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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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聲和喝彩聲 “巴黎?” 安德烈問這話的時候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的。

    ”埃米爾說。

     “法國……巴黎?” 埃米爾的眉頭皺了起來:“你沒喝醉吧?你是頭被撞暈了還是怎麼的?” “可那怎麼可能呢?”餐廳主管問道。

     埃米爾往身後的椅背上一靠,點了點頭。

    因為隻有這個問題才值得一個有智慧的人來答。

     衆所周知,在地球上所有的物種當中,智人的适應力是最強的。

    如果把一夥智人放在沙漠裡,他們能種出棉花來給自己做衣服,能造出帳篷來安穩地睡覺,還會騎着駱駝到處走;若把他們放在北極,他們會用海豹皮把自己裹起來,睡在冰屋裡,會用狗拉的雪橇代步。

    如果把他們放在蘇聯的環境下又會如何呢?他們将學會在排隊的時候與素不相識的人友好地交談;他們将學會把自己的衣服整整齊齊地放在分配給他們的那半邊衣櫃抽屜裡;他們還将學會在素描本上憑想象畫出高大的建築。

    也就是說,他們還是能夠适應。

    但對那些在革命爆發前就已經親自到過巴黎的俄羅斯人來說,這種适應的一方面就是,接受一個他們永遠都不能再去巴黎的事實。

     “他來了,”見伯爵走進門來,埃米爾說,“你自己問他吧。

    ” 剛坐下,伯爵便證實了這個消息。

    再過六個月,也就是在六月二十一日那天,索菲亞會去法國巴黎。

    當被問起這是怎麼一回事時,伯爵聳了聳肩,答道:“蘇外協。

    ”也就是,蘇聯對外文化協會。

     這回,輪到埃米爾感到難以置信了:“我們和别的國家還有文化交流?” “顯然有,如今,我們正把我們的藝術家派往世界各地。

    四月,我們的芭蕾舞團将前往紐約;五月,我們将派劇團去倫敦;而六月,我們則會派莫斯科音樂學院的交響樂團到明斯克、布拉格和巴黎,而索菲亞将在巴黎歌劇院演奏拉赫瑪尼諾夫(1)的作品。

    ” “這真是不可思議。

    ”安德烈說。

     “太棒了。

    ”埃米爾說。

     “我知道。

    ” 三個人都笑了起來,直到埃米爾拿着菜刀沖他的兩位同事指了指: “但她當之無愧。

    ” “哦,那是絕對的。

    ” “毫無疑問。

    ” 三個人都安靜了下來。

    他們都沉浸在各自對那座“光明之城”的美好回憶中。

     “你覺得它變了嗎?”安德烈在問。

     “是的,”埃米爾說,“和金字塔的變化一樣大。

    ” “三巨頭”的成員正沉醉在昔日玫瑰色的回憶中難以自拔,這時,埃米爾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了,從外面走進來一個人,他便是博亞爾斯基餐廳每日例會新增的那名成員——“主教”。

