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三年

關燈
傳道者與叛教者 “這簡直和星星的運轉一樣慢。

    ”伯爵一邊來回踱步一邊嘀咕道。

     當一個人無緣無故被人要求等待時,他就隻能這麼挨時間。

    每一小時都會變得無窮無盡。

    每一分鐘都會無休無止。

    哎呀,那每一分,每一秒,都要跑到時間舞台上隆重地亮相,而且還要抑揚頓挫地念上一段獨白,隻要台下稍微有點掌聲,哪怕是稀稀落落的掌聲,它們也要立刻返場,再來一次。

     可伯爵不是曾經滿懷詩意地抨擊過星星緩慢的運轉速度嗎?難道他不知道,在這樣溫暖的夏夜裡,當你仰卧着聆聽草地上的腳步聲時,星辰也似乎都停止了轉動,仿佛大自然本身也正想方設法地拉長黎明前的最後時刻,以便人們能充分享受這一美景? 沒錯。

    一位二十二歲的小夥子攀過常春藤,踏在青草地上等候他心愛的姑娘時,無疑會有這種感覺。

    可怎麼能讓一位已經六十多歲的老人也如此等待?他的頭發已經稀疏,關節也僵硬了,每一次呼吸都有可能是他的最後一次。

    至少,禮貌還是要有吧。

     應該快到淩晨一點了,伯爵默算着。

    演出十一點結束。

    之後,招待會十二點結束。

    按理說,她們半小時前就該到了。

     “難道莫斯科連出租車都沒了嗎?電車也沒有?”他自言自語道。

     “還是說,她們在回來的途中被什麼事絆住了?是不是路過咖啡館的時候,她們忽然興起,一心想着進去品嘗糕點,卻忘了他還在這兒苦苦地等啊,等啊,等啊。

    她們難道真的會如此殘忍?如果真是這樣,她們也别指望瞞得過他,因為眼下的他隔着十五米都能聞出她們剛才吃了什麼好吃的。

    ” 伯爵停下來回踱着的步子。

    他朝“大使”後頭看了一眼。

    那兒藏着他的一瓶唐·佩裡侬(1)

     為一件暫不确定的事準備慶祝活動是件頗為棘手的事。

    倘若命運女神眷顧,你得時刻準備瓶塞沖向天花闆的瞬間;但如果得不到命運女神垂青,你就得表現得若無其事,仿佛今晚與平時并沒有什麼不同,事後,再讓那瓶未打開的酒沉入海底。

     伯爵把手伸進冰桶。

    裡頭的冰已經融了一半,水溫剛好是10℃。

    如果她們還不回來,溫度會越來越高,再這麼下去,這瓶酒就沒什麼喝頭了,也許就真得扔到海底去了。

     好吧,那也是她們應得的。

     伯爵把手抽回來,剛把身體站直,便聽到隔壁房間傳來一串美妙的聲音。

    那是雙響時鐘發出的鐘聲。

    準時可靠的寶玑古鐘正在宣告午夜的到來。

     這不可能!伯爵至少等了兩小時了。

    他在這兒已經來回踱了二十多英裡。

    此時應該是淩晨一點半。

    不可能還這麼早。

     “也許準時可靠的寶玑古鐘已經不再可靠了。

    ”伯爵又嘀咕了一句。

    那架鐘畢竟也有五十個年頭了,即使是世界上最好的鐘也抵擋不住歲月的摧殘。

    慢慢地,輪齒會被磨平,彈簧也會失去彈性。

    伯爵正這麼想着,忽然,透過屋檐上的小天窗,他聽見遠處鐘塔上傳來的鐘聲:一下,兩下,然後三下…… “是,是,”他往後一仰,倒在椅子上說道,“我懂你的意思。

    ” 很顯然,這注定會是令人懊惱的一天。

     那天下午早些時候,博亞爾斯基餐廳的助理經理把所有工作人員召集了起來,并當衆宣布了點菜、下單和結賬的新規定。

     從今以後,他解釋說,顧客點完菜之後,侍者需把點的菜名寫在專門的簿子上。

    從客人的餐桌離開後,侍者須立刻将點菜單交給記賬員,後者在分類賬目上登記之後,再向廚房發出訂菜單。

    而廚房則要在訂菜日志裡做相應的記錄。

    一切就緒後,才可以開始做菜。

    待食物已經做好并可以端上桌時,廚房會再向記賬員發出一張确認單,記賬員收到之後,會向侍者提供一份蓋了章的收據,侍者再憑這份收據去領做好的食物。

    這樣,隻需幾分鐘,侍者便可以在他的賬簿上做上記号,以确認點菜、入賬、做菜、領菜等步驟已經全都完成。

     如今,整個俄羅斯都不會有比亞曆山大·伊裡奇·羅斯托夫伯爵更喜歡書面記錄的人了。

    過去,他曾親眼看見普希金的一首兩行詩讓本來猶豫不決的人變得異常堅定。

    他也曾經看見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一段短短的文字讓一個人變得格外振奮,同時又讓另一個人變得極其冷漠。

