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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爵微微把頭一低,主動認輸了。

     十點整,伯爵和索菲亞熄滅了蠟燭,回到了他們的卧室。

    這時,傳來了輕輕的敲門聲。

    他們倆對視了一眼,臉上帶着傷感的微笑。

    隻有露出這種微笑的人才知道離别的時刻就要來臨。

     “進來。

    ”伯爵說。

     是瑪麗娜。

    她穿着外套,戴着帽子。

     “我很抱歉,我是不是遲到了?” “不不。

    你到得正是時候。

    ” 索菲亞從衣櫃裡取出她的大衣,與這同時,伯爵已幫她提起了旅行箱,又從床上把她的背包拎了過來。

    他們三人順着塔樓下到第五層;他們從那裡出了塔樓,穿過走廊,然後繼續沿着主樓的樓梯朝下走。

     盡管那天早些時候,索菲亞已經跟阿爾卡季和瓦西裡道過别了,但現在他們都從服務台後面跑了出來送她出去。

    又過了片刻,穿着晚禮服的安德烈和腰上系着圍裙的埃米爾也都加入了進來。

    甚至奧德留斯也破天荒地将夏裡亞賓的客人晾在了一邊,悄悄地從吧台後面溜了出來。

    所有人圍在索菲亞身旁,紛紛為她送上祝福。

    空氣中蕩漾着羨慕的氛圍,可這種羨慕在家人和朋友之間是完全可以接受的,而且它會從這一代人一直延續至下一代。

     “你會是全巴黎最美麗的女孩。

    ”他們中間有人說。

     “回來之後你可得跟我們好好講講,我們已經等不及想聽了。

    ” “誰幫她把旅行箱拿過來?” “對,她的火車再過一小時就要開了!” 瑪麗娜到外頭叫出租車了。

    阿爾卡季,瓦西裡,奧德留斯,安德烈,還有埃米爾,不約而同地退後了幾步,好讓伯爵和索菲亞最後能單獨講幾句話。

    然後,父女二人來了個最後的擁抱。

    雖然不确定自己能否赢得最終的喝彩,索菲亞還是毅然決然地從大都會酒店那張永不停轉的門中走了出去。

     回到六樓的房間之後,伯爵看着自己的卧室,從這個角到那個角來回看了一遍。

    他發現,這麼快它就變得如此安靜,安靜得有些不大自然。

     這裡已經成了一個空巢,他想。

    這光景何其悲涼。

     他給自己倒了杯白蘭地,然後一口吞了下去。

    他在大公的大辦公桌後面坐下來,用酒店的信箋寫了五封信。

    寫完之後,伯爵把所有的信放進了辦公桌的抽屜裡。

    然後,他刷過牙,換上睡衣。

    盡管索菲亞已經走了,他還是睡在了彈簧床架下面的床墊上。

     聯系 随着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到來,在慘遭禁锢的歐洲,有為數衆多的人都滿懷希望地,或是充滿絕望地,把目光投向了自由的美洲大陸。

    而裡斯本則是最大的發船中心。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直接去裡斯本。

    一條曲折而迂回的逃難路線便應運而生。

    從巴黎到馬賽,再穿過地中海到奧蘭,然後乘坐火車或汽車,或步行,穿過非洲大陸北部的邊境到達法屬摩洛哥的卡薩布蘭卡。

    在那裡,有些幸運的人,靠金錢、勢力或者運氣,也許可以弄到一張出境簽證,并立刻趕往裡斯本,然後再從裡斯本奔向那個新世界。

    剩下的那些人則得留在卡薩布蘭卡等啊等,就這麼一直等下去…… “我一定得帶來給你看,亞曆山大,”奧希普低聲說,“這部片子選得棒極了。

    我都快忘了這片子有這麼好看。

    ” “噓——”伯爵說,“開始了……” 一九三〇年,他們的學習剛剛開始,那時候他們每個月都要見一次面。

    但這些年來,伯爵和奧希普見面的次數越來越少。

    一開始變成了每季度一次,後來是半年一次,再後來就根本不見面了。

     為什麼呢?你可能會問。

     難道真的需要什麼理由嗎?如今和你一起就餐的人難道還是二十年前和你一起吃飯的那一幫朋友嗎?這麼說吧,奧希普和伯爵彼此欣賞,盡管二人都想維持聯系,也架不住生活從中幹預。

