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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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路上吃,米哈伊爾·費奧多羅維奇。

    ” 米什卡似乎被這一舉動驚呆了。

    有那麼一會兒,伯爵甚至以為他的朋友會出于原則而拒絕這一好意。

    但米什卡謝過了廚師,把那包東西接了過去。

     這時安德烈也來了。

    他也表示,自己很高興終于有機會見到米什卡本人,并且祝他好運。

     表達完他的感激之情,米什卡把通向樓梯的門打開,卻又停在了那裡。

    他朝忙得熱火朝天、琳琅滿目的廚房裡看了一眼,又把眼光依次落在儒雅的安德烈和真誠的埃米爾身上,最後,才轉向伯爵。

     “誰又能想到,”他說,“許多年前,當你被判在大都會酒店終身監禁的時候,你其實成了全俄羅斯最幸運的人。

    ” ? 晚上七點半,伯爵剛走進黃廳,奧希普便把手裡的香煙掐滅,然後從椅子裡跳起來。

     “啊!你來了,亞曆山大。

    我本以為到聖弗朗西斯科(3)去幾天就能回來。

    結果一去就是一年。

    勞駕把燈關了,行嗎?” 奧希普興沖沖地到大廳後頭去了,伯爵則心不在焉地坐下來,把餐巾鋪在了腿上。

     “亞曆山大……” 伯爵回過頭一看。

     “啊?” “燈?” “哦。

    抱歉。

    ” 伯爵起身把燈關了,然後就在牆邊站着。

     “你要不要坐回來?”奧希普問道。

     “啊,對。

    當然。

    ” 伯爵回到桌旁,卻坐在了奧希普的椅子上。

     “你沒事吧,我的朋友?你好像有點反常……” “不,不,”伯爵笑着保證道,“一切都很好。

    請開始吧。

    ” 奧希普又等了片刻,然後,他摁下開關,便趕緊回到了桌旁。

    餐廳的牆壁上閃現出巨大的電影畫面。

     自那次“德·托克維爾風波”發生後兩個月,奧希普回到黃廳的時候帶來了一架放映機和未經删剪的《賭馬風波》電影拷貝。

    從那天晚上起,兩個人将所有曆史名著束之高閣,轉向了電影,以此增進他們對美國的了解。

     其實早在一九三九年,奧希普·伊萬諾維奇就已經掌握了英語中的過去完成進行時。

    可他認為,美國電影仍然值得他們去仔細研究,因為它不僅是了解西方文化的窗口,也是一個前所未有的實施階級壓迫的工具。

    因為通過電影,那些美國佬顯然已經找到了一個每周隻花費五分錢便能把整個工人階級都安撫得服服帖帖的途徑。

     “看看他們的經濟大蕭條,”他說,“從開始到結束一共持續了十年。

    整整十年,無産階級被扔在一邊,任其自生自滅,他們沿街乞讨,到教堂門口求助。

    如果說美國工人想要擺脫身上的枷鎖的話,不在這個時候,那還能在什麼時候呢?可他們揭竿而起了嗎?他們扛着斧頭去砸那些富豪家的大門了嗎?根本沒有。

    相反,他們拖着腳步進了離家最近的電影院,在那裡,銀幕上最新的幻想故事就像用鍊子拴着的懷表一樣懸挂在他們眼前。

    是的,亞曆山大,這個現象絕對值得我們下功夫去好好研究。

    ” 于是,他們便開始研究起來。

     伯爵可以證明,奧希普對這項任務絕對重視。

    播放電影時,他幾乎坐不住。

    看西部片的時候,如果影片中有人在酒館打架,他會緊攥着拳頭作勢揮上幾下,先是照着肚子來一記左拳,然後再沖着下巴來一記上勾拳。

    而當費奧多爾·阿斯泰爾和金傑·羅傑斯開始跳舞時,他也會把手指張開,擱在自己的腰邊輕輕地拍着,腳也會在地毯上一前一後來回地挪動。

