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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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我的朋友。

    ” 餐廳主管把目光從他的本子上擡了起來。

     “那不就是前幾天和長得像鬥牛犬一樣的家夥拌嘴的人嗎?” “拌嘴”實在是出于禮貌而對事實進行淡化處理的表述。

    因為在事情發生的那天下午,這位索斯洛夫斯基在午餐時旁若無人地對同伴大聲說,他真搞不懂為什麼白俄羅斯人接受列甯的思想會如此之慢。

    而這句話正好被那位長得像鬥牛犬的夥計(他的桌子就在旁邊)聽見了。

    那夥計把餐巾往盤子上一摔,逼着索斯洛夫斯基說清楚他剛才那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索斯洛夫斯基也不是個善茬,正如他那目中無人的翹胡子一樣,他以不屑的口吻說,他之所以這麼講有三個原因,随後逐一進行了闡述: “第一,那裡的人很懶惰。

    白俄羅人這個毛病全世界的人都知道。

    第二,他們對西方有種迷戀,而這可能來源于他們曾經有很長一段與波蘭人通婚的曆史。

    而第三則主要是——” 可惜,餐廳裡的人永遠也無法得知這最重頭的第三條是什麼了。

    因為“通婚”二字一出口,那位長得像鬥牛犬一樣的夥計就已經把椅子往後摔,伸手便把索斯洛夫斯基從他的座位上揪了起來。

    在随後的混亂中,餐廳出動了三名侍者才把揪住對方衣領不放的兩人給掰開,之後,又派了兩名勤雜工把掉在地闆上的法式雞肉清掃幹淨。

     安德烈的腦海中又閃現出了那天的情景。

    他不禁回頭朝十三号桌看去。

    長得像鬥牛犬的那位此刻正和一個女人坐在一起,他們倆的相貌是如此相似,稍有些經驗的邏輯學家都會得出他們二人是夫妻的結論。

    安德烈把腳跟一轉,繞過餐廳中央的連翹花,朝索斯洛夫斯基和他的随從走去,并把他們領回到了三号桌——一個位于東南角的好位子。

    這裡能輕易容下四個人一起用餐。

     “非常感謝(3)

    ”回來之後,安德烈對伯爵說道。

     “沒什麼(4)

    ”伯爵答道。

     伯爵之所以回答安德烈說“沒什麼”,并非隻是簡單地遵循高盧人的用語習慣。

    事實上,像這樣偶爾幫别人一個小忙對伯爵來說就像小麻雀喜歡啾啾地鳴叫一樣,是生來就會的事,确實無須多謝。

    因為從十五歲開始,亞曆山大·羅斯托夫伯爵就已經是一位為客人排座的老手了。

     每次他從學校放假回家,祖母都會把他叫進書房。

    她喜歡待在壁爐旁邊,坐在一張單人椅裡織毛線。

     “進來,孩子,陪我坐一會兒。

    ” “是,祖母,”伯爵倚靠在壁爐邊的鐵格栅上。

    他一邊保持着身體的平衡,一邊答道,“我能幫您做點什麼嗎?” “這個周五晚上,大主教要來我們家參加晚宴,同行的還有奧博連斯基公爵夫人,科拉金伯爵,還有明斯基-波洛托夫全家。

    ” 說到這兒,她的聲音會漸漸弱下去,不再進一步解釋。

    也沒必要做進一步解釋。

    在老伯爵夫人的心目中,一次晚宴應該能給人在生活的磨難與艱辛之外提供喘息之機。

    因此,她絕對不能容忍有人在她的餐桌上讨論宗教、政治或個人生活的不幸。

    而更棘手的是,盡管大主教的左耳已經失聰,他卻喜歡在言談之間引用拉丁語警句,而且每喝完一杯,他便會沖着女賓們袒胸露肩的衣服呆呆地凝視好一陣。

    而奧博連斯基公爵夫人到了夏天則會變得尤其刻薄,一聽到諺語和警句就直皺眉頭,她尤其不能忍受别人讨論藝術。

    科拉金伯爵一家呢?一八一一年,他們的曾祖父曾被當時的明斯基-波洛托夫王子說成是“波拿巴主義者(5)”,打那以後,他們和明斯基-波洛托夫家的人就再沒說過一句話。

     “總共會來多少人?”伯爵問。

     “四十。

    ” “還是經常來的那些人吧?” “差不多。

    ” “奧西波夫他們家呢?” “也會來。

    但皮埃爾還在莫斯科沒回來。

    ” “哦。

    ”伯爵臉上帶着國際象棋冠軍開局時的那種胸有成竹的微笑說道。

     下諾夫哥羅德省有一百多個顯赫的家族。

    在過去的兩個世紀裡,這些家族相互之間有過通婚,也有過離婚,有過借也有過貸,有過接納也有過後悔,甚至發生過冒犯、防衛和決鬥。

    而這一切都是為了利益。

    同時,他們堅決捍衛着由不同的輩分、性别和房産帶來的相互沖突的立場。

    而羅斯托夫老伯爵夫人餐廳裡的那兩張能坐二十位賓客的餐桌正是這個巨大旋渦的中心。

     “别擔心,祖母,”伯爵保證,“會有辦法的。

    ” 伯爵來到花園裡,開始閉上眼睛思考。

    他把每位賓客的座次在腦子裡逐個挪來挪去。

    可他妹妹卻看不出他這項工作有任何意義。

     “你為什麼要皺着眉頭呀,薩沙?不管座次怎麼安排,每次宴會大家不是都聊得很開心嗎?” “不管座次怎麼安排!”伯爵會驚呼道,“都會聊得開心!讓我告訴你,親愛的妹妹,在安排座次時粗心大意曾使最美滿的婚姻毀于一旦,還曾導緻兩個長期友好的國家的關系陷入崩潰。

    事實上,在墨涅拉俄斯的宮廷裡進餐的時候,帕裡斯如果沒被安排坐在海倫的身邊,那麼特洛伊戰争根本就不會發生。

    ”(6) 毫無疑問,這個反駁漂亮極了。

    盡管過了這麼多年,伯爵仍這麼覺得。

    可誰又知道奧博連斯基和明斯基-波洛托夫這兩家人如今在哪兒呢? 與赫克托耳和阿喀琉斯在一起。

     “您的桌子好了,羅斯托夫伯爵。

    ” “啊,謝謝你,安德烈。

    ” 兩分鐘後,伯爵已端着香槟坐在了自己的餐桌旁(香槟是安德烈為了感謝他的及時指點而贈予他的)。

     伯爵啜了口香槟,然後拿過菜單習慣性地從後往前看了起來。

    多年的經驗告訴他,在點主菜之前花太多工夫考慮飯前的開胃菜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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