    所以,在六月初的一天,奧希普和一位同事在博亞爾斯基餐廳用過餐,正準備離開,他主動朝伯爵走了過去,想跟他聊聊他們倆有多久沒見過面了。

     “是的,是很久沒見了,”伯爵同意,“我們真該聚一聚,一起看部電影。

    ” “要盡快。

    ”奧希普笑着說。

     說完二人本來就要分手的,可當奧希普欲轉身去同站在門邊的同事會合時,伯爵忽然有了個主意。

     “光想有什麼用,還是訂個計劃來得實在。

    ”他一把抓住奧希普的衣袖說,“要盡快的話,幹脆定在下周呗?” 奧希普轉過頭來,盯着伯爵看了一會兒。

     “你知道嗎?你說得還真對,亞曆山大。

    十九日那天行嗎?” “十九日沒問題。

    ” “那我們看哪部電影?” 伯爵毫不猶豫地說:“《卡薩布蘭卡》。

    ” “《卡薩布蘭卡》……”奧希普抱怨道。

     “你不是最喜歡亨弗萊·鮑嘉的嗎?” “那當然。

    可《卡薩布蘭卡》并非亨弗萊·鮑嘉風格的片子。

    它是個愛情故事,隻不過鮑嘉在裡面露了個臉而已。

    ” “不對。

    我必須告訴你,《卡薩布蘭卡》是一部典型的亨弗萊·鮑嘉風格的片子。

    ” “你這麼覺得,隻不過是因為在這部片子的一大半時間裡,他都穿着他那件白色西裝。

    ” “這太荒謬了。

    ”伯爵的回答有點生硬。

     “也許是有點荒謬,”奧希普坦承,“可我還是不想看《卡薩布蘭卡》。

    ” 一個大男人竟耍起小孩脾氣,伯爵可不會輕易讓他得逞。

    伯爵把臉緊繃了起來。

     “好吧,”奧希普歎了口氣,“看哪部片子你定好啦,吃什麼我說了算。

    ” 結果,電影放起來後,奧希普看得比誰都認真。

    畢竟,一開始就有兩名德國信使在沙漠中被謀殺,所有的嫌疑人都被圍趕到集市裡。

    接下來的畫面出現了逃犯被槍擊,英國人的錢包被扒,蓋世太保的飛機降落,“裡克美式酒吧”裡的音樂和賭博,還有藏在鋼琴裡的兩封過境信,而這時,電影才演了十分鐘! 電影放到第二十分鐘時,雷諾上尉命令手下的軍官把烏加特悄悄幹掉,軍官一邊領命一邊行軍禮。

