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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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何圖案,圖案正中是書名:《面包和鹽》。

    從粗糙的剪裁和松散的裝訂看得出,這本書是由一個專注的業餘人士完成的。

     伯爵在書的封皮上輕輕撫摸着,接着将書打開,翻到扉頁。

    那一頁的書縫中,夾着一張照片,它是一九一二年拍攝的,當時伯爵極力堅持,而米什卡為此十分懊惱。

    照片上左邊站着年輕時的伯爵,他頭戴禮帽,雙眼有神,臉頰上還蓄着濃密的絡腮胡;右邊站的則是米什卡,他看上去恨不得馬上從相框裡跳出去。

     然而,這些年來他卻一直保留着這張照片。

     伯爵臉上泛出苦笑。

    他放下照片,然後翻過書名頁,下面是他老友的這本書的第一頁。

    整頁隻有一段排版有些不齊整的引文: 又對亞當說:“你既聽從妻子的話,吃了我所吩咐你不可吃的那樹上的果子,地必為你的緣故受咒詛。

    你必終身勞苦,才能從地裡得吃的……直到你歸了土,因為你是從土而出的。

    你本是塵土,仍要歸于塵土。

    ” 《創世記》 3:17~19 伯爵轉到了第二頁,那上面也隻有一段引文: 那試探人的進前來,對他說:“你若是上帝的兒子,可以吩咐這些石頭變成食物

    ”耶稣卻回答說:“經上記着說:‘人活着,不是單靠食物,乃是靠上帝口裡所出的一切話。

    ’” 《馬太福音》 4:3~4 接着第三頁上是: 又拿起來,祝謝了,就擘開,遞給他們,說:“這是我的身體,為你們舍的。

    你們也應當如此行,為的是紀念我。

    ” 《路加福音》 22:19 伯爵一頁接一頁往下翻,不由得啞然失笑。

    簡單地說,米什卡的這項浩大的工程就是把從古老的經傳中摘錄來的引文按年代順序排列;凡是“面包”一詞,他都會用大寫,而且用的還是加粗的黑體字。

    (2)一開始的引文都是來自《聖經》,接着到了古希臘和古羅馬人的著作,最後連莎士比亞、彌爾頓和歌德等人的作品也有提及。

    書中尤其給黃金時期的俄羅斯文學留足了空間: 伊凡·雅可夫列維奇為了體面起見,在襯衫外面穿上一件燕尾服,坐到餐桌前,撒上點鹽,準備好兩個蔥頭,拿起刀子,裝出一副耐人尋味的表情,動手切面包

    他把面包切成兩半,瞧瞧裡面,不禁大為驚訝:裡面有一個發白的東西。

    伊凡·雅可夫列維奇小心地用刀子剔了剔,又用手指頭按了按。

    “還挺結實呢!”他自言自語說,“這是什麼東西呢?” 他把手指頭伸進去,拽了出來——是一隻鼻子。

     《鼻子》 尼古拉·果戈理 (1836) 當一個人不該活在這個世上時,陽光便無法讓他像其他人一樣變得溫暖,面包也無法滋養他,使他變得強壯。

     《獵人筆記》 伊萬·屠格涅夫 (1852) 過去和現實融合在了一起。

    他夢想自己到了那片應許之地,那裡到處流淌着奶與蜜,那裡的人不用去掙就有面包吃,而且都穿金戴銀…… 《奧勃洛摩夫》 伊萬·岡察洛夫 (1859) “全是胡扯,”他滿懷希望地說,“根本沒什麼好擔心的!隻是身體不适而已。

    喝一杯啤酒,吃一塊幹面包,瞧——馬上就會變得精神抖擻,思維靈敏,意志也會更加堅定!” 《罪與罰》 費奧多爾·陀思妥耶夫斯基 (1866) 我,無恥的列别傑夫,從不相信會有馬車給人類送來面包!因為那些給所有人送面包的馬車,它們的行為沒有任何道德基礎,因此很可能會冷酷地将很大一部分人排除在外,使他們根本無法享用所運貨物。

     《白癡》 費奧多爾·陀思妥耶夫斯基 (1869) 你知道嗎?你知道沒有英國人,人類還活得下去;沒有德國人也行,沒有俄國人更不在話下,沒有科學沒有面包都可以,唯獨沒有美,人類就活不下去了…… 《群魔》 費奧多爾·陀思妥耶夫斯基 (1872) 一個男孩跑去追鴿子,笑嘻嘻地對列文瞧了一眼;一隻鴿子鼓動翅膀,在太陽底下,在漫天飛舞的雪粉中閃爍着飛走了;窗子裡冒出新鮮烤面包的香味,擺出來幾個小圓面包

