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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嗎?怎麼可以讓羅衛星搶在前面? 他心情沮喪地取了行李,恍恍惚惚地經過自動玻璃門出去。

     排隊等出租車時,依稀聽到有人喊他。

    擡頭看,羅衛星的大兒子羅江穿着黑皮夾克,站在一輛深藍色“标緻307”的車門前,沖他揮舞一隻顔色鮮豔的塑料袋。

     羅想農拖着拉杆箱走過去。

     “我爸說,中午前後你肯定到。

    他讓我開車過來等着。

    ”小夥子笑模笑樣,神色輕松,絲毫不像是家裡要辦喪事的模樣。

     車門打開,羅江的女朋友玉兒同樣熱情地從車裡跳出來,張開雙臂,不容拒絕地擁抱了羅想農,并且把香噴噴的面頰湊上去,很洋派地貼了臉,左邊一個,右邊再來一個。

     “伯父,這事太突然了,我們都很難過。

    ” 羅想農不無尴尬地掙脫她,感覺從她臉上并沒有看到“難過”。

    這是一個面部輪廓凸凹有緻的平面模特,天氣灰蒙蒙地不見陽光,可是她頭頂上卻酷酷地架着一副墨鏡,鮮綠色羊絨短款毛衣配緊繃繃的白色牛仔褲,時尚,鮮嫩,活潑。

     “前天晚上羅江還跟奶奶通了電話,奶奶說她想孫子了,讓我們去她那兒過‘五一’。

    奶奶真是個好人,這事太突然了。

    可是伯父,她畢竟上了年紀……” 羅想農擺擺手,不讓她再說下去。

    對于一個還不懂得悲痛為何物的女孩子,讓她搜腸刮肚尋找話語安慰别人,太難為了她。

     玉兒打開車後廂蓋,從一堆零食包、空飲料瓶、纏繞在一起的各種充電器、鞋和化妝用品中扒拉出一個空間,安置羅想農的旅行箱。

    羅想農就勢鑽進了車後座。

    車裡有一股熱烘烘的香水味兒,還夾着口香糖的薄荷味兒。

    後座上散落着幾本大同小異的時尚雜志,羅想農瞄了一眼,其中的一本,封面女郎酥胸半露,粉紅色的寬檐帽遮着半邊眼睛,好像是玉兒。

    不過也不一定,這些化妝過度的姑娘,你很難在鏡頭裡把她們區分得清清楚楚。

     玉兒也上了車,坐到羅江身邊,并且費勁地回過身,伸長手臂,把後座上的散亂雜物胡擄到一邊,好讓羅想農坐得更舒适些。

    這一個小小的舉動,倒是讓羅想農對她多了幾分好感。

     車開起來之後,羅江笑嘻嘻地說:“伯父,你今天整整一天都得趕路了。

    我奶奶真是個麻煩,她幹嗎要把自己的歸宿之地選在青陽鄉下?害得我們大家這麼辛苦奔喪。

    ” 羅想農不欣賞他的無厘頭搞笑,正色道:“羅江,你可是奶奶最喜歡的孫子。

    ” 羅江無所謂地聳了聳肩膀:“開個玩笑,讓你輕松點。

    奶奶今年八十整,算是喜喪,你真的不必這麼嚴肅。

    ” 羅想農沒有接他的話茬。

    跟羅江這輩人在一起,他時常會覺得自己愚蠢遲鈍,在同輩人當中的優秀和深刻被消解得一幹二淨。

     二十世紀的最後一個冬天,羅想農的父親羅家園去世後,母親忽然提出,要把南京的這套房子賣了,回青陽老家,在江邊良種場買個農家小院,終老于斯。

     “媽,這不是好主意。

    從前的良種場早就不在了,八十年代就解散了,你沒聽袁清白說嗎?還有,良種場的那些老熟人,怕也都不在了。

    ”羅想農勸說她。

     “小袁承包了農場。

    那地方現在很像模像樣,有個規模很大的養豬場,還有個肉聯廠,集鎮也起來了,有醫院,有學校,百貨店和飯館也齊全,現在那兒叫江岸鎮。

    ”楊雲穿一身肅穆的深色衣服,在餐桌邊端正地坐着,神色非常認真。

     餐桌另一邊的羅衛星用他新買來的紫砂茶具研究“鐵觀音”的沖泡法,聽到這裡,插嘴:“袁清白在你面前吹牛吧?生意人的話你也信?” 楊雲拿起一塊抹布,把他灑在桌上的茶水擦去,不緊不慢道:“我信。

    這種年頭,生意人才是踏踏實實做事情的人。

    ” “你去那麼遠的地方,汽車跑一趟都要幾個小時,誰照顧你?”羅想農忽然有點憋氣,他覺得母親的異想天開簡直就是無理取鬧。

     楊雲擡眼看着他:“我需要誰照顧嗎?算上喬麥子,我養大了你們三個,我把你們的父親送了終,我還帶大了羅江羅海,現在我無事一身輕,可不可以過上我喜歡的生活?” 羅想農和羅衛星面面相觑,都覺得理屈詞窮。