    奧希普見狀也敬了個禮。

    當烏加特将他赢的錢兌現時,奧希普也把自己的兌了現。

    當烏加特沖破兩個衛兵的阻攔,砰的一聲關上門,然後拔出手槍開了四槍時,奧希普也跟着跑,摔門,然後拔槍射擊。

     [烏加特無處藏身,隻好順着走廊瘋狂地奔跑;見裡克出現在走廊的另一頭,他一把抓住了他。

    ] 烏加特:裡克!裡克!救救我! 裡克:别傻了。

    你逃不走的。

     烏加特:裡克,把我藏起來!想想辦法。

    你一定得幫幫我,裡克!裡克!想想辦法。

    裡克!裡克! [衛兵和警察将烏加特拖了下去,裡克站在一旁面無表情地看着。

    ] 顧客:哪天他們來抓我的時候,裡克,我希望你能多幫幫我,而不是像這個樣子。

     裡克:我才不會把自己的脖子伸出去替别人冒險呢。

     [裡克漫不經心地在桌子和驚慌失措的顧客中間來回走動。

    有幾位顧客都已經作勢要起身離開了,這時,裡克用他平靜的聲音對屋裡的人說。

    ] 裡克:對不起,夥計們,剛才打擾大家了。

    現在已經結束了。

    沒事啦。

    大家都坐下,開心點。

    玩得痛快點。

    好啦,薩姆。

     薩姆和他的樂隊重新開始了演奏,酒吧裡的氣氛又變得輕松随意起來。

    奧希普傾過身體對伯爵說: “你說的也許是對的,亞曆山大。

    這還真可能是鮑嘉演得最好的一部片子。

    你看到烏加特被人拽着領子拖走的時候,鮑嘉臉上的那種漠不關心了嗎?而在那位自認高人一等的美國人自吹自擂的時候,鮑嘉回他的話時甚至沒擡眼看他。

    而吩咐鋼琴手可以開始演奏之後,他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該幹嗎就幹嗎去了。

    ” 伯爵皺着眉頭聽奧希普說完,突然站起身,一把關掉了放映機。

     “我們到底是看電影呢,還是聊電影?” 奧希普吃了一驚,趕忙向他的朋友保證道:“看,我們看電影。

    ” “一口氣看完?” “看到演員表出來。

    ” 伯爵這才把放映機重新打開。

    這一回,奧希普把注意力全都集中到了銀幕上。

     盡管伯爵在專心看電影的事情上小題大做了一番,可其實他對電影的情節并不那麼在意。

    對,當電影進行到第三十分鐘,薩姆發現裡克正一個人在酒吧喝威士忌時,這一段伯爵看得非常仔細。

    可當裡克的煙頭裡冒出的煙霧漸漸化為他和伊爾莎昔日在巴黎的一段蒙太奇時,伯爵的思緒也同樣進入了自己在巴黎的一段蒙太奇。

     和裡克不同的是,伯爵的蒙太奇并非來自他的回憶,而是源于想象。

    它從索菲亞在巴黎北站下車開始,火車頭噴出的蒸汽幾乎吞沒了整個站台。

    過了一會兒,她提着自己的包,來到站外,和同行的音樂家們一起等候巴士。

    再後來,在巴士往酒店開的一路上,她坐在車裡張望着窗外城市的風景。

    從現在開始一直到音樂會那天,這家酒店将是這些年輕音樂家休息和居住的場所。

    另外,還有兩名音樂學院的工作人員,兩名蘇聯對外文化協會的代表,一名大使館的文化随員,以及三名克格勃派來的看守在時刻監視着他們。

     電影畫面從巴黎回到了卡薩布蘭卡,伯爵的思緒同樣也回來了。

    他把對女兒的思念暫且擱在一旁,一邊看着電影,一邊從眼角的餘光看着奧希普,發現他已完全被電影的人物和情節吸引住了。

     讓伯爵尤其高興的是,在電影最後幾分鐘,他的朋友完全沉浸在了劇情裡。

    因為這時,去裡斯本的飛機已升至空中,而斯特拉瑟少校已喪了命,躺在地上。

    所以,當雷諾上尉皺着眉頭把一瓶維希礦泉水扔進廢紙簍,又一腳将廢紙簍踢到屋子另外一邊去的時候,奧希普·格列布尼科夫,這位已經坐到椅子邊上的前紅軍上校,黨的高級官員,也給自己倒了杯水,同樣皺着眉頭把杯子往地上一摔,然後狠狠地朝杯子踢上一腳。