     “先生們,下午好。

    很抱歉讓你們久等了。

    剛才前台有點急事需要我去處理。

    以後,我到了你們再過來,沒必要先聚在這裡等。

    ” 埃米爾含糊不清地咕哝了幾句。

     “主教”沒搭理主廚,他轉過身來對着伯爵。

     “羅斯托夫領班,今天不是該你休息嗎?沒班的時候,你沒必要參加例會。

    ” “多了解些情況,心裡也好有個準備嘛。

    ”伯爵說。

     “當然。

    ” 多年以前,“主教”就曾熱情地跟伯爵解釋過:盡管大都會酒店的每名員工都各自負有一份有限職責,但确保酒店整體呈現優質水準的責任全落在了經理一個人頭上。

    說句公道話,“主教”的個性使他非常适合從事這項工作。

    因為無論是在客房、大堂,還是在二樓的衣櫥裡,無論是多麼瑣碎的細節、多麼無關緊要的失誤和多麼不合時宜的場合,“主教”都會挖空心思地小題大做,都免不了要親自幹預。

    他對博亞爾斯基餐廳自然也不例外。

     每天的例會首先會對當晚提供的特色套餐做一個詳細說明。

    “主教”早已很自然地将傳統的品嘗方法棄之不用了。

    他的理由是,廚師對自己做出來的食物的味道已經非常了解,而且,為餐廳的工作人員額外做一道菜當作樣品來品嘗,這種做法不僅随意,還是一種浪費。

    所以,“主教”要求埃米爾寫一份特色套餐的說明。

     主廚嘴裡又咕哝了一聲,他把菜單順着桌面一推,它便朝桌對面的“主教”滑了過去。

    “主教”在食譜上一通圈圈畫畫,又是箭頭,又是畫叉的,突然,他停住了手中的鉛筆。

     “我覺得,甜菜和豬肉搭配在一起應該不會比蘋果差吧,”他說,“而且,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主廚茹科夫斯基,你的廚房裡應該還有一筐甜菜。

    ” 說着,“主教”便把他的這項建議加入了埃米爾的菜單。

    主廚不由得朝桌對面這位如今被他戲稱為“大嘴巴伯爵”的人投去了憤怒的一瞥。

     “主教”把校正過的菜單還給主廚,然後把注意力轉向了餐廳主管。

    後者也把他的本子順着桌面推了過去。

    盡管再過幾天,一九五三年就要過去了,“主教”把本子打開之後,仍然從第一頁翻起,一周一周地看了起來。

    當他終于翻到今天那一頁時,他用鉛筆尖比着核對起今晚的預訂名單來。

    接着,他又給安德烈講解了一番應該如何安排座位,然後才把本子還給他。

    “主教”最後還交代了一件事,他提醒主管,擺放在餐廳正中央的花有一些已經開始枯萎了。

     “我也注意到了,”安德烈說,“但恐怕我們酒店的花店裡已經沒有足夠的庫存,所以無法保證那些花能夠經常更換。

    ” “如果艾森伯格花店的鮮花不夠用,那也許我們應該改用絲綢做的假花。

    那樣的話,不僅不必定期更換鮮花,還更加經濟實惠。

    ” “我今天會去和艾森伯格花店談談。

    ” “那好。

    ” “主教”結束會議之後,埃米爾嘴裡又咕哝着找他那筐甜菜去了。

    而伯爵則和安德烈一起來到了主樓梯。

     “一會兒見。

    ”領班說完,便朝花店去了。

     “回見。

    ”伯爵說完,也朝自己的房間走去。

     可等安德烈剛從視線中消失,伯爵就馬上折回二樓的樓梯口。

    他機警地往樓梯角掃視了一圈,确信他的朋友已經走遠,然後迅速回到了博亞爾斯基餐廳。

    進門後,他鎖上了身後的門。

    他朝廚房裡偷瞄了一眼,确信埃米爾和他所有的員工都在忙别的事。

    他這才走到餐廳主管的服務台前,打開抽屜,先在自己胸前畫了兩個十字,然後将一九五四年的那個記事本抽了出來。

     不到幾分鐘,他就将一月和二月内的所有訂座信息看了一遍。

    看到三月在黃廳和四月在紅廳的一項活動時,他稍稍停頓了一會兒,可又覺得這兩個都起不到什麼作用。

    越往後看,頁面上的空白就越多。

    有時候一連好幾周都沒有一條記錄。

    于是,伯爵翻頁的速度開始加快了,快速之中也帶着一絲絕望,直到他翻到六月十一日那頁。

    讀完安德烈用秀氣的字體記在頁邊上的注意事項,伯爵不由得伸出手指在這條記錄上點了兩下。

    這場晚宴,主席團和部長會議會共同出席,而在眼下的蘇聯,這可是權力最大的兩個機構。

     伯爵把本子放回抽屜,然後從樓梯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他把椅子推到一邊,坐在地闆上,打開了大公辦公桌桌腿上的其中一道暗門。

