衛星放在一起比較的時候,心裡承認了他的優秀嗎?他不知道。

    起碼從遺像中看不出來。

     羅江和玉兒雙雙進門,帶進來一股食物的香味,芝麻香混合着油香。

    玉兒仍舊穿着那件鮮綠色的短款毛衣,襯得她的面孔紅潤嬌豔。

    她手裡拎了一隻竹編提籃,籃子裡一邊排列着七八根黃燦燦的有嬰兒胳膊那麼粗細的炸油條,另一邊摞着同樣數量的撒滿白芝麻的“蟹殼黃”燒餅。

    羅江敞着黑皮夾克的拉鍊,兩手端了一隻鋼精鍋,裡面是大半鍋濃稠的豆漿。

    為防豆漿溢出,他小心地架着兩個肩膀,走路也撇了腳,姿态有幾分可笑。

     “吃早飯!”羅江快活地招呼他的伯父。

    “燒餅夾油條,再就碗甜豆漿,爽啊!我在南京做夢都想着。

    ” “南京街頭也有。

    ”羅想農走過去,拿起一隻燒餅,嗅一嗅烤爐裡烘出的芝麻香。

     “那不能比。

    ”羅江說,“南京的豆漿寡淡,油條是僵的,燒餅不酥脆。

    ” 羅想農笑笑,奇怪這個在大城市出生長大的年輕人居然對鄉村小食如此迷戀。

    血液裡的思鄉情結吧,他想。

    他拿起一隻燒餅,掰開,小心不讓脆皮掉落,然後把一根油條折起來塞進去。

    燒餅實在太酥,被油條一撐,眼見得就要四分五裂,羅想農不得不用兩隻手捏緊,像捏着美國街頭“巨無霸”的漢堡一樣。

     “你先吃燒餅,我熱一熱豆漿。

    ”羅江把鋼精鍋坐到煤氣竈的火頭上,拿一個漏勺慢慢攪動。

    玉兒手腳勤快地幫他做事:拿碗筷,拿碟子盛白糖,擰開一個“揚州醬菜”的玻璃瓶。

     羅想農很感慨:羅衛星身邊不是缺女人,是缺少長年持家的女主人,所以長子羅江練成了羅家的半個主婦:能幹,顧家,好脾氣。

     “你爸爸呢?”羅想農望望東頭卧室敞開的門。

    門裡飄出來淡淡的香水味,還有熱被窩、剃須水、皮鞋和旅行箱混雜在一起的氣味。

     “練功呢。

    找了個好地方,後面竹林裡。

    ”羅江指的是蘇蘇。

    當演員的實在也辛苦,壓腿,下腰,掰腳脖子,一天都不能荒。

    這種時候,羅衛星自然是要陪在一邊的,不陪着就不是羅衛星了。

     豆漿翻滾起來,雪白的泡沫沿鍋邊洶湧漫出,新鮮的豆腥味在屋裡熱騰騰散開。

    羅江趕快擰滅火頭,泡沫很快沉滅。

    他首先給羅想農盛了一碗,滾燙地端到桌上。

    “你先喝,趁熱。

    ”他說。

     羅想農沒有推辭。

    羅江和玉兒是小輩,過分客氣反而不像是一家人。

     他的兩隻手裡還捏着燒餅,所以隻能用手腕處夾住碗,嘴巴湊上去,吹口氣,撮了嘴尖,少少地喝一口。

    豆漿真是新鮮,摻的水也少,香醇濃厚,從舌尖一路滑到喉嚨口,熱乎乎地流進胃底,全身的毛孔在那一瞬間打開,發出歡樂的歌唱。

     “嗬,舒服!”他贊歎。

     玉兒勸告他:“最好等涼一涼。

    喝太燙對食管不好。

    ” 羅想農聽從勸告,把喝的享受暫時放一放,先對付燒餅和油條。

     羅江趁機問了他一件事:“聽說奶奶不願意跟爺爺合葬?” 羅想農擡頭看看他:“你們都知道了?” 羅江說:“隻是我。

    羅海羅泊不關心這個。

    ”他在羅想農對面坐下來,眼睛裡多少有一點憂慮。

     “這事沒定。

    要等你麥子姑媽回來。

    ”羅想農故意地輕描淡寫。

     “奶奶為什麼這麼做?”羅江追問。

    “她喜歡這裡勝過南京?” 羅想農簡短地回答他:“我不知道。

    ” “他們生前并不和諧,婚姻勉強,性格不合,這我是知道的。

    可是在爺爺的最後時光,奶奶盡了她的責任,可見奶奶又原諒了他。

    如果奶奶不願意去南京跟爺爺合葬,那恐怕不是恨,是愛,她愛故鄉勝過一切。

    ” “或許吧。

