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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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爵趴在地闆上,像蜥蜴一樣從書櫃旁一直爬到那隻叫“大使”的皮箱邊,然後又爬了回去。

     可她依然悠着兩隻小腳在那兒坐着。

     伯爵站起來,挺直全身,把頭往傾斜的屋頂上砰砰地撞了幾下。

    剛才跪在硬木地闆上已讓他的膝蓋骨隐隐作痛。

    他的衣服上也沾滿了灰。

    他正不知所措地朝屋裡看着。

    終于,他意識到一種可能性正像貓路過草坪時那樣悄無聲息地向他慢慢襲來。

    而那隻貓的名字叫:失敗。

     可能嗎? 他,羅斯托夫家族的人,要準備認輸了嗎? 一句話:是的。

     沒别的方法了。

    他知道自己已經被打敗了。

    所以他自然要埋怨自己幾句,但他首先要埋怨的是瑪麗娜和她所謂的簡單遊戲帶來的樂趣。

    他深吸了一口氣,長長地吐了出來。

    他來到索菲亞跟前,那神态就像奧地利的馬克将軍站在拿破侖面前請降一樣。

    在那場戰役中,隻有俄國人的部隊僥幸逃過了拿破侖的圍攻。

     “幹得不錯,索菲亞。

    ”他說。

     自伯爵走進屋起,這還是索菲亞第一次直視他。

     “你認輸嗎?” “我放棄了。

    ”伯爵說。

     “放棄和認輸是一個意思嗎?” “是的,就是認輸的意思。

    ” “那你就該那麼說嘛。

    ” 他的屈辱感一定到了無以複加的地步。

     “我認輸。

    ”他說。

     索菲亞痛快地接受了他的認輸,卻絲毫沒有揚揚得意的表情。

    她跳下座椅,朝他走去。

    他側過身,打算給她讓道,以為她把頂針藏在書櫃的什麼地方了。

    可她并沒有朝書櫃走去,相反,她在他面前停下腳步,然後把手伸到他的上衣口袋裡,将那隻頂針取了出來。

     伯爵驚呆了。

     事實上,他有些語無倫次了。

     “可,可,可是,索菲亞,這不公平。

    ” 索菲亞好奇地打量着伯爵。

     “為什麼不公平?” 又是一句該死的為什麼。

     “就是不公平。

    ”伯爵答道。

     “可是你自己說的,我們可以把它藏在屋裡任何地方。

    ” “就是啊,索菲亞,我的衣服口袋并不在屋裡啊。

    ” “我把頂針藏進去的時候,你的衣服口袋在屋裡嘛。

    而且,你找它的時候,它也在屋裡呀。

    ” 伯爵凝視着她那張天真無邪的小臉,一下子明白了過來。

    他這位最擅長使“障眼法”的高手今天反過來被人算計了一把。

    當她把他叫住,可愛地扯着他的袖子讓他不要偷看的時候,那其實是掩護她偷偷把頂針塞進他口袋的障眼法。

    還有,移動家具的聲音,數到了兩百還不叫他進去,全都是在演戲。

    一個不折不扣、瞞天過海的把戲。

    甚至在他焦頭爛額地四處尋找時,她仍然坐在那兒,手裡攥着小布娃娃身上那件漂亮的藍裙子,自始至終都沒露出任何破綻。

     伯爵往後退了一步,給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 六點到了。

    伯爵下到酒店一層,把索菲亞托付給瑪麗娜照看。

    接着,他又跑回六樓去取索菲亞的布娃娃,然後又一次下到底層,把布娃娃給她送過去。

    之後,伯爵才往博亞爾斯基餐廳走去。

     伯爵為自己的遲到向安德烈道過歉之後,便很快将他的團隊檢查了一番,又巡視過所有的桌子,擺好杯子,擺齊餐具,又向埃米爾看了一眼,然後才發出打開餐廳門的指示。

    七點半,他趕到紅廳去負責高爾基汽車廠的晚宴。

    十點,他又沿着走廊向黃廳走去,門口有大個子在守衛。

     自一九三〇年開始,伯爵和奧希普每個月的第三個周六都會在一起用餐,以幫助這位前紅軍上校進一步了解西方。

     剛開始的幾年,他們把時間花在了學習法語上。

    其中包括法國人的習語和各種形式的稱謂,拿破侖、黎塞留(10)、德塔列朗(11)等人物,啟蒙運動的精英,印象派的天才,以及他們對“我也說不上來”這句口頭禅的普遍喜愛。

    接下來幾年,伯爵和奧希普則研究起了英國,包括作為生活必需品的茶,看似極不合理的闆球比賽規則,獵狐的規矩和禮儀,他們對莎士比亞永不磨滅同時當之無愧的自豪感,以及包羅萬象的小酒館所具有的壓倒一切的重要性。