    三十年來,他還是頭一回打開。

    盡管六個月前,也就是卡捷琳娜突然造訪的那天晚上,伯爵就已經下定決心采取行動了,但直到音樂學院即将出國訪問的消息傳來,他才真正着手實行。

     ? 晚六點,伯爵來到夏裡亞賓酒吧的時候,那裡的常客們正在為“矮胖子”韋伯斯特的不幸遭遇進行慶祝。

    這位喜歡熱鬧而又頗為倒黴的美國人剛剛抵達俄國首都。

    從孩提時代起,他便得了個“矮胖子”的綽号,如今他二十九歲了,卻依然深受肥胖之苦。

    “矮胖子”是受父親的叮囑才來到俄羅斯的。

    作為新澤西州蒙特克萊市的美國自動售貨機公司的擁有人,他父親交給了他一項非常嚴格的任務:不賣出去一千台機器不要回家。

    到達這裡三周之後,他終于敲定了與黨的官員(高爾基公園溜冰場的經理助理)面談的時間。

    此刻,在好幾位記者的慫恿下,他請大家喝一輪香槟以示慶祝。

     伯爵在吧台盡頭的一張高凳上坐了下來。

    他接過奧德留斯遞來的一杯酒,點頭道過謝,臉上便挂起了微笑,仿佛他本人也有什麼事值得慶祝一樣。

    人類的謀略從來都逃不出偶然、猶豫和輕率的窠臼。

    縱使伯爵真的擁有決定事物進程的力量,他也無法勝過命運之神的安排。

    所以,他把杯子舉了起來,嘴唇上泛着笑意。

     然而,順從命運的安排其實也是拿命運冒險。

    的确如此。

    伯爵剛在吧台上放下長腳酒杯,就感覺脖頸後頭襲來一股冷風。

    緊接着,有人正着急地低聲跟他講話。

     “閣下!” 伯爵把凳子往後一轉。

    他驚訝地發現,站在身後的是維克托·斯捷潘諾維奇。

    他肩膀上落着霜,帽子上還頂着雪花。

    幾個月前,維克托新加入了一個室内樂團,因此近期晚上很少在酒店露面。

    但此刻,他喘着粗氣,好像他剛剛跑了大半個城市才趕到這裡的。

     “維克托!”伯爵驚呼了一聲,“出什麼事啦?你怎麼看上去這麼着急?” 維克多沒理會他的問題,開門見山地講了起來,而且語氣急促得有些反常。

     “我知道您對您女兒從來都是呵護有加的,閣下,您也理當這麼做,因為這是為人父母的責任和義務,更何況您的女兒如此溫柔善良。

    但恕我直言,我覺得您正在犯一個可怕的錯誤。

    本來她不出六個月就将畢業,而且很可能會拿到一個相當好的職位,可現在您的這個決定會讓這一切都受到影響。

    ” “維克托,”伯爵邊說邊站起身來,“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

    ” 維克托仔細端詳着伯爵。

     “讓索菲亞撤回報名的難道不是你?” “撤回什麼報名?” “我剛剛接到瓦維洛夫團長的電話。

    他告訴我,她已經拒絕了随音樂學院的樂團巡回演出的邀請。

    ” “拒絕邀請!我向你保證,我的朋友,我根本不知道有這回事。

    您剛才說的一切我都贊同,她能否有個光明的未來完全取決于她在這次巡回演出中的表現。

    ” 兩個人面面相觑,全愣住了。

     “這一定是她自己的主意。

    ”伯爵說。

     “可為什麼呢?” 他搖了搖頭。

     “我覺得很可能是我的錯,維克托。

    昨天下午,得知這個消息以後,我可能有些反應過度了:在巴黎歌劇院為上千名觀衆演奏拉赫瑪尼諾夫的作品,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啊。

    她一定是被我說得有點發慌了。

    就像你剛才說的,她有顆非常溫柔的心。

    可她同樣不乏膽量。

    再過幾周她就會沒事的。

    ” 維克托一把揪住了伯爵的衣袖。

     “可我們已經沒有幾周了。

    這個周五,樂團的行程和節目單就要公布了。

    而在公布之前,團長需要參演者全部到位。

    我原以為撤回索菲亞的報名是你的主意,所以我說服了團長,在他派别人替代索菲亞之前,他同意給我二十四小時,讓我來跟你談談,勸你改變主意。

    但如果這是她自己決定的,你今晚一定得和她談談,讓她改變想法。

    她可要對得起上帝賜予她的那份天賦!” 一小時後,在博亞爾斯基餐廳的十号餐桌上,研究完了菜單,也點完了菜,索菲亞正滿懷期待地看着伯爵,因為他們正在玩“zut”的遊戲,而下面輪到他了。