    當影片中貝拉·盧戈西(4)從黑影中突然冒出來,奧希普甚至從他的座位裡蹦起來,差點摔倒在地闆上。

    到影片最後,銀幕上已經出現了演職人員的名單,他仍然會意猶未盡地搖着頭,臉上仍帶着一副道義沒有得到伸張的失望表情。

     “可恥。

    ”他嘴裡還會說。

     “真丢臉。

    ” “陰險!” 不管看的是什麼電影,奧希普都會像經驗豐富的科學家一樣把影片冷靜地剖析一番。

    音樂片不過是“用根本無法實現的白日夢來安撫窮苦大衆的一盤糕點”。

    而恐怖電影則“使的是障眼法,它不過是把勞動者的恐懼用漂亮女人的恐懼來替代了”。

    輕歌舞喜劇則是“荒謬可笑的麻醉品”。

    西部片呢?它們是所有宣傳中最狡猾的:在這些寓言中,惡人永遠成群結隊,他們大呼小叫,殺人越貨;而美德則永遠被一個孤獨的人擁有,他甘冒生命危險去捍衛别人的私有财産。

    結論是什麼呢?“在階級鬥争的曆史上,好萊塢是迄今為止最危險的一股力量。

    ” 奧希普的确是這麼認為的,直到後來他發現了一種被稱為“黑色電影(5)”的美國電影流派。

    他立刻迷上了這一類片子,《契約殺手》《辣手摧花》和《雙重保險》統統被他找來看了個遍。

     “這是怎麼回事?”有時,他會沒有具體對象地發問道,“這部片子是什麼人拍的?誰主使的?” 這一部接一部的片子似乎都在争先恐後地将美國描繪成一個充斥着腐敗和殘忍的國度;在那裡,正義者都是乞丐,善良的人都是傻瓜;在那裡,忠誠就像薄紙片一樣脆弱,而個人利益則如鋼鐵般堅不可摧。

    換句話說,他們将資本主義的真實嘴臉原封不動地表現了出來。

     “這怎麼可能發生呢,亞曆山大?他們怎麼會允許這些電影被拍出來呢?難道他們就沒意識到這些電影正在撬動他們的制度基石嗎?” 在所有類型的明星當中,沒有誰比亨弗萊·鮑嘉更能吸引奧希普了。

    除了《卡薩布蘭卡》(奧希普認為它是給女人看的),他們把鮑嘉演的所有電影都看了至少兩遍。

    無論是《化石森林》《江湖俠侶》還是《馬耳他之鷹》,奧希普都極其贊賞該演員的硬漢形象,他譏諷的言辭,以及他一貫的喜怒不形于色。

    “你注意到了嗎?在電影的開始,他總是顯得很不合群,很冷漠,可一旦他被激怒,亞曆山大,他比誰都願意去做那些應該做的事。

    他比誰都具有洞察力,行動起來也更堅決,而且從不後悔。

    這才是真正意志堅定的人。

    ” 在黃廳裡,奧希普吃了兩大口埃米爾用魚子醬汁炖的牛肉,又喝了一口格魯吉亞酒,然後才擡起頭來;這時,銀幕上出現的正好是金門大橋的畫面。

     在接下來的幾分鐘裡,薩姆·斯佩德又被一位迷人而神秘的旺徳利女士找到,并給他送來了一筆生意。

    而斯佩德的又一位合夥人被人在小巷裡槍殺,幾小時之後,弗洛伊德·瑟斯比也遭遇了相同的命運。

     這次,又是喬爾·卡伊羅,也就是“胖子”,他和布裡吉德·奧肖内西二人暗中串通,在斯佩德的威士忌裡下了藥,然後朝碼頭奔去,他們的企圖眼看就要得逞。

    在斯佩德處理他頭上的傷口之際,一個身穿黑衣、頭戴黑帽的陌生人闖進他的辦公室,把一袋錢扔在地闆上,然後便倒在沙發上死去了。

     “你覺得俄國人特别野蠻嗎,奧希普?” “這是什麼意思?”奧希普輕聲問道,仿佛旁邊還有人,而他不想打擾他們。

     “你覺得我們在骨子裡是不是比法國人、英國人或者這些美國人要野蠻一些?” “亞曆山大,”奧希普低聲說道(斯佩德正把死者的血從自己的手上洗掉),“你究竟在說些什麼呀?” “我是說,我們是不是比其他人更傾向于毀掉自己創造的東西?” 奧希普的眼睛本來一刻也沒離開過銀幕,可一聞此言,他立刻轉過頭來緊緊地盯着伯爵,眼裡滿是難以置信的表情。