     近在咫尺的對手(赦免) “晚上好,歡迎來到博亞爾斯基餐廳。

    ”聽到伯爵用俄語跟他們打招呼,那對金發碧眼的中年夫婦将目光從菜單上擡了起來。

     “你會說英語嗎?”那位丈夫用英語問道,他口音裡帶有明顯的斯堪的納維亞腔。

     “晚上好,歡迎來到博亞爾斯基餐廳。

    ”伯爵把剛才那番話翻成了英語,“我的名字叫亞曆山大,今晚我将為您提供服務。

    在給您介紹今晚的特色菜之前,要不要先給您上點開胃酒?” “我想我們可以開始點菜了。

    ”丈夫說。

     “我們趕了一整天的路,剛到酒店。

    ”妻子面帶倦色地微笑着解釋道。

     伯爵猶豫了一下。

     “如果可以的話,我能問一下您這是從哪兒來嗎?” “赫爾辛基。

    ”丈夫有些不耐煩地說。

     “哦,是這樣,歡迎來到莫斯科。

    ”伯爵說道。

     “謝謝。

    ”妻子微笑着回答。

     “鑒于你們剛剛經過的漫長旅程,我一定會确保你們将享受一頓愉快的晚餐,而且不會有任何延誤。

    在開始為您點菜之前,能不能麻煩您告訴我你們的房間号碼?” 從一開始,伯爵就打定了主意:他得從挪威人、丹麥人、瑞典人或芬蘭人那兒偷幾樣東西。

    從表面上看,這項任務并不難完成,因為大都會酒店裡從斯堪的納維亞來的遊客很多。

    可問題是,顧客一旦發現自己被偷,肯定會馬上通知酒店經理;而酒店經理可能會通知當局,再接着,酒店的工作人員都得接受官方的問話,甚至有可能會搜查房間,或者在火車站設卡檢查。

    所以,偷東西的舉動必須選在客人即将離開酒店的那段時間。

    同時,伯爵隻能祈求上帝,在那關鍵的時刻,來住酒店的是個斯堪的納維亞男人,而不是女人。

     六月十三日,他曾密切關注過一位從斯德哥爾摩來的推銷員,可他從酒店退房結了賬。

    接着,在十七日,一名從奧斯陸來的記者被他所屬的報紙召回了國。

    伯爵暗暗責備自己為什麼不早點動手,以緻錯失了良機。

    可你瞧,就在隻剩下不到二十四小時的時間裡,一對舟車勞頓的芬蘭人走進了博亞爾斯基餐廳,而且坐在了他負責的餐桌前。

     但還是有個小小的難題:因為伯爵最想弄到的是那位男士的護照,可絕大多數來俄國的外國人護照從不離身,所以,就算伯爵在這對芬蘭人明天上午到城裡觀光的時候溜進他們的房間,也無濟于事。

    他必須今晚就到他們的房間去,而且得趁他們在房間的時候去。

     命運從不會袒護任何一方,盡管我們不願意承認這一事實。

    但它是公平的,一般來說,鑒于我們付出的努力,命運都會在成功和失敗的可能性之間維持一定的平衡。

    所以,命運在将伯爵置于必須在很短時間内偷到一本護照這樣充滿挑戰的境地之後,又給了他一個小小的安慰:在九點半時,他問那對芬蘭夫婦是否想看看推車上的甜點,他們婉言謝絕了,原因是他們已經又累又困了。