    可是,盡管已經準備了一個十拿九穩的事物類别(蠟的常見用途(2)),伯爵決定,還是先講一個以前從沒講過的故事給她聽。

     “我跟你說過我在軍校念書時那裡舉行的‘绶帶日’活動嗎?”他開講了。

     “是的,”索菲亞說,“你講過。

    ” 伯爵的眉頭皺了一皺。

    他把這些年來自己同女兒之間的談話按時間順序回憶了一遍,卻沒找到任何他曾給她講過這個故事的證據。

     “‘绶帶日’我也許提到過一兩次,”出于禮貌,他還是承認了,“但今天這個故事我肯定沒跟你講過。

    你知道,我自幼便在射箭上表現出了很高的天賦。

    有年春天,那時我也就是你這麼大,學校舉辦了一次‘绶帶日’活動。

    我們每個人都被選派參加不同的比賽——” “那時你有十三歲了嗎?” “什麼十三?” “這故事發生的時候,你滿十三歲了嗎?” 伯爵的眼珠來回轉了幾輪,在心裡算了算。

     “嗯,是的,”他有點不耐煩地說,“我想當時的我大概也是十三歲。

    可更重要的是,因為我射術高超,在學校裡,大家都把我視作射箭冠軍最有力的競争者。

    而我也滿懷希望地期待着這項比賽。

    可越是臨近‘绶帶日’,我的射術卻變得越來越糟。

    衆所周知,我原本能輕易射中五十步以外的一串葡萄,可現在即使一隻大象站在離我僅十五英尺遠的地方,我都射不中。

    我一看見我的那張弓,我的雙手就會發抖,我的眼裡就會變得淚汪汪的。

    突然之間,我,羅斯托夫家族的後代,發現自己居然有了用托病住院來逃避比賽的念頭。

    ” “可你沒有。

    ” “對,我沒有。

    ” 伯爵端起酒來喝了一口。

    為了營造出更戲劇化的效果,他稍稍停頓了一下。

     “令人恐懼的那一天終于到了。

    射箭比賽一開始,觀衆們聚集到了體育場上。

    甚至到了面對箭靶的那一刻,我心裡仍然覺得,等待着我的一定是一場奇恥大辱,因為盡管我的射術非常出名,但我的箭一定會偏離靶心,而且偏出去很遠。

    然而,當我用顫抖的雙手把弓拉開,我眼角的餘光湊巧看見站在旁邊的老教授塔爾塔科夫,他被自己的拐杖絆了一下,結果一個踉跄跌倒在了一堆動物糞便裡。

    啊,看到那一幕我心裡頓時快活極了,于是手指一松,箭自己飛了出去——” “你的箭從空中飛過,然後正中靶心。

    ” “嗯,是的。

    一點沒錯。

    正中靶心。

    所以,可能我以前給你講過這個故事,可你知道嗎?從那天開始,每當我為自己的目标感到焦慮時,我就會想起塔爾塔科夫教授跌倒在糞堆裡的那副慘樣,這麼一想,我每次的目标準保都能夠實現。

