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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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要遵守什麼規矩。

    ” 瑪麗娜一邊搖頭一邊把伯爵的褲子從屏風上遞過去,她似乎覺得有必要把下面這個衆所周知的事實告訴眼前這個極其幼稚的人。

     “所有的小女孩長大之後,都不會再對公主之類的事情感興趣了,”她說,“事實上,當她們對公主已經不再感興趣的時候,有些小男孩對滿世界亂爬的興趣還濃着呢。

    ” 伯爵一邊走出門,一邊沖瑪麗娜揮手道謝,卻一不留神撞到了站在門外的酒店服務員身上。

     “請原諒,羅斯托夫伯爵!” “沒關系,彼佳。

    不用道歉。

    是我自己的錯,我知道。

    ” 可憐的小夥子吃驚地睜大雙眼,他甚至沒意識到自己頭上的帽子被撞掉了。

    伯爵從地上撿起帽子,将它重新戴在服務員的頭上,并對他說了聲“祝你工作順利”,便轉身要走。

     “但我的工作還與您有關。

    ” “和我有關?” “是哈利茨基先生。

    他有事找您。

    在他辦公室。

    ” 難怪小夥子驚訝得把眼睛睜那麼大。

    不僅僅因為哈利茨基先生從沒叫過伯爵去他辦公室,還因為伯爵在大都會酒店的這四年中,總共也就見過這位酒店總經理四五次。

     因為,約瑟夫·哈利茨基先生是極少數精通如何放權的高級主管之一。

    也就是說,他知道該如何把酒店的各種職能和任務交給精明能幹的手下,而他本人幾乎不用出面。

    每天早上八點半來到酒店之後,他便苦着一張臉直奔辦公室,就好像他已經錯過了開會的時間。

    一路上他也會問候一下跟他打招呼的人,或者隻對他們快速點點頭。

    經過秘書身邊的時候,他會告訴她(他根本沒停下腳步)别讓任何人打擾他。

    然後,他便消失在辦公室門後。

     進了辦公室以後,接下來會發生些什麼呢? 這不太好說,因為沒幾個人親眼見過。

    當然,據有限的幾位有幸看過一眼的人說,他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他的辦公桌上沒有文件,電話也很少響起,靠牆的地方倒是擺着一張紫紅色的躺椅,椅子上還鋪着漂亮的椅墊。

     有時候,總經理的助手們沒别的辦法,隻能上門求助,例如廚房失火或是發生了賬務糾紛,總經理便會帶着滿臉的疲憊和失望把他辦公室的門打開,而他的這種表情很容易讓叨擾他的人産生一種歉疚感,從而激發出他們強烈的同情。