    當蘇格拉底在集市中演講或者耶稣在山上布道,為了讓他們的話流芳百世,聽衆中有人把它們一字一句地記下來時,伯爵便會覺得這麼做上合天意,下順民心。

    所以,讓我們把話挑明了:伯爵擔心這項新規定并非因為他對紙筆這兩樣東西有什麼厭惡。

     他隻不過是覺得,凡事都要論場合。

    如果你選擇在廣場餐廳用餐,那你的确應該知道,那裡的侍者為你點菜的時候,就是會把身體欠到你桌子的上方,一邊聽你講,一邊飛快地在小本子上做記錄。

    可在博亞爾斯基餐廳,自從伯爵成為這兒的領班以後,來此就餐的顧客都能體會到侍者會看着他們的眼睛,回答他們的問題,為他們提供參考和建議,并且能一字不差地記住他們的選擇,根本無須把背在身後的雙手拿到前面來。

     那天晚上,新的規定開始正式實施,餐廳主管的服務台後面多出了一張小桌子,桌子後頭坐着一名書記員。

    可以想見,來博亞爾斯基用餐的顧客看到這種情景時會有多麼驚訝,看到餐廳變得像股票交易所一樣紙單亂飛時,又會多麼迷惑不解。

    等他們點的小牛排和蘆筍尖終于被端上桌,卻早已變得和肉凍一樣冰冷時,他們就不得不發火了。

     很明顯,這是行不通的。

     說來也巧,當晚第二輪客人進餐到一半時,伯爵注意到“主教”已在博亞爾斯基餐廳的門口駐足了片刻。

    伯爵自幼所受的教育告訴他,一個有教養的人,不管有何種顧慮,都應該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本着相互合作的原則辦事。

    所以,他從餐廳中間穿過去,跟在“主教”身後來到外面的走廊。

     “列普列夫斯基經理!” “羅斯托夫領班,”見伯爵主動跟自己打招呼,“主教”露出了一絲驚訝,他接着說,“你找我有事嗎?” “就是件小事,我其實都不該來打擾你的。

    ” “隻要是酒店的事,就跟我有關。

    ” “不錯,”伯爵說,“哦,我向你保證,列普列夫斯基經理,整個俄羅斯都找不出比我更喜歡書面記錄的人了。

    ”就這樣,伯爵切入了主題,他接着誇起了普希金的兩行詩、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文本段落,以及蘇格拉底和耶稣的抄本。

    然後,他才開始解釋為什麼紙筆這兩樣東西會危及博亞爾斯基餐廳曆來秉持的優雅和浪漫的傳統。

     “你能想象,”伯爵說話時眼睛炯炯有神,“當你想牽住你妻子的手時,你得先提交申請,申請上面還必須有主管部門蓋的戳,然後,你還必須把她的回答記在小本子上,一式三份,這樣,你就可以給她一份,給她父親一份,剩下一份給她的家庭牧師,你能想象這種情景嗎?” 伯爵嘴裡正妙語連珠,俏皮話不斷,可當他看到“主教”臉上的表情時,他立刻提醒自己:說俏皮話可以,但要避免提及與别人婚姻有關的事。

     “我不知道這件事跟我的妻子有什麼關系。

    ”“主教”說。

     “當然沒有,”伯爵表示同意道,“是我表述得太糟糕。

    我想說的是,安德烈、埃米爾和我——” “這麼說,你是在代表杜拉斯主管和茹科夫斯基主廚向我提意見啰?” “哦,不是。

    是我自己決定要和你說的。

    而且,我這也不是提什麼意見。

    隻不過我們三個都希望來博亞爾斯基餐廳的顧客能吃得滿意。

    ” “主教”笑了。

     “那當然。

    而且我也相信,由于你們三個人的具體職責不同,你們各自關心的事情也都不一樣。

    可作為大都會酒店的經理,我必須确保酒店的各方面都百分之百符合标準,這就意味着我得花很多精力和時間來消除所有的偏差。

    ” 伯爵被他說糊塗了。

     “偏差?什麼樣的偏差?” “各種各樣的偏差。

    今天有可能是被送進廚房的洋蔥和做菜用掉的洋蔥數目上有偏差。

    明天則有可能是顧客所點的酒的杯數和從酒瓶裡實際倒出來的杯數之間有偏差。

    ” 伯爵頓時渾身都變得冰冷。

     “你是說偷竊。

    ” “我有那麼說嗎?” 兩個人彼此盯着對方看了一會兒,然後,“主教”勉強笑了一笑。

     “既然你們幾位對此事如此上心,那就請你盡快将我們剛才的談話轉達給杜拉斯主管和茹科夫斯基主廚吧。

    ” 伯爵不由得咬緊了牙。

     “你放心,明天開例會的時候我會一字不落地告訴他們。

    ” “主教”仔細打量着伯爵。

     “
0.074760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