    ” 說完,伯爵總結似的把手在空中使勁揮了一揮。

     索菲亞笑了,但她臉上流露出了困惑,似乎不太明白為什麼這位有名的弓箭手偏要挑這個時候給她講這個故事。

    于是,伯爵又進一步闡述了起來: “生活中,這對我們每個人來說都是一樣。

    我們必定會面對一些讓自己心生畏懼的時刻,無論是要冒着風險,踏上參議院的議員席,還是走向田徑比賽的賽場,還是……登上音樂廳的舞台。

    ” 索菲亞盯着伯爵看了片刻,然後歡快地大笑了起來。

     “音樂廳的舞台。

    ” “是的,”伯爵說,她的笑似乎把他激怒了,“音樂廳的舞台。

    ” “有人把我和瓦維洛夫團長說的話告訴你了。

    ” 伯爵将面前的刀叉重新擺放了一下。

    它們不知怎的變得不整齊了。

     “我也許是聽誰說了些什麼事。

    ”他不置可否地答道。

     “爸爸。

    我并不是因為害怕在觀衆面前演出。

    ” “你确定嗎?” “确定。

    ” “可你從來沒在像巴黎歌劇院那麼大的音樂廳裡表演過。

    ” “這我知道。

    ” “而且,衆所周知,法國觀衆是最苛刻的……” 索菲亞又大笑了起來。

     “啊,如果你是想勸我别太緊張的話,那你的任務完成得可不怎麼樣。

    但老實說,爸爸,我的決定與演出前的焦慮沒有絲毫關系。

    ” “那還能是為什麼呢?” “我就是不想去。

    ” “你怎麼會不想去呢?” 索菲亞低頭瞅着桌面,也開始擺弄起自己的刀叉來。

     “我喜歡這裡,”她終于說道,她沖着屋内,再順着整個酒店比畫着,“我喜歡和你一起待在這裡。

    ” 伯爵端詳着他的女兒。

    長長的黑發,姣好的皮膚,深藍色的雙眼,她看上去有着一份遠遠超出她年齡的沉靜。

    也許這正是問題所在。

    如果說沉靜是成熟的标志,那沖動則是青春的标志才對。

     “我想再給你講一個故事,”他說,“這個故事我敢肯定你沒聽過。

    它就發生在這家酒店,不過那是在三十年前一個大雪紛飛的夜晚,和今晚一樣……” 伯爵開始給索菲亞講起了一九二二年他和她的母親在廣場餐廳慶祝聖誕節的經過。

    他講到了尼娜拿冰激淩當飯前的開胃菜,講到了她對旁聽學術争論的厭惡;還有,她堅持認為,一個人想要開拓自己的眼界,就要敢于到超出自己眼界的地方去冒險。

     說到這兒,伯爵的聲音變得憂郁起來。

     “我恐怕已經對你造成了很大的傷害,索菲亞。

    從你還是個孩子起,我就把你帶進了這種被酒店高牆圍困的生活。

    我們這些人都是這樣,瑪麗娜、安德烈、埃米爾,還有我。

    我們都努力讓酒店看上去和外面的世界一樣廣闊、一樣美妙,這樣你就會花更多時間和我們待在一起。

    但你母親的話絕對正确。

    假如一個人隻在金色的音樂廳裡聽《天方夜譚》的組曲,或是縮在自己的小書齋中翻來覆去地讀《奧德修紀》,那麼他無論如何也無法實現自己的抱負。

    他必須敢于涉足廣大而未知的空間,就像馬可·波羅去中國,以及哥倫布到美洲一樣。

    ” 索菲亞點了點頭。

     伯爵繼續說道: “我有無數理由為你感到驕傲。

    那天晚上音樂學院的比賽當然是最令我感到驕傲的事之一。

    但最讓我感到驕傲的并不是你和安娜帶着喜訊回家的那一刻。

    而是在那之前,在那天晚上我看着你走出酒店大門,往音樂大廳走去的時候。

    因為在生活中,真正重要的并不是我們能否獲得一輪又一輪的喝彩聲,而是在面對這種榮譽的不确定性時,我們是否仍然敢于鼓起勇氣前進。

    ” “如果我去巴黎演奏的話,”索菲亞過了片刻才說,“我真希望你也能坐在聽衆席裡聽我彈。

    ” 伯爵笑了。

     “我向你保證,親愛的,你就是去月球上彈,我也能聽見你彈的每一個音符。

    ” 勇士阿喀琉斯 “你好,阿爾卡季。

    ” “您好,羅斯托夫伯爵。

    我能為您效勞嗎?” “如果不麻煩的話,能不能借你的文具一用?” “當然可以。

    ” 伯爵站在前台,他在印有酒店名字的便箋上寫了張便條——上面隻有一句話;然後用得體的斜體字寫好信封。

    見服務員領班正在一旁忙别的事,他便若無其事地快速穿過大堂,将便條悄悄擱在服務台的桌子上。

    接着,他便朝樓下每周都要造訪一次的理發店走去。

     雅羅斯拉夫·雅羅斯拉夫爾在大都會酒店的理發店裡表演他魔術般的手藝已有多年。

    在此期間,曾經有許多人企圖取而代之。

    最近一次是一位叫鮑裡斯什麼什麼奧維奇的家夥。

    雖然給人把頭發剪短他還有兩下子,可他不像雅羅斯拉夫,後者不僅是位藝術家,還極其健談。

    事實上,鮑裡斯幹活的時候一言不發,效率極高,簡直讓人懷疑他是台機器。

     “修?”他沖伯爵問道,顯然不願在主語、動詞或者其他不必要的語言成分上浪費一點時間。

     鑒于伯爵的頭發已越來越稀,再加上理發師這極其高效的架勢,修一下估計也就十分鐘。

     “對,修,”伯爵說,“再順便刮刮臉吧……” 理發師皺了皺眉。

    毫無疑問,他身體裡的那個人在提醒他,幾小時之前伯爵應該剛剛刮過一次胡子;可他身體裡的那台機器被調得那麼精準,伯爵的話剛出口,那“機器”就已經将手裡的剪刀放下,去拿抹剃須膏的刷子了。