    于是,他們紛紛向他保證,一定争取把問題自己解決好,然後他們再滿懷歉意地退出門去。

    也正是由于這個原因,與歐洲任何一家經營完善的酒店相比,大都會酒店都毫不遜色。

     不用說,得知總經理有事找他,伯爵在忐忑不安的同時也不禁有些好奇。

    彼佳也不再啰唆,他領着伯爵沿着走廊走去,經過了一排後勤部門的辦公室,便到了總經理辦公室。

    不出所料,門是關着的。

    伯爵覺得該讓彼佳先去通報一聲,他便在離辦公室還有幾英尺的地方停下了腳步。

    可他沒想到,服務員怯生生地沖着辦公室的門朝他做了個手勢,然後就沒影了。

    伯爵沒有辦法,走到門前敲了敲。

    屋裡先是窸窸窣窣地響了幾聲,接着安靜了片刻,然後才有人似乎很不耐煩地說了聲“進來”。

     伯爵推開門,見哈利茨基先生坐在桌前,手裡還緊握着支筆,但旁邊根本就找不到紙的蹤影。

    雖然伯爵并不喜歡輕易給人下結論,但他還是注意到經理的頭發都稀疏地貼在頭的同一側,而他的老花鏡則歪歪地在鼻子上架着。

     “你要見我?” “啊,羅斯托夫伯爵。

    請進來呀。

    ” 桌子跟前有兩把空椅子。

    伯爵向其中一張走過去。

    途中他注意到,那張紫紅色的躺椅上方挂着好幾幅手工着色的雕版畫,畫中描繪的是各種英式狩獵場面。

     “畫得挺像。

    ”伯爵邊說邊坐了下來。

     “你說什麼?哦,是的。

    那些畫是挺像的。

    ” 話音剛落,經理便把眼鏡摘下來。

    他伸手揉了揉眼睛,然後,搖了搖頭,又歎了口氣。

    見他如此神态,伯爵不禁覺得一股同情像泉水一樣從自己的心底汩汩淌了出來。

    “有什麼事我能為您效勞嗎?”伯爵坐在椅子邊上問他。

     經理娴熟地點了下頭。

    這個問題他少說也聽過上千次了。

    他把雙手擱到了桌上。

     “羅斯托夫伯爵,”他開始說道,“您是本酒店多年的顧客了。

    事實上,據我估計,您最開始住到我們店來還是在我前任的任上……” “沒錯,”伯爵微笑着确認,“是在一九一三年八月。

    ” “是這樣。

    ” “215号房間,我記得是。

    ” “啊,很舒适的房間。

    ” 說到這兒,兩人便都不出聲了。

     “我聽說,”經理繼續說。

    他聲音裡似乎透着些猶豫,“酒店的員工跟您講話的時候……仍在使用某些……尊稱。

    ” “尊稱?” “對。

    更确切地說,他們是不是還一直稱呼您閣下?” 聽完經理這句話,伯爵想了一想。

     “嗯,是的。

    我想你們有些員工是這麼稱呼我來着。

    ” 經理點了點頭,然後又憂郁地笑了笑。

     “我想您也知道,這會給我惹麻煩的。

    ” 說實話,伯爵還真不知道這會給經理惹來些什麼麻煩。

    可鑒于伯爵對經理抱有十足的同情心,他決定不給他招惹任何麻煩。

    所以,他便專心緻志地聽哈利茨基先生接着往下說: “假如這件事由我說了算,我會怎麼處理是明擺着的。

    可是……” 話說至此,經理把原因說出來就行了,沒想到他卻模棱兩可地把話題一轉,話音也慢慢弱了。

    然後,他又清了清嗓子。

     “所以,我也别無選擇,這很自然。

    我隻能告訴我的員工從此不能再那樣稱呼您。

    時代畢竟變了,這點我們應該毫不誇張或害怕矛盾地承認。

    ” 講完這番話,總經理滿懷期待地看着伯爵,仿佛希望他能痛快地向他做出什麼保證。

     “哈利茨基先生,時代的确會變。

    而作為一位紳士,我就該跟着它一起變。

    ” 經理看着伯爵,臉上充滿了感激之情。

    居然有人能把他剛才的一席話理解得那麼透徹,他沒有必要再解釋了。

     這時,有人敲了下門。

    接着,門開了。

    進來的是阿爾卡季,酒店前台的領班。

    見他貿然闖進屋來,經理的肩膀猛地往下一沉。

    他朝伯爵指了指。

     “你看,阿爾卡季,我正和酒店的顧客談話呢。

    ” “我很抱歉,哈利茨基先生,羅斯托夫伯爵。

    ” 阿爾卡季朝他們鞠了個躬,卻并沒有立刻出去。

     “好吧,”經理說,“什麼事?” 阿爾卡季把頭微微一側,意思是要借一步說話。

     “那好。

    ” 經理雙手在桌上一撐,站起身來。

    他繞過辦公桌,來到走廊上,随手把門關在身後。

    伯爵便一個人留在了辦公室裡。

     伯爵在反複思量着:閣下,主教閣下,教皇陛下,殿下。

    曾幾何時,這些措辭的使用是文明國家可靠的标志。

    可現在,那些…… 想到這兒,伯爵不禁行了一個用手連續畫圈的貴族禮。

     “嗯,這樣也許更好。

    ”他說。

     說完,他從椅子裡站起身,走到銅版畫前仔細打量了起來。

    他發現那上面描繪的原來是獵捕狐狸的三個過程:“跟蹤氣味”“呔嗬(37)”和“追趕”。

    在第二幅畫中,一位腳踩着堅硬黑色馬靴,身穿鮮紅夾克的年輕人正在吹一把銅号,銅号的吹口與喇叭口整整轉了360度的大彎。

    毫無疑問,這是把精心打造的物件,造型優美而且曆史悠久。

    可對現代世界而言,它有那麼重要嗎?就拿獵狐這碼事來說吧,一群衣冠楚楚的男人騎着純種馬,帶着訓練有素的獵狗,把狐狸們追得無處可逃,我們真的需要這樣做嗎?伯爵毫不誇張或害怕矛盾地給出了否定的回答。