     午夜剛過,博亞爾斯基餐廳的門已經關上。

    向安德烈和埃米爾道過晚安後,伯爵沿着樓梯來到了三樓。

    他順着走廊走了一半,然後脫了鞋,憑借尼娜給他的那把鑰匙,他踮着穿着襪子的雙腳溜進了322号房間。

     多年以前,在某位女演員施展的魔法之下,伯爵曾加入過隐形人的行列。

    所以,當他踮着腳朝那對芬蘭人的卧室走去的時候,他心裡不住地祈禱:讓維納斯給他也罩上一層薄薄的水霧,就像為她那個在迦太基街頭流浪的兒子埃涅阿斯所做的那樣。

    那樣,他的腳步會無聲無息,他的心跳會靜止不動,而出現在房間裡的時候他便像空氣一樣不會引人注意。

     此時正值六月下旬,這對芬蘭人拉上了窗簾,以遮擋外面白色的夜空發出的光亮。

    然而在兩塊窗簾布交彙之處仍有一縷銀白色的光漏了進來。

    借着這狹小的光亮,伯爵走到床腳,打量了一番床上兩位客人的睡姿。

    感謝上帝,幸虧他們都是四十多歲的人。

    假如再年輕十五歲,他們現在肯定還沒睡呢。

    假如年輕十五歲,他們一定才從阿爾巴特街吃完晚餐,而且喝了整整兩瓶酒,跌跌撞撞地回到房間,現在說不定正摟在一起親熱。

    而年紀再大上十五歲呢?他們一定在床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眠,夜裡都得起來上兩趟廁所。

    四十歲?他們的胃口能保證他們吃好,他們的自制力能保證他們不飲酒過度,他們的智慧讓他們決定用一頓好覺來享受孩子不在身邊時的難得時光。

     沒過幾分鐘,伯爵便從寫字台的抽屜裡将這位先生的護照和一百五十馬克的芬蘭鈔票弄到了手。

    他蹑手蹑腳地穿過客廳,悄悄地回到了走廊上。

    走廊裡仍是空空蕩蕩的。

     事實上,走廊空到連他的鞋子都不見了。

     “該死!”伯爵心想,“一定是值夜班的員工順手把鞋拾去擦鞋油了。

    ” 在一番久久的自責之後,伯爵不得不安慰自己:也許明天早上,芬蘭人會把他的鞋子交到酒店前台,然後,它們就會被扔進那一堆無人認領的物品中。

    他一邊沿着塔樓的樓梯往上走一邊想,除了這一件事,其他的都還算順利。

    他也頗為欣慰。

    明晚這個時候……他打開房門時,心裡還在繼續遐想,卻突然發現“主教”正坐在大公的辦公桌後面。

     一見此狀,伯爵的本能反應是無比憤慨。

    不單單因為這位蹩腳的會計師,這個将酒瓶上的商标統統撕掉的家夥,未經邀請和允許便闖入了伯爵的宿舍,還因為他正大大咧咧地把胳膊肘放在那張凹凸不平的桌面上。

    這張桌子上曾經誕生過衆多極具說服力的政治文件和寫給親朋好友的忠告與信件。

    伯爵正想開口讓對方解釋,卻突然發現桌子的一隻抽屜已經被拉開。

    “主教”的手裡正攥着一張紙。

     那些信。

    伯爵頓時醒悟了過來。

    他感覺到了恐懼。

     哦,要不是這些信…… 是。

    用寫信的方式向同事表示友好和善意,這種事也許并不常見,但這些信本身沒有什麼值得懷疑的。

    每個人都有權利(和責任)把他那份美好的情感告訴他所有的朋友。

    但“主教”手裡攥着的并不是他新寫的那些信中的某一封。

    他拿着的是伯爵從酒店地下室找來的第一份旅遊指南裡的地圖。

    伯爵在那上面用醒目的紅色筆迹将巴黎歌劇院、喬治五世大街和美國大使館依次連在了一起。

     再說了,這究竟是信還是地圖,也許并不重要。

    因為當“主教”聽到開門聲并轉過頭來時,他早已把伯爵從憤慨到恐懼的表情變化一一看在了眼裡。

    盡管對伯爵的具體指控尚未出台,但這種表情的變化本身就已經坐實了他的罪狀。

     “羅斯托夫領班,”“主教”仿佛對在伯爵自己的房間裡看到他感到十分驚奇,“你真是個興趣廣泛的人:喝酒……烹饪……還有,巴黎的街道……” “是的,”伯爵邊說邊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最近我在讀普魯斯特的書,所以想重新溫習一下這座城市的區域劃分。