    而最近,他們的注意力則更多地轉向了美國。

     因此今晚,在快要吃完的盤子旁邊,擺着兩本托克維爾(12)的名作——《論美國的民主》。

    奧希普剛看到這本大部頭的時候有點畏縮。

    伯爵告訴他,要建立起對美國文化的基本了解,沒有比這本書更合适你閱讀的了。

    于是,這位前紅軍上校三周來,每天通宵達旦地研讀。

    今天,他興沖沖地來到黃廳,像一個準備充分的小學生急不可耐地等待畢業考試一般。

    聽到伯爵說他喜歡夏天的夜晚,奧希普先是表示了贊同,接着恭維了幾句今晚的黑胡椒汁,還告訴伯爵,他也很喜歡今晚紅葡萄酒的香味。

    然後,奧希普就摩拳擦掌地切入正題了。

     “今天的葡萄酒真不錯,牛排很棒,夏夜也很美,”他說,“可下面我們能不能開始談談這本書?” “好,當然,”伯爵邊說邊把杯子放下來,“我們來談談這本書吧。

    要不你先來談談。

    ” “嗯,首先我得說,這本書跟《野性的呼喚》(13)太不一樣了。

    ” “對,”伯爵笑着說,“它跟《野性的呼喚》絕對不一樣。

    ” “盡管我很欣賞托克維爾對細節的關注,但總的來說,我覺得第一卷,也就是對美國政治制度的介紹,進展得慢了一些。

    ” “是,”伯爵嚴肅地點了點頭,“可以說,第一卷詳細得有點過頭。

    ” “而第二卷,即介紹他們的社會特點的那部分,實在是太精彩了。

    ” “你不是唯一一個有這種感覺的人。

    ” “事實上,從第一行開始——等等,在哪兒來着?哦,這兒:‘我覺得,在整個文明世界裡,沒有比美國更不重視哲學的國家了。

    ’哈哈,光這一句話就已經非常有料了。

    ” “是這樣。

    ”伯爵咯咯一笑,說道。

     “還有這兒。

    在後面的一章裡,他把他們對物質享受的極度熱衷拿來單獨論述了一番。

    ‘美國人的全部心思,’他說,‘都用在了滿足身體的各種物質需要,和為日常生活提供舒适與便利上了。

    ’那時還是一八四〇年。

    想象一下,他要是在二十世紀二十年代的美國,又會怎麼樣!” “哈!穿越到二十世紀二十年代的美國去看看。

    這想法不錯,我的朋友。

    ” “可是,請告訴我,亞曆山大,我們該如何看待他關于民主制度最适合工業社會的這一斷言呢?” 伯爵把身體往後一仰,靠在椅背上,手裡撥弄着他的餐具。

     “是的。

    工業問題,我們的确應該好好研究研究,奧希普。

    這絕對是問題的關鍵所在。

    你怎麼看?” “可我剛才在問你呢,亞曆山大。

    ” “我準保會告訴你我的看法的。

    可作為你的老師,在你有機會用自己的語言表達你的看法時,我的意見恐怕會影響你的直接印象。

    所以,我們還是先聽聽你自己原本是怎麼想的吧。

    ” 奧希普仔細觀察着伯爵,而後者正伸手去端葡萄酒杯。

     “亞曆山大……這書你讀了嗎?” “書我當然讀了。

    ”伯爵一邊肯定地回答,一邊放下杯子。

     “我的意思是,這兩卷你從頭到尾都讀了?” “奧希普,我的朋友,從事學術研究有一條最基本的規則,即學生們是否逐字逐句地讀過某部著作并不要緊,要緊的是他對該著作基本觀點的了解是否達到了合理的程度。