     因為事實上,時代的确會變。

    這種改變也從未間斷,不可避免,而且富于創造性。

    它們帶來新的思想,而這些思想不僅讓那些尊稱和狩獵用的号角變得過時,同時也讓銀質傳喚器,看歌劇用的珍珠母望遠鏡和各種精心制作的物品失去了用途。

     失去了用途的精品,伯爵心想。

    不知道…… 伯爵從屋子中間悄悄地走到門口,把耳朵貼在門上。

    他能聽見經理、阿爾卡季還有第三個人在外面交談的聲音。

    盡管聲音很微弱,但從他們談話的語氣他能聽出,他們離解決問題還差一陣子呢。

    于是,伯爵迅速回到挂銅版畫的牆邊,他從描繪“追趕”場面的那幅畫數出去兩塊鑲闆,然後把手放在那塊闆子的正中間,使勁往裡一推。

    鑲闆便往裡凹進去了一些。

    這時,隻聽得“咔嗒”一聲,伯爵把手往回一松,那塊鑲闆便立刻彈開,露出裡面的一個櫃子。

    櫃子裡有一隻用嵌花黃銅做配件的匣子。

    一切都跟大公當年跟他交代過的一模一樣。

    伯爵把手伸到櫃子裡,将匣子蓋輕輕掀了起來。

    啊,還在。

    制作極其精美的它們,正靜靜地躺在匣子裡。

     “太漂亮了,”他說,“簡直太漂亮了。

    ” 考古 “你抽一張牌。

    ”伯爵對三位芭蕾舞女演員裡最小的一位說。

     伯爵走進夏裡亞賓酒吧,打算重啟他每晚喝開胃酒的習慣。

    這時,他發現她們在吧台前站成一排,纖嫩的手指搭在吧台上,一副馬上要擺出“彎曲(38)”的姿勢。

    吧台邊還有一個人,可他正聳着肩膀喝悶酒,根本無心搭理這些年輕的女士。

    看來伯爵該過去陪她們說說話。

     他一眼就看出她們對莫斯科還不熟悉。

    她們一定是戈爾斯基(39)每年九月從各省為芭蕾舞團招來的天真無邪的小姑娘中的三位。

    她們個個都有着短小的軀幹,颀長的四肢,一看就是編導最喜歡的古典風格,但她們的表情卻遠未達到優秀芭蕾舞演員冷淡清高的氣質。

    從她們在無人陪伴的情況下跑到大都會來喝酒就看得出,她們還年輕幼稚得很。

    酒店毗鄰芭蕾舞劇院,所以它很自然便成了年輕芭蕾舞演員們排練結束後休息娛樂的首選之地。

    但同樣因為酒店很近,它也很自然地成為戈爾斯基和他手下的首席芭蕾舞演員們進行藝術探讨的地方。

    一旦這些天真無邪的小姑娘被啜着麝香葡萄酒的編導發現,她們很快就會被發落到彼得羅巴甫洛夫斯克(40)去跳雙人芭蕾。

     考慮到這點,伯爵也許該給她們提個醒。

     然而,意志自由是從希臘人時代起便已為人們所公認的道德準則。

    盡管伯爵早已過了風流倜傥、招蜂引蝶的年紀,但僅僅因為一些虛無缥缈的假設,便主動将身邊這些美麗可愛的小姑娘都勸走,心地再淳樸的紳士也不會幹這種傻事。

     所以,伯爵便開始恭維幾位年輕女士的美貌,問她們是怎麼來的莫斯科,并對她們取得的成功表示祝賀,還堅持要替她們埋單。

    他和她們談起了她們各自的家鄉,然後,還主動提出為她們表演魔術。

     在一旁察言觀色的奧德留斯很快給他們取來了一副撲克牌。

    牌上印有大都會酒店的标識。

     “這個魔術我已經很多年沒玩過了,”伯爵說,“所以你們擔待着點。

    ” 說完,他開始洗牌。

    三位跳芭蕾的小姑娘們目不轉睛地看着他;但她們像希臘神話中的半神一樣,用三種各不相同的方式在看:第一個用的是“純真之眼”,第二個用的是“浪漫之眼”,而第三個用的則是“懷疑之眼”。