     鮑裡斯在刷子上打足了肥皂泡,開始在伯爵臉上長胡子的地方塗了起來。

    他又把剃刀在磨刀皮帶上磨了磨,然後往座椅這邊傾下身,穩穩當當地在伯爵面頰的右上方一下一下刮起來。

    刮完這邊,他把刀刃在毛巾上揩拭幹淨,然後又朝伯爵面頰的左上方彎下身,用同樣敏捷的動作迅速刮完了。

     照此速度,伯爵心裡十分焦急,隻要一分半鐘他就把所有的活兒幹完了。

     理發師用彎曲的指關節擡起伯爵的下巴。

    伯爵能清楚地感覺到金屬刀刃觸到了他的喉嚨。

    就在這時,一名新來的酒店服務員出現在了門口。

     “對不起,先生。

    ” “有事嗎?”理發師問道,他的刀緊挨着伯爵的頸部停了下來。

     “這裡有張給你的字條。

    ” “擱在凳子上。

    ” “可這是急事。

    ”年輕人焦慮地說。

     “急事?” “是的,先生。

    字條是經理寫給你的。

    ” 理發師回過頭,終于看了服務員一眼。

     “經理?” “是的,先生。

    ” 理發師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他把剃刀從伯爵的喉嚨旁拿開,伸手接過信,然後,在服務員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裡的同時,他用剃刀的刀刃把信封割開了。

     理發師展開字條,瞪着它足足看了一分鐘。

    在那六十秒鐘的時間裡,他一定把字條的内容看了不下十遍,畢竟上面隻有四個字:速來見我! 理發師又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然後盯着牆壁愣了片刻。

     “我實在想不出來,”他自言自語道,然後又想了一分鐘,才轉過身來對伯爵說,“我有事得出去一趟。

    ” “當然,您請自便。

    我不急。

    ” 為了強調他的意思,伯爵把頭往後一仰,雙眼一閉,似乎打起盹來。

    可等理發師的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後,伯爵立刻像貓一樣從椅子裡蹦了起來。

     ? 年輕的時候,伯爵從不曾因為時間的流逝而有所觸動,他甚至為此感到自豪。

    二十世紀初期,他的一些朋友開始玩起了一種新潮的緊迫感,這種緊迫感甚至延伸到了他們最為細微的行為上。

    無論是吃早餐,步行至辦公室,還是把帽子挂在鈎子上,他們都要給自己規定時間,精确得就像在準備一場軍事行動。

    電話鈴剛響一下他們就會抓起聽筒來應答,看報紙隻掃一眼頭條新聞,與人交談從來都是開門見山,而不會聊任何不相關的事。

    總而言之,他們的一天都是在努力節省每分每秒之中度過。

    願主保佑他們。

     伯爵卻自覺選擇了一種從從容容的生活方式。

    他不僅不願為了趕别人制定的時間表而奔波忙碌(他甚至看不起那些戴表的人),還安慰朋友道,某件世間的俗事不必着急處理,他們大可先去吃一頓悠閑的午餐,或者沿着河邊的堤岸散散步。

    每當此時,他便最為得意。

    畢竟,難道酒不是放得越久味道越醇,家具不是年代越久遠越能生出漂亮的光澤來嗎?總之,現代人視為緊急的那些事(比如與銀行家見面談生意和趕火車),真的可以往後排,而那些被人們視為無聊的事(比如喝茶和聊天)倒應該多多予以關注。

     喝茶聊天!現代人絕對會反對。

    如果一個人把時間都花在如此無聊的追求上,他還怎麼可能有時間去做成年人必須做的那些事呢? 幸運的是,早在公元前五世紀時,古希臘哲學家芝諾就已經為這個問題提供了答案。