     在家人面前,楊雲從來都是說一不二的,她不屬于家中的弱勢群體,完全能夠主宰自己的生活。

     那一年楊雲差不多七十歲。

    父親去世前的那幾年,嚴重的“老年癡呆”,完全沒有行動能力,吃喝拉撒都靠母親照顧,把精幹的楊雲拖得明顯蒼老。

    她很瘦,一雙手伸出來的時候,手背上的青筋盤結交錯,仿佛要冒出薄薄的皮膚層,在空氣中做深呼吸。

    她的左邊臉頰上有一片很大的老人斑,淡褐色,像粘在皮膚上的一小片落葉,每次羅想農見到她,都忍不住要伸手去摘。

    她的腰背還算挺拔,走路的步速也快,但是頭發灰白得厲害,肩膀上時時都能見到掉落的發絲,拈起來看看,發絲微微地蜷曲着,枯幹,晦澀,顯見得喪失了生命活力。

     七十歲的楊雲,忽然決定離開南京到青陽鄉下生活,到底為了什麼?羅想農思來想去,得不到一個能夠站住腳的答案。

     然而羅想農必須幫母親張羅。

    把南京的房子賣出,帶着錢到青陽縣江岸鎮,找當地的大款袁清白幫忙,盤下一座三間正屋兩間廂房的農家小院,做必要的修葺,添置簡單的家什,最後動用袁清白的運貨卡車,把母親的家搬了過去。

     這一切雜事,要指靠羅衛星是徒然的。

    羅衛星是母親的寵兒。

    羅衛星同時也是藝術家。

    他脾氣溫和,神情謙恭,走路聳着肩膀,偶然被人叫住時,兩眼茫然,笑容漂浮着,完全地不在狀态。

    還有,他洗碗會打碎碗,用衛生間會壓壞坐便器,裝燈泡會把燈頭掰斷。

    除了畫畫,除了一次又一次地結婚和離婚,他幾乎做不成什麼。

    要求這樣的一個人放下畫筆去拾掇鍋碗瓢勺,你得有十倍的耐心準備應付殘局。

     這樣,羅想農命中注定是為母親活着的。

    無論他多麼憤怒,多麼反對,多麼抱怨,一切的一切:從一扇窗到一盞燈,從一張舊藤椅到牆上的一幀“全家福”,萬千細節都要他去經手,交給别人他還真不放心。

     世上的長子們,是不是都有類似的窘迫? 楊雲在青陽良種場的舊址落戶之後,袁清白特意把羅想農拉到昔日江堤上說話。

    袁清白挺着剛剛開始發福的肚子,對羅想農推心置腹:“大哥,我們鄉下管楊姨這樣的老人有個說法:老小孩。

    老了老了,成孩子了,任性,想折騰,你得擔待她。

    話說回來,有小弟我在旁邊,用車車現成,吃肉肉現成,洗個被子啦收拾個屋子啦,我讓我老婆去幫她,我老婆沒别的好,做家務一把手。

    反正你隻管放心,像楊姨這樣的身闆,十年八年不會有大事。

    ” 羅想農拍拍袁清白的肩。

    三十年前從江水中救了這小子一條命,還真是救着了。

     楊雲搬下鄉的那年春節,羅想農跟随長江水資源委員會的代表團出國考察,羅衛星帶着初中生羅江和羅海回青陽老家陪伴母親。

    大年三十,羅想農從國外把電話打到江岸鎮的農家小院,給母親拜年。

     “怎麼樣?家裡冷不冷?”他問母親。

    當時他在比利時布魯塞爾,剛剛吃過酒店裡的自助早餐回到房間,一會兒要出發拜訪歐盟總部。

    房間裡熱得穿不住毛衣,他口幹舌燥,隻好打開窗戶吹風。

     母親在電話裡卻是答非所問:“到處都在放鞭炮啊,可熱鬧啦!羅江放了一挂長鞭,你猜是多少頭的?一萬!哈哈,一萬響,那孩子興得棉襖都穿不住了。

    我也給羅海買了一挂,可是羅海不行,膽小,鞭炮一炸起來就躲老遠。

    到底不是我們家的種。

    ” 他有點郁悶,沒話找話地叮囑母親:“放鞭炮要注意安全。

    ” 母親說:“這個不用你操心,羅衛星在呢。

    ” 放下電話,羅想農苦笑。

    也是啊,侄子放鞭炮,他操得着心嗎?再想想,還覺得自己無趣:一家老小在老家炸着響鞭其樂融融,他隔着千裡萬裡幹嗎提掃興的事? 昂貴的越洋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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