    ” “那當然。

    ”“主教”說。

     冷酷無情從來都不需要戲劇效果。

    它可能來得極其平靜,悄無聲息。

    它會輕輕歎息一聲,或者難以置信地搖搖頭,或者為它即将采取的行動事先滿懷同情地道個歉。

    它的行動雖然遲緩,卻有條不紊,而且不可避免。

    就這樣,“主教”輕輕地把地圖放回到凹凸不平的桌面上。

    他從椅子裡站起身,穿過房間,一句話沒說便從伯爵身邊走了出去。

     在“主教”沿着塔樓走下五層,一直來到底層的過程中,他的腦子究竟在想些什麼呢?他當時是種什麼樣的感覺呢? 他有可能在沾沾自喜。

    因為三十多年來,他一直認為伯爵瞧不起他,而今天,他終于有機會能挫一挫這個自命不凡的家夥的傲氣,并從中感受到無窮的樂趣。

    他也可能覺得自己的行為充滿正義。

    也許,列普列夫斯基同志對維護無産階級(他自己就是從無産階級發家的)的階級情誼太過執着,以至于眼前的這位“前人民”在新俄羅斯頑強地生存了下來,竟激起了他内心的正義感。

    還有可能,他因為嫉妒而生出了一絲快意。

    那些年輕時在學校遇到過困難或交不到知心朋友的人,見别人活得輕松惬意時,都會投以懷恨的目光。

     沾沾自喜,正義感,快意,誰知道當時“主教”的心裡究竟是什麼樣的感覺?然而有一點是肯定的,那就是,當“主教”打開他辦公室的大門時,他感受最強烈的絕對是震驚。

    因為幾分鐘前,剛剛在酒店閣樓中突然消失的那位對手,此刻正舉着手槍,坐在經理辦公桌的後面。

     這怎麼可能呢? “主教”從伯爵卧室離開的那一刻,一股情緒的激流正從伯爵心裡噴湧而出,他不禁僵在了當場。

    那是一種由憤怒、懷疑、自責和恐懼交織而成的感覺。

    他居然沒把那張用過的地圖燒掉,而是像個傻瓜一樣随手塞進了抽屜裡。

    整整六個月的精打細算和煞費苦心,就因為這一個細微的失誤而毀于一旦。

    更糟的是他還危及了索菲亞。

    由于他的疏忽,誰知道她将付出怎樣的代價呢? 可是,就算伯爵當時整個人都僵住了,那他也僅僅是僵住了五秒鐘。

    因為,盡管那突如其來的下意識反應幾乎把他所有的血液都從心髒裡抽了出去,但他的剛毅和果決還是占了上風。

     伯爵馬上邁開腳步,跑到塔樓頂層。

    他仔細聆聽着裡面的動靜,直到确定“主教”已往走下了兩截樓梯,他這才尾随着“主教”下樓,而且腳上隻穿着襪子。

    等到下至五樓時,伯爵馬上從塔樓裡沖了出去。

    他飛快地穿過走廊,然後沿着主樓梯往下飛奔,就像當年十三歲的索菲亞做過的那樣。

     從樓梯裡下來時,伯爵仿佛被一層薄薄的水霧籠罩着。

    他徑直奔入走廊,進入行政辦公室,而且沒被任何人發現。

    當他來到“主教”的辦公室門前時,發現門上了鎖。

    情急之下,他差點就罵出聲來。

    可這時,他把手一伸,在自己的胸口上欣慰地拍了一拍。

    因為他的口袋裡還帶着尼娜的那把萬能鑰匙。