    阿喀琉斯,這位行動敏捷且訓練有素之人,其動作快到了需要用十分之一秒的時間單位去衡量,因此,他應該能很快跑完二十碼的距離。

    可是,要前進一碼,他必須先前進十八英寸;而要前進十八英寸,他必須先進到九英寸;要想進到九英寸,他先得進到四英寸半,如此類推下去。

    所以,在跑完二十碼之前,阿喀琉斯必須穿越的長度是無限的。

    但按照定義,穿越無限的長度需要花費無限的時間。

    結果就是(正如伯爵本想指出的那樣),對那個在十二點有約的人來說,此刻與十二點之間存在着無數個時間間隙,而這些間隙恰好可以用于獲得精神上的滿足。

     證訖(3)

     可自從十二月下旬的那天晚上,索菲亞把音樂學院樂團巡演的消息帶回家起,伯爵對時間流逝的感覺就完全變了樣。

    還沒慶祝完這個好消息,他就已經計算出,距離她出發的日子隻剩下不到六個月了。

    更準确地說,是一百七十八天,或者,那隻雙響座鐘再響三百五十六次之後。

    而在這段短短的時間裡,還有那麼多事情得辦。

     鑒于伯爵自幼便養成了不急不躁的生活習慣,你也許會以為,他現在滿腦子都是時鐘在走的嘀嗒聲,就像夜裡有蚊子在耳邊嗡嗡亂飛一樣。

    或者,他會像奧勃洛摩夫一樣在床上輾轉反側,對着屋裡的那面空牆陷入一種萎靡不振的狀态。

    可事實正好相反。

    在接下來的那些日子裡,他的腳步因為這一消息變得更加輕快,他的感覺也更加清晰,頭腦也更敏銳了。

    因為,就像亨弗萊·鮑嘉被人激怒時一樣,時鐘走動的嘀嗒聲更能顯示出伯爵是個意志極其堅定的人。

     在十二月的最後一周,瓦西裡拿着伯爵從大公的辦公桌裡取出的一枚葉卡捷琳娜金币,到中央通用百貨公司的地下室裡兌換成了可在該店使用的購物積分。

    而禮賓服務員用這些積分購買了一隻棕褐色的手提箱和其他旅行用品,如毛巾、肥皂、牙膏和牙刷。

    這些都用喜慶的包裝紙包好,并在聖誕前夕(午夜十二點)作為禮物送給了索菲亞。

     按照瓦維洛夫團長的計劃,索菲亞演奏的拉赫瑪尼諾夫第二鋼琴協奏曲将是本次演出的倒數第二個節目,在那之後,還會有一位小提琴神童演奏德沃夏克的協奏曲,而他們兩人的節目都會由整個樂團配合演奏。

    索菲亞一定能拿下拉赫瑪尼諾夫第二鋼琴協奏曲。

    伯爵對此毫不懷疑。

    可就是霍洛維茨,也有個塔爾洛夫斯基老師啊。

    所以在一月初,伯爵便聘請了維克托·斯捷潘諾維奇來幫助她排練。

     一月下旬,伯爵把為音樂會設計新演出服的重任委托給了瑪麗娜。

    在設計讨論會(與會者包括瑪麗娜、安娜和索菲亞,出于某種令人不解的原因,伯爵被排除在了會議之外)開過之後,瓦西裡被派往中央通用百貨公司,買回了一匹藍色的塔夫綢。

     這些年來,伯爵在索菲亞的法語入門會話上沒少下功夫。

    可盡管如此,從二月開始,為了讓她更多地溫習法語會話,父女二人在開胃菜還未端上餐桌的時間裡,已經不再玩他們的“zut”遊戲了。

     “Pardonnez-moi,Monsieur,avez-vousl’heure,s’ilvouspla?t?” “Oui,Mademoiselle,ilestdixheures.” “Merci.Etpourriez-vousmedireoùsetrouventlesChamps-élysées?” “Oui,continueztoutdroitdanscettedirection.” “Mercibeaucoup.” “Jevousenprie.”(4) 三月初,伯爵到大都會酒店的地下室去了一趟,那地方他已很多年沒去過了。

    他經過鍋爐和配電室,徑直朝酒店存放賓客棄物的小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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