    這一切都是同時發生的。

    這一切合在一起真是美好得出奇,列文不由得笑了起來,快樂得流出眼淚。

     《安娜·卡列尼娜》 列夫·托爾斯泰 (1877) 你看見這不毛的、炙人的沙漠上的石頭了嗎?你隻要把那些石頭變成面包,人類就會像羊群一樣跟着你跑,感激而且馴服……但你并不願意剝奪人類的自由,所以你拒絕了這個提議,因為你在想,假使馴服是用面包換來的,那又有什麼自由可言呢? “宗教大法官” 《卡拉馬佐夫兄弟》 費奧多爾·陀思妥耶夫斯基 (1880) 伯爵翻動着書頁。

    當他終于從書裡感受出米什卡特有的火暴性子,臉上不禁泛起了微笑。

    可是,在“宗教大法官”那段引文後面,還有一段從《卡拉馬佐夫兄弟》中選出來的話。

    而這段話來自哪個場景,伯爵已經忘得幹幹淨淨了。

    但它應該和名叫伊柳舍奇卡的小男孩有關,就是一向受同學欺負,最後得了重病的那個。

    在男孩臨死之際,他那悲恸欲絕的父親告訴聖人般的阿廖沙·卡拉馬佐夫,他兒子最後提出的那個請求: 爸爸,當他們把土撒在我的墳墓上,讓他們把面包殼掐碎了,也撒些在上面,這樣麻雀才會來,我聽見它們來了,知道我不是一個人躺在這裡,我才會高興。

     讀到這裡,亞曆山大·羅斯托夫再也忍不住,終于淌下淚來。

    當然,伯爵是為他的朋友,一個慷慨又性急的人,一個在他所處的時代卻沒有任何屬于他的時刻的人流淚。

    他,和那個可憐的小男孩一樣,遭受了那麼多的不公正,卻仍無意譴責這個世界。

     當然,伯爵也在為他自己哭泣。

    因為盡管他擁有瑪麗娜、安德烈和埃米爾的友情,有對安娜的愛,還有索菲亞這一上天賜給他的最非凡的福氣,可米哈伊爾·費奧多羅維奇·門迪茨一死,從伯爵年輕時起就認識他的人就一個也不剩了。

    但卡捷琳娜說得對,至少他仍然會記得。

     伯爵深吸了一口氣。

    他想讓自己的情緒穩定下來,他決心把老友這本最後的書稿的最後幾頁讀完。

    那些跨越了兩千多年時間的引文并未往前走多遠。

    因為它沒有延續到當今,書中概括的内容截止于一九〇四年六月。

    在書的結尾,米什卡把許多年前他從契诃夫的書信中抄來的那段話又用在了這裡: 在柏林,我們住進了最好的酒店,房間很舒适。

    我很享受這段時間的生活,我的胃口很久沒有這麼好過。

    這裡的面包太好吃了,我每次都會吃撐。

    咖啡也很棒,晚餐更是好得無法用筆墨形容。

    從未出過國的人不會知道面包可以好吃到什麼程度。

     鑒于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的俄國經曆過那麼多苦難,伯爵終于能理解沙拉莫夫(或者他的上司)為什麼會在這麼一個小問題的審查上如此堅決,因為他們一直都以為,契诃夫的那段話隻會引起人們的不滿或怨恨。

    可諷刺的是,契诃夫的那段話甚至已經不再準确了。

    因為,時至今日,俄羅斯人比歐洲其他任何地方的人都了解,能有片普通的面包吃是件多麼美好的事。

     伯爵終于合上了米什卡的書。

    他沒有徑直下樓和其他人會合。

    相反,他留在了書房裡,迷失在紛繁的思緒中。

     基于當時的情況,旁觀者可能會理所當然地總結道:伯爵是坐在那裡緬懷他的老友。

    可事實上,他沒有再繼續想米什卡。

    他想的是卡捷琳娜。

    特别是,他帶着不祥的預感想到,僅僅二十年的時間,這隻曾經的螢火蟲,這個風車,這個世上的奇迹,怎麼就變成了這樣一個女人:當别人問她她要去哪裡時,她竟然會毫不遲疑地回答,去哪兒不都一樣嗎? (1)法國名貴香槟酒,被稱為“香槟之父”。

     (2)上述《聖經》引文中的“吃的”“食物”“餅”原文均為“brea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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