    伯爵挑中的是那個有着“純真之眼”的小姑娘。

    他讓她抽一張牌出來。

     小姑娘正在猶豫抽哪張牌,這時,伯爵忽然感覺有人站到了他肩膀後。

    這本不是什麼意外。

    在酒吧這樣的環境裡,如果有人在變魔術,肯定會招來一兩位好奇的旁觀者。

    他往左邊微微一轉身,本打算朝站在身後的人眨眨眼,卻發現那并不是什麼看熱鬧的人,而是一向鎮定自若的阿爾卡季。

    但此刻,他似乎不太鎮定。

     “對不起,羅斯托夫伯爵。

    很抱歉打斷您。

    能跟您說幾句嗎?” “當然可以,阿爾卡季。

    ” 前台領班沖跳芭蕾的小姑娘們抱歉地笑了笑。

    他領着伯爵走開幾步,這才把今晚發生的事原原本本告訴了伯爵:六點半的時候,有位先生在敲塔拉科夫斯基部長的房門。

    而等我們尊敬的部長把門打開,敲門的那位立刻質問部長是誰,在房間裡幹什麼。

    大驚之下,我們的塔拉科夫斯基同志隻得解釋說,他是這套房間現在的房客,他就住在這套房間裡。

    可那位先生根本不買他的賬,他堅持要進屋。

    見部長不讓,他便推開部長,拔腳便進了房門,然後開始逐屋檢查,連……嗯……連浴室都不放過。

    而塔拉科夫斯基部長的夫人正在裡面化晚妝。

     就是在這種情況下,阿爾卡季被電話緊急叫到了現場。

    塔拉科夫斯基同志十分激動。

    他揮舞着手杖,口口聲聲要“以大都會酒店的老顧客和老黨員的身份”立刻把經理叫來。

     而那位先生呢,此時卻把雙臂往胸前一抱,兀自坐在沙發上。

    聽部長說要找經理來,他答道,正好他也想把經理叫來呢。

    至于部長所提到的黨員身份,他的答複是,他入黨的時候,塔拉科夫斯基都還沒出生呢。

    這話聽上去有些玄乎,因為塔拉科夫斯基同志已經八十二了。

     伯爵津津有味地把阿爾卡季說的每句話都聽進去了。

    本來,他絕對應該頭一個表态,說“這個故事真是太棒了”。

    事實上,這才是一個底蘊深厚的國際化大酒店所應有的多姿多彩。

    作為酒店的客人,隻要有機會他準會把這個故事講給别人聽。

    可他不理解的是,為什麼阿爾卡季偏偏要挑這個節骨眼把這件事告訴他。

     “為什麼?因為塔拉科夫斯基同志住的是317号房間,而那位先生要找的人其實是你。

    ” “我?” “恐怕是的。

    ” “他叫什麼名字?” “他不肯說。

    ” ………… “那他現在在哪兒?” 阿爾卡季朝大堂裡指了指。

     “在那排盆栽棕榈樹後面,那裡的地毯都快被他磨破了。

    ” “磨破了?” 伯爵把頭從夏裡亞賓酒吧裡伸了出去,阿爾卡季也從他身後小心地斜着身子看。

    可不是嘛。

    在大堂的另一端,他們談論的那位先生正在相隔十英尺的兩盆植物之間來回快速地踱步。

     伯爵笑了。

     雖然體重增了幾磅,米哈伊爾·費奧多羅維奇·門迪茨的胡子還是那麼參差不齊,步履也還是那麼急躁不安。

    從他二十二歲開始,他就是這副德行。

     “您到底是否認識他?”前台領班問道。

     “那是我兄弟。

    ” 伯爵與米哈伊爾·費奧多羅維奇初次相見是一九〇七年在聖彼得堡的帝國大學。

    當時,他們絕對是兩種決然不同的動物。

    伯爵在一幢有21個房間、14個用人的大莊園裡長大,而米哈伊爾則和他母親一道住在隻有兩個房間的公寓裡。

    幽默、聰穎、充滿魅力的伯爵在首都的沙龍裡無人不曉,而米哈伊爾則幾乎默默無聞,因為他更喜歡待在自己屋裡讀書,而不是把整晚的時間都用來誇誇其談。

     所以,這兩位年輕人之間原本不可能有友誼。

    然而,命運如果都按人們認為的樣子去安排,那它也就不能被稱為命運了。

    米哈伊爾是個直性子,一言不合便跟人動手,而且不管對手有多少同夥,或者有多大的塊頭。

    而亞曆山大·羅斯托夫伯爵恰恰見不慣别人以衆欺寡,無論事出何因。

    因此,在他們第一學年開學的第四天,兩人便一起挨了揍,但他們撣掉膝蓋上的塵土,擦去嘴角的血迹,相互攙扶着從地上爬了起來。

     在青春期的我們看來,年幼時那些幾乎被我們遺忘的日子根本不值一提;而成年以後,我們也隻會偶爾回憶起它們。

    但其實,我們一輩子都逃不開它們的束縛和支配。

    自打相識之後,每當米哈伊爾充滿激情地談到自己的理想,伯爵都會驚訝得目瞪口呆;而當伯爵向米哈伊爾描述起城市沙龍的情景時,他給米哈伊爾帶來的震撼也不遑多讓。

    不到一年,他們倆便合租了一套公寓,地點就在斯萊德涅斯街那家修鞋鋪的樓上。

     後來,伯爵常常慶幸他們當初決定住在修鞋鋪的樓上,因為全俄國再也挑不出比米哈伊爾·門迪茨更毀鞋的人。

    在一間20英尺的鬥室裡,他便能輕易地來回踱上20多英裡。

    如果是在歌劇院的包廂,那30英裡不在話下;換作在教堂的忏悔室裡,則最少是50英裡。

    簡單來說,來回踱步才是米哈伊爾最自然的狀态。

     比如說,伯爵替他們倆弄到了去普拉托諾夫家喝酒的機會,或者去彼得羅相公主家參加舞會的邀請函,米哈伊爾總是拒絕前往。

    他的理由是他剛從書店的架子上找到了一本由一個名叫弗拉門赫舍的人寫的書。

    這書他得一口氣讀完,半分鐘也不能等。

    等到屋裡隻剩下他一個人,赫爾·弗拉門赫舍的著作才剛讀完前五十頁,米哈伊爾便已經躍身而起,開始踱步,從一個角落走到另一個角落,邊走邊把他對作者的觀點、文風,乃至标點符号的正反兩面的意見一一闡述出來。

    等到淩晨兩點,伯爵盡興歸來卻發現,雖然米哈伊爾總共隻讀了五十頁,并沒有任何新的進展,但他磨掉的鞋底卻比去聖保羅大教堂朝聖的人磨掉的還要多。

     所以,闖進别人的酒店套房和磨破酒店的地毯,這兩件事和他這位老朋友的一貫風格倒也不沖突。

    可米什卡(米哈伊爾的昵稱)最近不是剛剛接受了聖彼得堡的母校提供的教職嗎?他怎麼突然跑到這兒來了?而且還鬧了這麼一出。

    伯爵很是驚訝。

     見面擁抱過之後,兩個人沿着樓梯朝閣樓走去。

    因為事先已打過招呼,所以當米什卡看到他朋友的新居時,他隻是看在眼裡,并沒流露出太多驚訝。

    走到那隻三條腿的寫字台前時,他卻停了下來,歪着頭朝桌子底下看了一眼。

     “蒙田的随筆集?” “是的。

    ”伯爵肯定地答道。

     “我想,這些文章并不适合你吧。

    ” “正好相反。

    我覺得程度正合适。

    你還是先告訴我,我的朋友,你怎麼突然到莫斯科來了?” “薩沙,這次我名義上是來參加即将在六月召開的‘拉普’的成立大會的籌劃工作,但更主要的……” 說到這兒,米什卡把手往背包裡一伸,接着從裡面掏出一瓶酒來。

    酒瓶的商标上方刻有兩把交叉着的鑰匙的浮雕花紋(41)

