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二年

關燈
刻,手指夾着煙,沖天花闆指了一指。

     “這些年,我在餐廳裡也為很多美國人服務過。

    他們中很多人不遠萬裡來到莫斯科,就是為了到莫斯科大劇院看一場演出。

    可與此同時,我們夏裡亞賓酒吧裡那個烏七八糟的三人樂隊,一聽到美國音樂,哪怕是從收音機裡聽來的一小段,也都會拿來彈得不亦樂乎。

    毫無疑問,這些都是受前者影響的表現。

    ” 伯爵又吸了一口。

     “埃米爾在他的廚房裡,難道會用後面的那種方式做菜嗎?當然不會。

    他會用前者的方式炖、烤和上菜。

    維也納産的小牛肉、巴黎的鴿子或者法國南部的海鮮……還有個例子,就是維克托·斯捷潘諾維奇——” “拜托,你不會又要開始講曼徹斯特飛蛾了吧?” “不,”伯爵不耐煩地說,“那和我現在要講的完全是兩碼事。

    當維克托和索菲亞坐在鋼琴跟前,他們是從頭到尾都隻彈穆索爾斯基嗎?不,他們彈巴赫和貝多芬,還有羅西尼和普契尼;而在卡内基音樂廳裡,觀衆們對霍洛維茨演奏的柴可夫斯基不也同樣報以雷鳴般的掌聲了嗎?” 伯爵側過身子,仔細打量着女演員。

     “你今天出奇地安靜,”他說着把煙遞給她,“你是不是有和我不一樣的想法?” 安娜接過煙,吸了一口,然後把煙緩緩地吐了出來。

     “不是我不同意你的看法,薩沙。

    隻是,我真的不确定,一個人是不是真能像你說的那樣完全按照前者的方式來生活。

    無論你生活在什麼地方,你都必須面對某些現實,而在俄羅斯,也許就意味着你要面對後者,你必須讓步。

    就拿你最愛的法式海産什燴或者卡内基音樂廳的喝彩來說吧。

    這兩個例子所涉及的地方,馬賽和紐約,都是港口城市,這并非巧合。

    我敢斷言,在上海和鹿特丹,你應該也能找到類似的例子。

    可莫斯科不是港口,親愛的。

    在所有與俄羅斯有關的事物——它的文化,民族心理,也許還有它的命運——的中心,都矗立着那座克裡姆林宮,這是一座擁有上千年曆史的森嚴的堡壘,與海洋隔着四百多英裡。

    從物理意義上說,盡管如今,它四周的高牆已不足以抵擋敵人的進攻,卻依然能将整個國家籠罩在其陰影之下。

    ” 伯爵往床上一躺,仰頭凝視着天花闆。

     “薩沙,我知道,别人說俄羅斯人目光短淺,這種觀點你無法接受。

    可你難道以為,在美國,人們就會談起這個話題嗎?他們也會為了紐約的大門是開放還是關閉而感到擔憂嗎?他們也急切地想知道是前者還是後者更有可能發生嗎?無論從哪方面看,美國都是以前者為基礎建立起來的。

    他們甚至都不知道後者是什麼玩意兒。

    ” “你這話聽上去像是想去美國生活。

    ” “每個人都想去美國生活。

    ” “這太可笑了。

    ” “可笑?歐洲有一半的人明天就想搬過去,就為了過那裡舒适的生活。

    ” “舒适!什麼舒适?” 安娜側過身,把煙摁滅了,然後打開床頭櫃的抽屜,從裡面拿出一本厚厚的美國雜志。

    伯爵看見上面醒目地标着雜志的名稱——《生活》。

    安娜随手翻了幾頁,然後開始沖着那些色彩明麗的攝影圖片指點起來。

    每張圖片拍的似乎都是同一個女人,她穿着不同的衣服,微笑着站在各種新穎的奇妙裝置前。

     “洗碗機,洗衣機,吸塵器,烤面包機,電視機。

    再看這個,自動車庫門。

    ” “自動車庫門是什麼?” “就是能自動開關的車庫門,根本不用你動手。

    你覺得怎麼樣?” “我覺得,假如我是車庫門,我會很想念以前的那些日子。

    ” 安娜又點燃了一根煙,并把它遞給了伯爵。

    他吸了一口,看着缭繞的煙霧往天花闆升去,而屋頂畫像中的缪斯也正從雲端往下俯視。

     “讓我告訴你什麼是真正舒适的生活,”過了片刻,他才說道,“能一覺睡到中午,醒來後吩咐人用托盤把早點給你送過來;能在最後一刻臨時取消和别人的預約;能讓馬車在宴會廳門外候着,這樣你就可以随時坐上它趕赴另一場宴會;年輕的時候能逃避婚姻的桎梏,并且永遠都不用生兒育女。

    這才是最舒适的生活,阿努什卡,而所有這些,我都曾擁有過。

    但到頭來,對我來說,最重要的卻是那些并不舒适的東西。

    ” 安娜·烏爾班諾娃把伯爵指間的香煙接過去,往水杯裡一扔,然後在他的鼻子上輕輕地吻了一下。

     (1)美狄亞是希臘神話中的女巫;麥克白夫人是莎士比亞悲劇《麥克白》中的人物,是導緻麥克白悲劇的直接因素和罪魁禍首;伊琳娜·阿爾卡丁娜是契诃夫《海鷗》中的角色。

     (2)“zut”為法語感歎詞,意為“見鬼”“該死”“倒黴”。

    後文的“zutalors”意為“當時真氣人”。

     (3)古希臘哲學認為世界由土、火、水、氣四元素組成。

     (4)希臘神話中分别代表北風神、西風神、南風神和東風神。

     (5)起源于古希臘的醫學理論,認為人體是由四種體液構成——血液、黏液、黃膽汁和黑膽汁,這四種體液對應四種元素、四種氣質,它們在人體内失去平衡就會造成疾病,又稱為四體液學說。

     (6)《啟示錄》中的四騎士傳統上被解釋為瘟疫、戰争、饑荒和死亡。

     (7)理查德說這話時為1952年,但華約實際于1955年才成立。

     (8)斯大林早年從事革命活動時的化名。

    
0.060755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