    他開了門,讓自己進屋,然後轉身将門重新鎖上。

    他走到辦公室另一頭靠牆的地方。

    哈利茨基先生原先在這裡擺了一張躺椅,現在它已被幾個文件櫃取代了。

    他從牆上挂的那幅卡爾·馬克思的畫像開始數起,把手摸到右邊第二塊鑲闆的正中間,然後再往下一摁,它便啪的一聲開了。

    伯爵從裡面的小洞中捧出來一隻鑲嵌着裝飾的盒子。

    他把盒子往桌上一放,揭開了盒蓋。

     “太棒了。

    ”他說。

     然後,伯爵就坐在經理的座位上,把兩隻手槍從盒子裡取了出來,将子彈上好膛,開始等待。

    他估摸着,離門被人打開,隻剩下幾秒了。

    但他仍然盡可能地利用這數秒的時間來調勻呼吸,降低心率,平複自己的情緒。

    所以,當“主教”把鑰匙插進鎖眼,然後開始擰動時,伯爵已經和職業殺手一樣冷靜了。

     “主教”根本沒料到伯爵會坐在辦公桌後面等他。

    所以,在他随手把辦公室的門摔上之後,他才注意到伯爵。

    如果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長處的話,那“主教”的長處就是,無論多麼煩瑣的規定,他都會嚴格遵守,而且,他還有種與生俱來的優越感。

     “羅斯托夫領班,”他幾乎是怒氣沖沖地沖伯爵說道,“這間辦公室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我命令你馬上給我出去。

    ” 伯爵把其中的一隻手槍舉了起來。

     “坐下。

    ” “你敢!” “坐下。

    ”伯爵更加緩慢地重複了一遍。

     對于武器,“主教”會頭一個承認他沒有任何經驗。

    事實上,他幾乎連左輪和半自動手槍都分不清。

    但此刻,傻瓜都看得出來,伯爵手裡拿的那把是件古董,是件博物館裡才有的珍品。

     “那我就别無選擇,隻能向當局報告了。

    ”說完,他往前邁了一步,抄起桌上兩台電話中的一台。

     伯爵将槍口從“主教”身上移到了斯大林的肖像上,然後放了一槍。

    子彈剛好射在這位前最高領導人的雙眼之間。

     也不知道是被槍聲還是被這一亵渎的舉動震驚到了,“主教”吓得往後一跳,手裡的聽筒也“咔嗒”一聲掉在了桌上。

     伯爵又擡起第二支槍,瞄準了“主教”的胸口。

     “坐下。

    ”他又說了一遍。

     這一次,“主教”照辦了。

     伯爵站起來,那第二支槍仍然對着“主教”的前胸。

    他把聽筒放回電話機的支架上,然後繞到“主教”的椅子後面,鎖上了辦公室的門,這才坐回到桌子後面的椅子上。

     兩個人都沒說話。

    “主教”剛剛失去的優越感又回來了。

     “好吧,羅斯托夫領班,看來你用暴力威脅的手段成功地逼我留在了這裡。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接下來我們要等。