     “希望我來得不算太晚。

    ” 伯爵拿起酒瓶,伸出拇指在标識上面摸了摸,然後微笑着把頭晃了一晃。

    笑容裡含着深深的感動。

     “不,米什卡,你和往常一樣,來得正是時候。

    ”說完,他領着他的朋友從挂在衣櫥裡的夾克中間鑽了過去。

     ? 伯爵從叫“大使”的皮箱裡拿出一對玻璃杯,然後過去用水沖洗。

    米什卡這才同情地打量起他朋友的書房來。

    這裡的桌椅還有藝術品,他全都熟悉。

    而且他還知道,伯爵把它們從艾德豪爾山莊的客廳裡選來正是為了紀念自己在那個極樂世界(42)般的地方度過的幸福時光。

     應該是從一九〇八年開始,每年七月,亞曆山大都會邀請他去艾德豪爾山莊。

    他們先從聖彼得堡連續換乘好幾趟小火車,才會到達大草原上的一個支線小站。

    在那裡,有羅斯托夫家派來的四匹馬拉的馬車迎接他們。

    他們把行李包放在馬車頂,吩咐司機坐進車廂,自己卻坐到了前面,由亞曆山大把着缰繩。

    他們在野地裡奔馳,沖路邊的每一位鄉下姑娘揮手,直到拐上那條兩邊栽滿了蘋果樹,一直通到家門口的道路。

     進門後,他們會在門廳裡脫下外套。

    這時,會有人過來幫他們把行李送到東廂房的大卧室去。

    在那裡,如果你想叫一杯冷啤酒或者洗個熱水澡,隻需扯一下那根挂着的天鵝絨繩子。

    但首先,他們得先到客廳去一趟。

    老伯爵夫人曾在眼前的這張紅色咖啡桌前,招待同為貴族的鄰居喝茶。

     老伯爵夫人從來都愛穿黑色。

    憑借着她天生獨立的思想、長者的威信以及從不糾結于繁枝末節的爽快性情,這位老貴婦能同每一個桀骜不馴的年輕人成為朋友。

    比如說,她的孫子打斷客人的談話,并對教會或統治階級的立場提出質疑時,她不但會容忍他這麼做,而且還大加贊賞。

    而當惱怒的客人面紅耳赤地同他争執起來,老伯爵夫人還會偷偷地沖米什卡眨眨眼,仿佛他們正一道與無禮、失态和落伍的觀點作戰。

     給老伯爵夫人問過安後,米什卡和亞曆山大便會從露台的門走出來,去找海倫娜。

    有時,他們會在俯瞰着花園、搭有藤蔓棚頂的涼亭下找到她,有時則會在河灣邊的榆樹下。

    不管在哪裡找到的她,隻要聽到他們走近的聲音,她都會從正在看的書本上擡起頭,朝他們投來溫暖的微笑。

    也許就是牆上的這幅畫像所捕捉到的那種微笑。

     和海倫娜在一起的時候,亞曆山大總顯得與平時格外不同。

    有時,他會往草地上一倒,聲稱他們剛才在火車上遇見了托爾斯泰;有時,他會沒頭沒腦地冒出一句,說是經過仔細地思考後,他決定進修道院當神父,并發誓永遠不再開口說話。

    而且還要立刻動身,一刻都不能再等,或者,吃過午飯再走也可以。

     “你覺得,不開口說話你真的适應得了嗎?”海倫娜會問他。

     “當然,就像貝多芬能适應失聰一樣。

    ” 海倫娜聞言,會一邊沖米什卡友好地看上一眼,一邊大笑。

    她瞅着她哥哥問道:“那你會變成什麼樣子啊,亞曆山大?” 他們每個人都問過伯爵這個問題,海倫娜,老伯爵夫人,還有大公。

    “你都變成什麼人了,亞曆山大?”但他們三個人發問的方式不一樣。

     大公嘴裡說出來的當然會是反問句。

    當眼前擺着一張不及格的成績單或者未付的賬單時,大公會讓人叫教子進書房。

    他會先把信大聲念一遍,然後往桌上一扔,接着就會問出那個問題來。

    其實,他根本沒指望伯爵會真的回答他,因為答案是什麼,他再清楚不過了:進監獄,破産,或二者兼之。

     那他的祖母呢?通常,當伯爵說了過分的話之後,她會來這麼一句:“你都成什麼人了,亞曆山大?”可其實,她這是在向一旁聽着的所有人表态,這是她最最疼愛的人,所以别指望她去約束他的言行。

     而當海倫娜問他這個問題的時候,這個問題的答案仿佛是個實實在在的奧秘,仿佛從她哥哥飄忽不定的學習成績和大大咧咧的做派裡,絲毫看不出來他今後會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