    ” “那就這本書而言,你對哪幾頁達到了合理的了解程度呢?” “嗯哼,”伯爵輕咳了一聲,然後打開目錄,說道,“讓我看看……是,是的,就是這兒。

    ”他擡頭看着奧希普,“第八十七頁?” 奧希普緊盯着伯爵看了片刻,然後拿起托克維爾那本書猛地朝屋子另一邊扔了出去。

    那位“法國曆史學家”先是一頭撞在裝了鏡框的列甯相片上,相片裡的列甯正在劇院廣場上向群衆發表演講。

    鏡框上的玻璃被打碎了,“砰”的一聲摔在了地闆上。

    聲音剛落,黃廳的門立刻被撞開來,大個子從外面飛身躍進屋裡,連手槍都掏了出來。

     “該死!”伯爵驚呼着把雙手舉過頭頂。

     奧希普差點就命令他的保镖朝他的老師開槍了。

    他深吸了口氣,然後把頭搖了一搖。

     “沒事了,弗拉基米爾。

    ” 弗拉基米爾把頭一點,又退回到走廊上。

     奧希普雙手一合,放在桌上,然後瞅着伯爵,等他開口解釋。

     “我很抱歉,”伯爵尴尬地說道,“我本來是打算把書看完的,奧希普。

    事實上,我還特意把昨天晚上的時間騰了出來,想用來把剩下的書讀完,可後來……出了件事。

    ” “出事?” “意外的事。

    ” “什麼意外的事?” “一位年輕的女士。

    ” “一位年輕的女士!” “她是我一位老朋友的女兒。

    突然就來了,而且,還要在我這裡住上一段時間。

    ” 奧希普目瞪口呆地盯着伯爵,然後放聲大笑起來。

     “哎呀,哎呀,哎呀。

    亞曆山大·伊裡奇。

    原來有位年輕的女士和你在一起。

    你幹嗎不早說呢。

    我完全原諒你啦,你這隻老狐狸。

    或者,至少是大部分原諒你了。

    我們以後再讨論我們的托克維爾,你記住喽:你必須把每頁都讀一遍。

    可是現在,我一秒鐘都不再耽擱你。

    如果你們現在馬上趕到夏裡亞賓去吃魚子醬,還不算太晚。

    然後,你還可以帶她去廣場餐廳跳舞。

    ” “其實……這位女士她年紀還很小。

    ” “有多小,這位女士?” “五六歲?” “五六歲!” “我覺得應該是六歲。

    ” “你在照顧一個六歲大的孩子?” “是的……” “在你自己的住處?” “正是。

    ” “要照顧多久?” “幾周。

    也許一個月。

    但不會超過兩個……” 奧希普微笑着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

    ” “說實話,”伯爵坦承道,“迄今為止,她的到來對我的日常生活已經造成了一些幹擾。

    可這是意料中的事,我想,這是因為她剛剛到。

    等我們稍微調整一下,讓她适應下來,一切都會正常起來的。

    ” “沒錯,”奧希普附和道,“而現在,我也别再纏着你了。

    ” 伯爵承諾,在他們下次見面之前一定把他那本托克維爾的書讀完,然後便起身出了門。

    奧希普則把紅葡萄酒瓶又拎過來,發現瓶子已經空了。

    他伸手把桌子對面伯爵沒喝完的那杯酒拿過來,倒在他自己的酒杯裡。

     他是不是想起了自己孩子在六歲的時候?那段離天亮還有一小時家中過道裡就會響起噼噼啪啪的腳步聲的歲月?那些凡是比蘋果小的東西忽然間不知所蹤,直到你發現它們正被你踩在腳下的日子?那段沒時間讀書,沒時間回信,沒時間完完整整地進行思考的日子?在他的記憶裡,它們就像昨天一樣清晰。