    ”羅想農喝了一口涼下來的豆漿,把牙縫裡的芝麻沖下喉嚨。

     羅江聳聳肩:“你沒有說實話。

    你一定認為我的猜測很可笑。

    ” 羅想農于是擡起頭,很配合地沖着羅江笑了笑。

     羅家園和楊雲的婚姻,具有共和國建國初期的普遍意義。

     個人的曆史總是與時代應運而生,臣子或是庶民,無出其右。

    在建國之後很長的一段日子裡,一切都是屬于黨的:肉體、精神、财産、榮譽……甚至漫長而不可知的未來。

     二十歲的年輕姑娘楊雲第一天到青陽縣農林畜牧局上班的時候,心裡惴惴不安。

    在那個工農幹部無比吃香的年代,她的家庭出身令她羞恥。

    父親患急性傳染病死于抗戰之前。

    母親守着龐大的遺産把她和哥哥養大。

    如果事情僅限于此,那也罷了,解放後至多是沒收财産,掃地出門。

    問題出在她的哥哥。

    那個長相俊美的公子哥兒,年少時缺了父親的管教,十五歲開始抽大煙,泡妓院,拉幫結夥,霸占民女,打架生事,在青陽街上惡名遠揚。

    青陽一解放,楊家少爺因為民憤過大被揭發出來,當即由軍管會拘捕,戴上“地主惡少”的高帽子遊了一圈街,拉到城外蘆葦蕩,一槍斃了命。

     哥哥的被鎮壓,給楊雲和她母親帶來的政治陰影,此後幾十年中都難以消弭。

     綿延一整條街的房産自然被政府沒收了。

    抄家的人前後來過三趟,一趟是穿軍裝的,一趟是穿公安制服的,最後一趟是居民委員會的,低頭不見擡頭見的舊日鄰居們。

    三撥人馬分别帶着槍、棍子、鐵鍬和鋼釺,篦頭發似的把楊雲家的幾十間房子篦了個密密實實,連藏在桌子縫裡的蟑螂們都難逃劫運,爬出來驚慌四竄。

     抄家過後,人性化地給楊雲和她母親留下兩間門房,母女倆幾乎是兩手空空搬進了四面透風的小屋。

     沒有了生活來源,兩個嬌生慣養的女人開始自食其力。

    人類适應環境的能力實在很強,楊雲母親憑着一手上好的針線活兒,在街頭擺了個縫補攤,給人家換個領口袖邊,長衣改短,短衣接長,生意還算不錯。

    楊雲自己初中畢業,五十年代初期算是高學曆的知識女性了,如果不是因為兄長被政府鎮壓,完全可以找到一份堂而皇之的工作。

    可是她現在隻能走進縣政府最無足輕重的農林畜牧局,當資料員兼打字員。

     也因此,第一天上班的楊雲惴惴不安,感覺自己滿身都粘着别人的眼睛。

    她不敢說話,不敢擡頭,屁股也不敢從座位上移開,小便憋得下腹鼓脹,都不敢輕易跨出走廊去上廁所。

     其實楊雲不知道,機關同事的目光在她身上連綿不絕,不是因為她可恥的家庭出身,是她年輕的身體和鮮豔的容貌。

    跟一個女人的容貌相比,出身問題實在算不得什麼。

     細究起來,楊雲不屬于那種驚世絕俗的美人。

    她的臉型輪廓偏于平淡,眼睛細長,下巴圓潤,嘴角有兩個小小的坑,看起來總覺得她時刻在笑,然而不是,大部分時間她嚴肅,羞怯,略略有一點矜持。

    這種矜持讓她身上彌漫着知識女性的優雅和美好。

    也就是這種矜持,令機關裡的同事們怦然心跳。

    革命隊伍裡走出來的這些男人,見慣了部隊女兵的野性,粗糙,毫無性别特征的身體和裝扮,當劉海微卷、穿一件藍底白花旗袍的楊雲出現在農林局機關走廊上時,立刻成了飄浮在他們眼前的雲朵,那麼虛幻,卻又是伸手可觸。

     那天下班時,楊雲很自覺地走在所有的同事之後。

    一天當中,她刻了三頁紙的鋼闆,油印了三十張紙的材料。

    她是頭一回擺弄機關裡的油印機,沾上了滿手油墨,連手腕和袖口上也有。

    她後悔沒有聽母親的話,上班時帶上一副袖套。

    她打一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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