     “你想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啊,亞曆山大?”海倫娜會問。

     “這個問題問得好。

    ”伯爵會誇贊她一句。

    然後,他會仰面躺在草地上,若有所思地盯着身體四周飛舞着的螢火蟲,仿佛他也在思考這個難解之謎。

     是的,那段幸福的時光的确像在極樂世界一般,米什卡心想。

    但和至福之境一樣,它們也都屬于過去。

    它們和西裝馬甲、緊身胸衣、誇德裡爾方陣舞、伯齊克紙牌,還有人口分封權和進貢制,以及家中角落裡擺上的一堆做禮拜用的東正教聖像一樣,全都屬于過去。

    在它們所屬的那個時代,高超的技藝和卑微的迷信并存。

    少數幸運的人頓頓山珍海味,大多數人則在無知中忍受着煎熬。

     他們都屬于那個時代,米什卡邊想邊把目光從海倫娜的畫像轉移到那張他非常熟悉的小書架上。

    書架上擺着十九世紀的小說。

    書中描寫的冒險和浪漫故事都是他這位老友無比神往的。

    可在那裡,書架頂上那個又長又窄的相框中裝裱的才是一件真正的工藝品。

    那是一張黑白照片,正是照片中的那些人簽署了結束日俄戰争的《樸次茅斯和約》。

     米什卡把照片拿過來,仔細端詳着上面的那些面孔。

    千真萬确。

    照片上,日、俄兩國的代表排成了正式隊形。

    他們全都穿着白色高領襯衣,留着胡須,系着領結,所有人都流露出大功告成的喜悅。

    要知道,就在剛才,他們手裡的鋼筆隻動了寥寥數筆,便終結了這場同行挑起的戰争。

    而站在照片正中靠左邊一點的那位正是大公本人:沙皇陛下派遣的特使。

     一九一〇年在艾德豪爾山莊,米什卡第一次親眼看見了羅斯托夫家族一項已經延續多年的傳統:每逢家族某個成員去世十周年,他們都要舉辦一次大型聚會,并且要用教皇新堡産區的葡萄酒來舉杯,表達對死者的紀念。

    當時,他和伯爵因為休假也回到了山莊。

    兩天後,客人們便開始陸續到達。

    下午四點,山莊前面的車道上已停滿一長列各式各樣的車輛:薩裡式帶篷馬車,敞篷馬車,無頂四輪馬車,還有從莫斯科、聖彼得堡和所有周邊地區趕來的單馬雙輪輕便馬車。

    等到五點,全家人都回到大廳裡聚齊,由大公首先舉杯,紀念伯爵已經離世的父母。

    他們倆是在數小時内相繼去世的。

     大公真令人難以置信。

    他似乎生下來就穿着成套的制服,人們很少見他坐着,而且他從不飲酒,就連死也都是死在馬背上。

    那是一九一二年九月二十一日,距今已整整十年了。

     “這個老頭可真是個人物。

    ” 米什卡轉過身來,發現伯爵手裡已經端着兩隻波爾多酒杯來到他的身後。

    “另一個時代的人物。

    ”米什卡不無景仰地邊說邊把照片放回到書架上,然後,打開酒瓶,把酒倒好。

    兩位老朋友便高高舉起了酒杯。

     ? “瞧瞧今天都有誰來了,薩沙……” 為大公幹了一杯,又回憶了一番往事後,兩位老朋友才把話題轉移到即将召開的“拉普”大會上來。

    原來,“拉普”是“俄羅斯無産階級作家聯合會”的縮寫。

     “那将是一次不平凡的大會。

    是在一個不平凡的時代召開的不平凡大會。

    阿赫瑪托娃、布爾加科夫、馬雅可夫斯基、曼德爾施塔姆這些作家全都會到場。

    而就在不久以前,這些人連在同一張桌上吃頓飯都辦不到,因為害怕被沙俄當局給抓起來。

    不錯,這些年來他們都在引領着不同的風格,但六月份一到,他們将聚在一起,開創一種嶄新的詩歌。

    那将是一種世界性的詩歌,薩沙。

    一種毫不猶豫、無須唯命是從的詩歌。

    它将是以人類的心靈為主題,為人類的未來而思考的詩歌。

    ” 在他說出第一個“那将是”之前,米什卡早已一躍而起,站在伯爵狹小的書房裡,在屋裡的這個角和那個角之間來回踱起步來,仿佛他是在自己的公寓裡苦思冥想。

     “你一定還記得丹麥的湯姆森寫的那本書吧?” (其實伯爵早不記得丹麥的湯姆森寫過什麼書了,但他不想打斷踱步如風的米什卡的思路,就像他不會去打斷正在拉小提琴的維瓦爾第一樣。

    ) “作為考古學家,湯姆森很自然地将人類曆史按每階段最常見的生産技術和工具劃分為石器、銅器和鐵器三個時代。

    但人類精神生活的進步呢?道德的進步呢?我可以告訴你,也在以同樣的路線進步。

    在石器時代,洞穴人頭腦中的思想和他們手中的棍棒一樣遲鈍,和他們手中用來敲打取火的燧石一樣粗糙。

    到了青銅時代,他們之中幾個頭腦聰明的人發現了冶金學的奧妙,而在那之後,看看他們隻用了多長時間就琢磨出了如何鑄造錢币、皇冠和劍這個在接下來一千多年中奴役着平民大衆的邪惡的三位一體(43)