    接着,他突然站起身,咚咚幾步走到放映機前,暫停了電影,而此刻銀幕上的斯佩德剛把那袋錢放在桌上,并從兜裡掏出一把小折疊刀來。

     “你可能還沒看出這裡正發生什麼事吧?”他一邊指着銀幕一邊說,“從東亞到聖弗朗西斯科港的旅途上,雅各比船長一共中了五槍。

    他從燃燒的船上跳下來,跌跌撞撞地穿過整座城市,用盡了最後一絲氣力,為我們的斯佩德同志送來了那個外面包着紙并用繩子捆着的神秘包裹。

    而你卻在這個時候來談一些空洞的理論!” 伯爵轉過身,擡起手擋住投影機裡射出的眩光。

     “可是,奧希普,”他說,“他打開包裹的那一段我們看了不下三遍。

    ” “那又怎麼啦?《安娜·卡列尼娜》你讀過不下十遍,我敢打賭,讀到她卧軌自殺的那一段時,你還是會痛哭流涕。

    ” “可那完全是另一碼事。

    ” “是嗎?” 接下來是沉默。

    然後,奧希普氣惱地關了投影機。

    他重新打開燈,回到了桌邊。

     “好吧,我的朋友。

    我看得出,你有心事。

    說吧,看看我們能否幫你把問題想通,否則,咱們的學習也沒法進行。

    ” 于是,伯爵把與米什卡的交談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奧希普。

    事實上,是他向奧希普轉述了米什卡對莫斯科被焚毀、雕像被推倒、詩人被禁言以及一千四百萬頭牛被屠殺等事情的看法。

     适才有些惱怒的奧希普此刻卻聽得非常認真。

    聽到米什卡的某些觀點時他偶爾會點點頭。

     “好吧,”伯爵一講完,他便說,“讓你覺得不安的究竟是什麼,亞曆山大?是你朋友的話使你震驚?它傷害到你的感情?我明白你是擔心他的心态不正常;也許他的觀點是對的,可他的情緒不對。

    難道沒有這種可能嗎?” “你什麼意思?” “就像《馬耳他之鷹》一樣。

    ” “奧希普,得了吧。

    ” “不,我是認真的。

    那隻黑色的鳥,它不就是西方文化的象征嗎?而那座雕塑是十字軍東征的騎士們用金銀珠寶建起來向國王緻敬用的,它早已成為教會和君主制的标志,而歐洲所有的藝術和思想都是在這些貪得無厭的制度與機構上創造出來的。

    誰又能斷言,他們對西方文化的愛和電影中那個‘胖子’對他那隻鷹的愛一樣,沒被人誤導且沒被人利用呢?也許正是需要掃除這種觀念,他們的人民才有希望取得進步。

    ” 說到這裡,他的語氣變得柔和起來。

     “布爾什維克人不是西哥特人(6),亞曆山大。

    我們不是攻進羅馬城以後,出于愚昧和妒忌把那裡的文明盡皆毀滅的野蠻人。

    正好相反,一九一六年的俄羅斯才是個野蠻的國度。

    它是全歐洲文盲率最高的國家,它的大部分人仍生活在改良的農奴制之下:人們仍舊用木犁耕地,晚上回到家不是打老婆就是喝伏特加,一直喝到酩酊大醉,然後癱倒在椅子上,睡到黎明然後再跑到東正教的聖像面前極盡謙卑地禱告一番。

    也就是說,他們的活法和五百年前他們的祖輩一樣,沒有絲毫區别。

    也許,正是我們對那些雕像和教堂的熱愛扯了我們的後腿,讓我們無法進步,這難道不可能嗎?” 奧希普停了下來,把他們倆的杯子重新滿上。

     “如今我們的情況怎麼樣了呢?我們取得了怎樣的成就呢?我們把美國的速度與蘇聯的目标完美地結合了起來。

    我們即将在全俄羅斯消滅文盲。

    苦難深重的俄羅斯婦女們,我們的第二種農奴,她們的地位也得到了提高,不再低人一等。

    我們還興建了許多嶄新的城市,我們的工業産量已經超過了歐洲絕大多數國家。

    ” “可代價是什麼呢?” 奧希普在桌上啪地一拍。

     “最大的代價!難道你以為美國人取得那些令全世界羨慕不已的成就不用付出代價嗎?去找他們的非洲兄弟打聽打聽吧。

    你以為,他們的工程師在設計雄偉壯觀的摩天大樓,或者建造高速公路的時候,會因為那些漂亮的小農舍擋了道而猶豫要不要鏟平它們哪怕一秒嗎?我敢擔保,亞曆山大,他們才不會呢,隻要把炸藥一埋,他們便會親手按下引爆器。