     “沒錯,”他臉帶微笑又說了一遍,“等他們稍微适應适應,一切就都會正常起來的。

    ” ? 伯爵一直都認為,一位成年人絕不應該在走廊裡跑。

    可當他從奧希普那裡出來時,都快十一點了,瑪麗娜的好心被他濫用得太過分了。

    因此,他決定今晚破例一回:急奔到走廊盡頭。

    可在拐角處,他正好同樓梯上下來的一位胡子拉碴的人迎面撞上。

     “米什卡!” “啊!你在這兒,薩沙。

    ” 在認出他這位老友的那一刻,伯爵腦子裡蹦出的第一個念頭就是,他得趕緊把米什卡打發走。

    還能怎麼辦呢?他沒有别的法子。

     可等他仔細看了一眼米什卡的臉,他就知道剛才的想法是不可能做到的。

    很顯然,一定是發生了什麼重大的變故。

    于是,伯爵不僅沒把他打發走,還把他帶到了自己的書房。

    米什卡坐下來,雙手轉了轉帽子。

     “你不是應該明天才到莫斯科的嗎?”短暫的沉默之後,伯爵開口問道。

     “對,”米什卡不經意地把帽子一揮,“可沙拉莫夫讓我提早一天到。

    ” 維克托·沙拉莫夫是他們大學時代一位共同的熟人,現任文學出版社的高級編輯。

    讓米什卡編輯出版安東·契诃夫(14)的書信集就是他的主意。

    一九三四年以來,米什卡都在為這個項目嘔心瀝血地工作。

     “啊,”伯爵說,“你差不多該幹完了吧。

    ” “是差不多了,”米什卡笑着說,“你說得對,薩沙。

    的确差不多要完了。

    事實上,剩下要做的就是再删掉幾個字。

    ” 下面就是之前發生的事: 那天早上,米哈伊爾·門迪茨搭乘從列甯格勒出發的夜間列車到了莫斯科。

    當書信集的活版盤即将付印時,沙拉莫夫曾對米什卡說過,他要帶他到中央作家大廈共進午餐以示慶賀。

    可是,當米什卡于一點差幾分趕到出版商的接待室時,沙拉莫夫卻讓他回他的辦公室去。

     回去坐定之後,沙拉莫夫首先對米什卡表示了祝賀,表揚他的工作完成得好。

    然後,他又在活版盤上拍了拍。

    原來,這些活版盤并未交付印刷,它們還在編輯的辦公桌上。

     “是的,這是一部精悍而深刻的作品,”沙拉莫夫說,“學術研究的典範。

    但在交付印刷前,還有一個小問題有待解決。

    那就是需要在一九〇四年六月六日的那封信裡改幾個字。

    ” 米什卡知道這封信。

    這封信是契诃夫在死前幾周寫給妹妹瑪麗亞的。

    信中,他預言自己馬上會康複。

    在排版的過程中,它一定漏掉了某些字。

    這意味着,無論你把活版盤檢查多少遍,都不可能把所有錯誤檢查出來。

     “我們來檢查一下吧。

    ”米什卡說。

     “就是這裡。

    ”沙拉莫夫邊說邊把活版盤轉過來,讓米什卡自己核對那封信。

     親愛的瑪莎: 我現在是從柏林給你寫信。

    我到這兒已經一整天了。

    你走之後,莫斯科變得格外冷,甚至下了雪。

    一定是因為這惡劣的天氣,我才得了感冒。

    我因為胳膊和腿上的風濕性疼痛,晚上無法入睡,體重也減了許多。

    我打過嗎啡,各式各樣的藥物也用了上千種,可記憶中隻有阿特休勒給我開的海洛因讓我心懷感激。