    ” 米什卡頓了一頓,他盯着天花闆在沉吟。

     “然後到了鐵器時代,伴随着它的是蒸汽機、印刷機和槍。

    這的确是另一種完全不同的三位一體。

    盡管這些工具是資産階級為追求自己的利益而發明的,但也正憑借着火車頭、印刷機和手槍,無産階級才開始把自己從繁重的勞動、無知和暴政之下解放了出來。

    ” 可能是出于他對曆史發展軌迹的理解,也可能是為了強調他的表述,米什卡講着講着開始搖頭晃腦。

     “好吧,我的朋友,一個新的時代——鋼鐵時代——已經開啟了。

    我想這句話我們絕對都會同意:我們現在已經有能力建造發電站、摩天大樓,還有飛機了。

    ” 米什卡朝伯爵轉過身來。

     “你見過舒霍夫塔(44)嗎?” 伯爵沒見過。

     “那東西真是太妙啦,薩沙。

    那是一個高達兩百多英尺、螺旋上升的鋼鐵建築。

    通過它,我們能将最新的新聞和消息——是的,還有你最喜歡的柴可夫斯基那充滿激情的旋律——播送到方圓一百英裡内的每一位公民家裡。

    随着這種進步的每一次出現,俄羅斯人的思想道德才能緊緊跟上時代的步伐。

    也許隻有在當今這樣的時代,我們才能真正見證愚昧的終結,壓迫的消亡,以及人民之間變得親如兄弟。

    ” 米什卡停了下來,一隻手還兀自在空中揮了一下。

     “那詩歌呢?你肯定會問。

    文學創作呢?好吧,我可以向你保證,它們也都齊頭并進。

    如果說以前它還停留在青銅和鐵器時代的話,那如今它已步入了鋼鐵時代。

    詩歌不再是關于四行詩、揚抑抑格和美妙比喻的藝術,而已成為一種能夠動起來的藝術。

    它能穿越世界,還能把音樂傳送到别的星球上去!” 假如這番話是從咖啡館裡一個幼稚的學生嘴裡說出的,伯爵聽了眼中也許會閃過一絲譏諷。

    因為很顯然,對詩人來說,隻會寫一些清詞麗句的韻文已經遠遠不夠了。

    如今,一首詩必須牢記它所屬派系的宣言,它時時刻刻都應該為它所屬派系的利益着想。

    它應該大量使用第一人稱複數和将來時,使用反問句和大寫字母,以及成群結隊的感歎号。

    最重要的是,它必須是新的。

     假如這番話是從别人嘴裡說出來的,伯爵一定會生出上述想法。

    可現在,當這話從米什卡的嘴裡說出來時,伯爵心裡卻高興極了。

     因為事實是,一個人與時代步伐脫節,竟然能嚴重到如此地步。

    盡管他出生的城市以其獨特的文化聞名于世,但那裡的習俗、時尚和思想,那座城市為世界稱頌之處,對他來說沒有絲毫意義。

    而在後來的生活經曆中,周圍的一切都讓他覺得困惑和迷茫。

    而同輩人的興趣愛好,乃至理想和抱負,他也全都不能理解。

     這種人想要搞出點風流韻事或者想要事業有成,怕是不大可能的,因為成功隻屬于跟得上時代步伐的人。

    相反,這種人,隻能像驢子一樣嘶啞地叫上幾聲,然後到無人問津的書店裡找來幾本無人問津的書來求得一些安慰。

    而當他的室友到淩晨兩點才踉踉跄跄地回家來,他也别無他法,隻好半懂不懂地靜聽室友給他講述城市沙龍裡的新聞。

     米什卡一生中大部分時間就處于這樣的境況。

     然而世事是如此變幻莫測,一個從來跟不上時代步伐的人一夜之間突然發現,自己在正确的時間身處一個正确的地點。

    過去那些與他格格不入的風尚和态度倏忽間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風尚和态度與他内心深處的情感是那麼契合。

    于是,他就像個在陌生的洋面上獨自漂流了多年的水手,一夜醒來,在頭頂的上空蓦然發現了他所熟悉的星座。

     在這種情況——不同尋常的星相變化——發生之際,與時代長時間脫節的人必定會有一番大徹大悟:此前發生的一切都隻是命運安排的一個過程,而接下來将要發生的,命運也自有其節奏和緣由。

     雙響座鐘發出了半夜十二點的鐘鳴。

    就連米什卡都覺得他們應該再幹一杯。

    而這一杯,不僅是為大公,也為海倫娜和老伯爵夫人,為俄國和艾德豪爾山莊,為詩歌,為屋裡的踱步,和他們所能想到的所有生活中有意義的方方面面。

     奇遇 十二月月末的一天,伯爵正沿着走廊往廣場餐廳走。

    雖然離最近一個街道的出口還隔着五十多碼(45)遠,他卻忽然感覺到有股冷風朝他襲來,帶着星光下冬夜的潔淨和清新。

    他停下腳步,朝四周打量了一番,發現這股氣流是從……衣帽寄存間的方向來的。

    原來,那位叫丹娘的服務員不在崗位上,現在那裡沒人看管。

    伯爵朝左右看了看,便走了進去。

     這裡幾分鐘前一定擁進過好幾撥來吃晚餐的顧客,直到現在,他們外套的纖維上仍餘有冬天的涼意。

    一件軍大衣的肩膀上沾着些殘雪,某位官員的外套仍有些潮濕,而那件配着白色貂皮毛領(不知本來是不是黑色的?)的黑色貂皮大衣則絕對是哪位政治委員的夫人穿來的。

     伯爵拈起衣袖,放到臉旁聞了聞,那上面還有壁爐的煙火味和昂貴的古龍水味。

    這位年輕的美人,想必是從林蔭環道上的哪幢豪宅裡出來,乘坐着和她的貂皮大衣一樣黑亮的轎車來的。

    但她也可能是從特維爾大街步行過來的,天上正飄着新雪,沉思中的普希金雕像正毫無懼色地冒着風雪矗立在街頭。

    而她要是坐雪橇來的話就更妙了,馬蹄清脆地踢打在鵝卵石鋪成的街道上,馬鞭的擊打聲與車夫“駕駕”的吆喝聲合起來該會是多麼動聽! 昔日,每逢聖誕前夕,伯爵和他妹妹正是這樣勇敢地冒着嚴寒出門的。