    ” “等什麼?” 伯爵沒有回答。

     過了一陣,其中一部電話響了起來。

    “主教”本能地伸手去拿電話,可伯爵搖了搖頭。

    電話響了十一聲才停下來。

     “你打算把我在這兒關多久?”“主教”執着地問道,“一小時?兩小時?還是一直到明天早上?” 這個問題問得好。

    伯爵朝四周看了一圈,想看看牆上有沒有鐘,卻沒找到。

     “把你的手表給我。

    ”他說。

     “你說什麼?” “你明白我在說什麼。

    ” “主教”把手表從腕上摘下來,扔到了桌上。

    一般來說,伯爵并不喜歡拿槍逼着别人交出他們的私人财物。

    這麼多年來,他從不覺得有必要關注鐘表上的時間,并且以此為榮,可今天這個場合他卻非關注不可。

     據“主教”的手表顯示(他很可能将表撥快了五分鐘,這樣就能确保不會遲到),現在已快到淩晨一點了。

    這時候,也許會有客人剛從外面吃完夜宵回到酒店;酒吧裡可能還有幾個人在逗留;廣場餐廳已經有人做起了清潔,正在擺放桌椅;而大堂裡應該有人正在除塵。

    等到了淩晨兩點半,酒店裡每一個角落都會安靜下來。

     “你随便坐,跟在自己家一樣啊。

    ”伯爵說。

    為了打發時間,他用口哨吹起了莫紮特的歌劇《女人心》。

    吹到第二樂章的某一段時,他才意識到“主教”正在一旁沖他輕蔑地笑。

     “你在想什麼?”伯爵問。

     “主教”的嘴朝左上角抽搐了一下。

     “你們這号人,”他冷笑了一聲,“總覺得你們所有的行為都是對的,仿佛連上帝也為你們優雅的舉止和風度着迷,所以你們就可以為所欲為。

    多麼虛榮啊。

    ” “主教”大笑了一聲。

     “好了,你也擁有過屬于你的年代,”他繼續說,“你也曾經有機會追逐你的夢想,有機會說話辦事不用考慮後果,可以不受懲罰。

    可屬于你的樂團已經停止了演奏。

    如今,無論你說什麼,做什麼,甚至你想什麼,就算是在淩晨兩三點,就算是躲在鎖着的門背後,也總是會暴露出來的。

    而一旦暴露,你就得承擔後果。

    ” 伯爵帶着興趣和驚訝聽完了“主教”的這番話。

    他這号人?上帝一直在保佑他事事如意?他有機會追逐他的夢想?伯爵真搞不懂“主教”在說些什麼。

    迄今為止,他大半輩子都被軟禁在大都會酒店中。

    他差點笑了,也差點扔出幾句俏皮話,諷刺諷刺眼前這個小人荒謬的想象力。

    但他沒有,他變得愈加清醒,因為他在想“主教”那句揚揚得意的威脅:“總是會暴露出來的。

    ” 他将視線移到那幾個文件櫃上。

    一共是五個。

     他一邊用手槍對準“主教”,一邊走到櫃子旁邊。

    他伸手去扯左上方的那隻抽屜,卻發現它鎖上了。

     “鑰匙在哪兒?” “你無權打開這些文件櫃。

    這裡面放的是我的私人檔案。

    ” 伯爵繞到辦公桌後面,拉開抽屜。

    讓他驚訝的是,抽屜都是空的。

     “主教”這種人,會把私人檔案櫃的鑰匙藏在什麼地方呢? 那還用問,一定是藏在他自己身上呗。

     伯爵又從桌子後面繞過來,挺身站到了“主教”面前。

     “要麼你自己把鑰匙給我,”他說,“要麼我到你身上來取。

    沒有第三種選擇。

    ” “主教”滿臉憤慨地擡起了目光,見伯爵已經将那支老式手槍高舉在空中,像是立刻就要落下來對準他的臉。

    “主教”伸手從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扔在了桌上。

     随着鑰匙落在桌上發出一聲刺耳的聲響,伯爵發現“主教”整個變了個人似的。

    他那份與生俱來的優越感突然不見了,仿佛那些優越感一直都是他那串鑰匙帶來的。

    伯爵拿起鑰匙圈,将鑰匙逐把理了一遍,直到他找到了那把最小的。

    然後,他便把“主教”所有的文件櫃一個個打開來。

     前三個櫃子裡整齊地放着一整套酒店的業務報告:收入、入住率、員工、維修支出、庫存;對,還有偏差。

    其餘櫃子裡裝的都是個人資料。

    除了一些已在酒店住了多年的各種顧客的信息,櫃子裡還按字母順序陳列着所有員工的個人檔案。

    阿爾卡季、瓦西裡、安德烈和埃米爾,連瑪麗娜的都有。

    伯爵隻在這些檔案上掃了一眼,便馬上明白了它們的用途。

    它們對每個人的缺點都做了詳細的記錄,每一次的遲到、失禮、不滿、偷懶、醉酒和願望都被一一記錄了下來。

    你無法以偏概全地将這些檔案的内容斥為僞造或有誤。

    毫無疑問,上面提到的那些人都曾在他們生命中的這個或者那個階段有過意志薄弱的時候,可如果讓伯爵把他們每個人的美德或者善舉也編撰成冊的話,那這些檔案會比櫃子裡的那些多上五十倍都不止。

    伯爵把他的朋友的檔案都取出來攤在桌上,又回到櫃子跟前,在字母“R”的下面找了起來。

    找到他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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