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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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會讓你後悔不疊。

    而現在,這裡就有一個最好的例子。

    因為菜單上列着的最後一道菜才是他今晚真正需要的:炖小牛肘。

    而在吃這道菜之前,開胃菜最好少吃。

     伯爵合上菜單,朝餐廳四周掃了一眼。

    不可否認,他沿着樓梯朝博亞爾斯基餐廳過來的路上,情緒的确有些低落。

    可現在,他手裡端着香槟,炖小牛肘馬上也要來了,而且,他剛幫了朋友一個忙,心情也舒暢起來。

    也許命運女神(她們的孩子最喜歡把事情的順序颠倒過來)單單挑中了他,想讓他重新振作起精神。

     “您有什麼問題嗎?” 忽然有人在伯爵身後問了一句。

     伯爵回答說他已經準備好點菜了。

    可當他從椅子裡轉過身來一看,不禁驚呆了,因為俯身到他肩頭跟他講話的竟然是“主教”。

    他身上穿着博亞爾斯基餐廳的白色西服。

     不可否認,随着酒店裡外國客人的回流,近來博亞爾斯基餐廳是有些人手不足。

    所以安德烈決定增添些人手,這伯爵能理解。

    可廣場餐廳有那麼多服務員,世界上有那麼多服務員,他為什麼會偏偏選中這位呢? “主教”似乎猜透了伯爵這一連串的心思,因為他的笑容越發得意起來。

    是的,他仿佛在說:我還真就擠進這家最有名的餐廳,成了少數幾個能在大廚茹科夫斯基的廚房裡自由進出的人之一。

     “您是不是還需要點時間考慮?”“主教”建議道,他拿着鉛筆在他的小本子上準備着。

     有那麼一瞬,伯爵差點脫口而出叫他走開,并要求換一張桌子。

    但羅斯托夫家族一直都有個令他們頗為自豪的習慣:當自己的行為有失寬厚或仁義的時候,他們會勇于承認。

     “不,夥計,”伯爵答道,“我可以點菜了。

    先來點茴香和橘子沙拉開開胃,再來一道炖小牛肘。

    ” “當然,”主教說,“您的炖小牛肘想要幾分熟?” 伯爵驚訝得差點叫了起來。

    我想要幾分熟?難道他想讓我指定炖肉所需的溫度嗎? “讓廚師去做好了。

    ”伯爵寬容地答道。

     “當然。

    您要不要來點酒?” “那是肯定。

    來瓶一九一二年聖洛倫佐的巴羅洛葡萄酒。

    ” “你是要紅的還是白的?” “巴羅洛,”伯爵解釋說,他盡可能地啟發他,“是一種産自意大利北部的醇厚的紅葡萄酒。

    也正因為如此,米蘭的炖小牛肘與它搭配是最好的。

    ” “就是說,您要紅的。

    ” 伯爵沖“主教”打量了片刻。

    這家夥看上去不聾啊,而且聽口音,俄語應該是他的母語。

    按理說,現在他該轉身到廚房去報菜才對。

    可正像老羅斯托夫伯爵夫人常說的:如果耐心那麼容易就能經受住考驗的話,它也就談不上是什麼美德了。

     “是的,”伯爵在心裡暗暗從一數到五,才開口說道,“巴羅洛是紅的。

    ” 可“主教”仍站在那兒,他手中的鉛筆在本子上停住了。

     “很抱歉,”他話音裡卻沒有絲毫的歉意,“可能我剛才沒講清楚。

    今晚您要喝葡萄酒的話隻有兩種選擇:白的或者紅的。

    ” 兩個人眼瞪眼地看着對方。

     “你能讓安德烈過來一趟嗎?” “當然。

    ”說完,“主教”像教士一樣鞠躬離開了。

     伯爵的手指在桌上疾速地敲了起來。

     他說的是“當然”。

    當然,當然,當然。

    當然個什麼啊?當然你就站在那兒,而我坐在這兒?當然你先說了一句,我又回答了你一句?當然人活在世上的時間是有限的,而且随時随地都可能結束! “出什麼事了嗎,羅斯托夫伯爵?” “啊,安德烈。

    是關于你這位新來的手下。

    他在樓下餐廳的活兒幹得怎麼樣我非常了解。

    在那種地方,稍稍欠缺一點經驗,我想大家還能容忍,甚至是意料中的事。

    可這裡是博亞爾斯基呀……” 伯爵雙手一攤,沖着這座神聖而古老的餐廳比畫了一下,然後望着餐廳主管,希望他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隻要你對安德烈略微有些了解,你就知道他永遠都不會魯莽行事。

    他可不是在狂歡節或者小劇場裡扯着嗓子大喊大叫的那種人。

    他在博亞爾斯基餐廳所擔任的主管一職對見識,對機智,對禮儀都有着極高的要求。

    因此,安德烈的臉上通常都保持着嚴肅的表情,而伯爵對此早已習以為常。

    然而今天,他的表情居然嚴肅到如此地步,連在博亞爾斯基吃了這麼多年飯的伯爵都沒見過。

     “是哈利茨基先生要把他提拔上來的。

    ”主管輕聲解釋道。

     “可那是為什麼呢?” “我也不清楚。

    我想他有什麼朋友吧。

    ” “有朋友?” 安德烈難得地聳了聳肩。

     “有勢力的朋友。

    可能是餐飲服務員協會裡的什麼人吧。

    也可能是全俄工會,或者黨内的某位高層人士。

    這年頭,誰知道呢。

    ” “我真替你難過。

    ”伯爵說。

     安德烈感激地微微鞠了一躬。

     “好吧,如果他們硬要把這家夥塞給你,出了事也就不能怪你啦。

    我當然也得把我的期望值相應地調整調整。

    哦,對了,在你走之前,能不能幫我個小忙?也不知道什麼原因,他不讓我點我想要的酒。

    我隻是想要一瓶聖洛倫佐産的巴羅洛葡萄酒,配我的炖小牛肘。

    ” 安德烈的表情變得更嚴肅了。

    根本無法想象這種表情會出現在他的臉上。

     “也許您該跟我過來看看。

    ” 伯爵跟着安德烈穿過餐廳,經過廚房,再沿着一段長長繞繞的樓梯往下走。

    他發現自己來到了就算是尼娜也不曾見過的地方:大都會酒店的酒窖。

     磚砌的拱門,陰涼昏暗的環境,大都會酒店的酒窖裡無處不使人聯想起陰暗的地下墓穴。

    隻不過擺在這間地下密室最裡頭的并不是盛殓聖徒的石棺,而是一排排擺滿酒瓶的架子。

    這裡面收藏的酒類之豐富着實令人驚歎:有解百納和霞多麗,有雷司令和西拉,也有波爾圖和馬德拉。

    二十世紀歐洲大陸上的所有佳釀這裡應有盡有。

    總共有近萬箱,十萬多瓶。

    卻沒有一瓶上面有标簽。

     “發生什麼事啦?”伯爵倒吸了口冷氣,問道。

     安德烈一臉嚴峻地點點頭。

     “有人向食品委員會的特奧多羅夫同志提了個意見,說我們這裡的酒單與革命的理想和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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