    就像我以前跟你說過的,在這個世紀剩餘的時間裡,主導世界的将會是我們和美國人,因為隻有我們這兩個國家學會了如何排除曆史這個障礙,而不是俯首帖耳地拜倒在它面前。

    可美國人是用它來為他們鐘愛的個人主義服務,我們則用它來造福社會。

    ” ? 當晚十點,和奧希普分手之後,伯爵并未直接回六樓,而是去了夏裡亞賓酒吧。

    他原本以為這時候酒吧裡會空曠一點,可進去之後才發現裡面已經有一大幫人在大聲喧嘩。

    人群中有記者、外交使團成員,還有兩位身穿小黑裙的年輕女招待。

    而喧鬧人群的中心,又是那位美國将軍手下的副官。

    這已經是他連着三個晚上出現在這裡了。

    他聳着肩膀,伸着雙臂,雙腳在地闆上一前一後地來回移動着,就像站在墊子上的摔跤手一樣講着他的故事。

     “老波特豪斯突然側身,避開了神父,然後一邊緩緩地朝第二隻鵝逼近,一邊等着他的獵物朝他的眼睛看過來。

    訣竅就在這兒,現在你知道了:讓對手看到你的眼睛。

    因為在那短暫的一瞬,波特豪斯會讓他的對手們誤認為它們和他勢均力敵。

    接着,往左移動了兩步的波特豪斯又突然往右移動了三步。

    而對面的鵝立刻被他晃得失去了平衡,它的眼睛也不由得對上了老波特豪斯的眼睛,而這正是波特豪斯躍起發動攻擊的機會!” 說到這兒,副官自己也躍了起來。

     兩位女招待先是大聲尖叫,然後又咯咯地笑了起來。

     等到副官直起腰,他手裡已多出了一隻菠蘿。

    他一隻手掐住水果的蒂,另一隻手攥着它的“尾巴”,把它亮給所有人看,那架勢和将軍拎着第二隻鵝向衆人展示時如出一轍。

     “可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将軍的褲腰帶松了,他的睡袍敞開來,露出了裡面那條美國陸軍分發的定制内褲。

    而一見此狀,韋洛茨基夫人立刻吓暈了過去。

    ” 在觀衆們熱烈的掌聲中,副官朝大夥兒鞠了一躬,然後把菠蘿輕輕放回到吧台上,重新端起酒杯。

     “韋洛茨基夫人的反應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其中一位記者說,“假如看到老頭内褲的是你,你會怎麼做呢?” “我會怎麼做?”副官嚷了起來,“那還用問,我當然會朝它行軍禮呗。

    ” 在大家的笑聲中,他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好啦,先生們,我提議,現在我們可以外出開始今夜的活動了。

    據我個人的經驗,僑民酒吧的桑巴音樂是北半球最難聽的了,那位鼓手有隻眼是瞎的,他連钹都不會打。

    而樂隊指揮對拉丁音樂的節奏根本就一竅不通。

    他距離南美洲最近的一次是他在桃花心木樓梯上摔跤那次。

    但他的演奏絕對用心,而且,他還有一頭可以說是無與倫比的假發。

    ” 就這樣,形形色色的一衆人等便到外頭的夜色中去了。

    酒吧裡隻剩下伯爵了。

    他靜靜地走到吧台前。

     “晚上好,奧德留斯。

    ” “晚上好,羅斯托夫伯爵。

    您來點什麼?” “一杯阿馬尼亞克吧。

    ” 喝了片刻,伯爵端起他裝白蘭地的酒杯輕輕晃了晃。

    他回想着方才副官描述的場景不禁笑了起來。

    這樣一來,他又聯想起了大多數美國人的性格特點。

    奧希普曾經以他極具說服力的方式談到過這點。

    他說,在美國經濟大蕭條期間,好萊塢用其精心炮制的欺騙手段将本無法避免的革命力量破壞于無形。

    但伯爵想,奧希普的分析是不是正好将事實颠倒過來了呢?誠然,在二十世紀三十年代,華麗的音樂劇和低俗喧鬧的戲劇在美國興盛一時,可爵士樂和摩天大樓當年不也如此嗎?難道後面這兩個也是被刻意設計出來的麻醉品,好讓焦躁不安的國家沉睡過去嗎?還是說,它們代表的是這個國家特有的一種精神,即便是大蕭條也無法将這種精神扼殺? 伯爵又晃了晃杯中的白蘭地。

    這時,一位客人在他左側的第三張凳子上坐了下來。

    令伯爵驚訝的是,來者正是那位副官。

     奧德留斯永遠都那麼細心,他馬上倚在吧台上,身體傾過去:“歡迎回來,上尉。

    ” “謝謝你,奧德留斯。

    ” “我能為您效勞嗎?” “和以前一樣吧。

    ” 奧德留斯轉過身去備酒。

    上尉在吧台上輕輕地拍着雙手,漫無目的地往四周看了看。

    見伯爵在注視他,他點了點頭,并回以友好的微笑。

     “你不是去僑民酒吧了嗎?”伯爵不禁問道。

     “我那幫朋友本來說陪我去,卻比我還性急,結果把我落下了。

    ”美國人答道。

     伯爵同情地笑了笑:“我很是為您遺憾。

    ” “這倒不必。

    我其實挺喜歡被留下來一個人的。

    因為它總能讓我從全新的角度來觀察我原以為自己就要離開的地方。

    另外,我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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