    盡管如此,等到出發的時候,我的體力才開始恢複。

    我的胃口回來了,我還開始給自己注射砷。

    終于,我在周四離開了這個國家,當時的我形容消瘦,雙腿也細得不像樣。

    旅途很順利,也很愉快。

    在柏林,我們住進了最好的酒店,房間很舒适。

    我很享受這段時間的生活,我的胃口很久沒有這麼好過。

    這裡的面包太好吃了,我每次都會吃撐。

    咖啡也很棒,晚餐更是好得無法用筆墨形容。

    從未出過國的人不會知道面包可以好吃到什麼程度。

    這裡的茶不怎麼樣(我們自己帶了),也沒有我們那裡有的開胃菜,但其他的一切都棒極了,雖然這裡的東西比俄國還便宜。

    我的體重漲上去了。

    今天雖然很冷,我還是坐了很久的車去了一趟蒂爾加藤公園。

    所以,你可以告訴媽媽和其他所有人:我正在康複,或者我已經完全恢複了…… 你的, A.契诃夫 1904年6月6日 于柏林 米什卡把這段讀了一遍又一遍,腦海裡同時浮現出那封信原來的樣子。

    四年多了,大多數信他已經爛熟于心。

    可他絞盡腦汁也沒發現哪個地方有差錯。

     “哪個地方少了字?”終于,他隻得開口問道。

     “哦,”沙拉莫夫說,他的口氣就像他才反應過來米什卡會錯了意,“不是少了字。

    而是得拿掉幾個字。

    就是這兒。

    ” 沙拉莫夫從桌對面探過身來,指着契诃夫談論他對柏林最初印象的那幾行字——誇贊當地的面包,說沒出過國的俄國人不知道面包能好吃到什麼程度的那幾句。

     “這部分得拿掉?” “對。

    沒錯。

    ” “全部删除?” “可以這麼說。

    ” “我能問問,這是為什麼嗎?” “為了簡潔。

    ” “這麼說,是為了節約紙張喽!好,我把六月六日這封信裡的這一小段拿出來,然後你想讓我把它放在哪兒?存到銀行?放到梳妝台的抽屜裡?還是塞進墳墓?” 米什卡把那天的對話複述給伯爵聽,他的聲音越來越大,他那天的怒氣仿佛重新冒了出來。

    緊接着,他突然沉默了。

     “後來,沙拉莫夫,”過了一會兒,他繼續說,“沙拉莫夫年輕時曾對我說,我們應該讓筆下的文章變得像大炮一樣威力無窮,此刻卻告訴我,那幾句話一定得删掉。

    你知道我最後是怎麼做的嗎,薩沙?你想象得到嗎?” 人們也許會得出這樣的結論:一個喜歡踱着步思考的人做起事來一定相當理智,因為他花了大量時間去分析事情的因果,以及權衡其利弊。

    但伯爵一直以來的經驗告訴他,那些喜歡踱步思考的人随時都處在沖動的邊緣。

    盡管踱着步思考的他受到邏輯的桎梏,這種邏輯卻有多面性,它并不能讓他們對事物有更清晰的認識,甚至不能自我說服。

    它反而會給他們帶來一種損失,他們也會輕易受到哪怕是一時沖動帶來的影響,會受到魯莽和輕率的誘惑,這就像他們從沒有深思熟慮過一樣。

     “不,米什卡,”伯爵帶着某些預感承認道,“我想不出來。

    你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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