    他們會向祖母再三保證,不會超過午夜十二點回家;然後,便坐上他們的三駕馬車,在幹冷的冬夜裡逐家拜訪四周的鄰居。

    他們并排而坐,由伯爵把住缰繩,兩人膝蓋上鋪着一張狼皮。

    他們會直接抄過低窪的牧場,把馬車駕到鎮裡的路上去。

    伯爵還會一邊駕駛馬車一邊大聲嚷道:“先去哪兒?博布林斯基家還是達維多夫家?” 不管最後他們去的是這一家,那一家,還是别處的另外一家,那裡都會有一場盛宴,也會有溫暖的火堆和主人張開的雙臂等待着他們。

    人人都穿着鮮豔亮麗的衣服,興奮得皮膚上都泛起了潮紅,那些感情充沛的叔叔說出的祝酒詞讓人感動得雙眼霧蒙蒙,直想落淚。

    孩子們則都在樓梯上好奇地窺視。

    那音樂呢?當然會有音樂,聽了之後,你會忍不住把杯中之酒一飲而盡,雙腳躍躍欲試。

    那裡的音樂能讓你忘記自己的年齡,使你的身體縱情跳躍。

    它讓你不由自主地搖擺、旋轉,直到你頭都被轉暈,讓你不知身在何處。

    你會忘了這到底是在主人家的大廳還是在城市的沙龍,你會忘了這到底是在天堂還是人間。

     随着午夜的臨近,羅斯托夫兄妹才從此行所拜訪的第二或第三個鄰居家出來,步履蹒跚地尋找他們的雪橇。

    星空下回蕩着他們的笑聲,他們身後那串前彎後繞的腳印與他們到來時留下的筆直纖細的車轍交織在了一起。

    于是,次日清晨,這家的主人便能在雪地上看到一個他們用靴子走出的巨大G音譜号。

     回到馬車上,他們便在原野上疾馳起來,從彼得羅夫斯科耶小鎮直穿而過。

    耶稣升天教堂距離小鎮修道院的院牆不遠。

    教堂是一八一四年為紀念拿破侖戰敗而修建的。

    教堂的鐘樓美輪美奂,隻有克裡姆林宮的伊凡大帝鐘塔能與之媲美。

    鐘樓裡的二十口大鐘全是用拿破侖侵略軍倉皇撤退後遺棄的大炮上的鋼鐵鑄造而成。

    因此,每一聲鐘鳴都仿佛是在高呼:俄羅斯萬歲!沙皇萬歲! 車行至拐彎處,伯爵通常會猛拽一把缰繩,讓馬加速朝家飛奔而去。

    可這時,海倫娜會伸過一隻手來搭在他的胳膊上,讓他降速,因為午夜已經到了。

    他們身後一英裡之外的地方,耶稣升天教堂的鐘聲已經敲響,在聖歌聲中,一聲聲鐘鳴正播散在廣闊的冰凍大地上。

    而在聖歌停止的間隙,假如你仔細聆聽,除了馬的喘息聲,寒風的呼嘯聲,你還能聽見十英裡外的聖米迦勒大教堂的鐘聲,而距離更遠的聖索菲亞大教堂的鐘聲也此起彼伏地遙相呼應着,宛如黃昏時分池塘兩岸的鵝群隔着一窪塘水在相互呼應一般。

     升天的鐘聲…… 一九一八年,伯爵從巴黎匆匆趕回家中。

    途經彼得羅夫斯科耶小鎮,他發現修道院的院牆邊聚集着一群農夫,他們一個個驚慌失措,卻又沉默不語。

    原來,那天早上,村裡來了紅軍的騎兵,還開來一列空的四輪貨車。

    在一位年輕隊長的指揮下,哥薩克士兵們爬上鐘樓,把那些大鐘一個個都從尖塔上拉了起來。

    等到要将大鐘摘下的時候,他們又加派了一隊哥薩克士兵上去。

    古老的巨鐘終于從鈎子上被吊了起來,它們被穩穩地放在欄杆上,然後從空中跌落下去,先翻了幾個跟鬥,最後才“砰”的一聲砸在地上。

     這時,修道院的院長趕過來,站在紅軍隊長的面前,以神的名義要求他立刻停止亵渎神明的舉動。

    隊長聞言,卻倚在一旁的柱子上,燃起了一根香煙。

     “恺撒的物當歸給恺撒;上帝的物當歸給上帝。

    ”說完,他命令手下将修道院院長沿着樓梯一直拖到鐘樓樓頂,然後把他從尖塔上扔了下去,活生生摔死在他的上帝的懷抱裡。

     據推測,耶稣升天教堂的鐘應該是被布爾什維克人回收用來鑄造槍炮了,它們也算是從哪兒來回哪兒去了。

    但伯爵知道,拿破侖軍隊在撤退中遺棄的那些火炮,也就是後來耶稣升天教堂上的那些大鐘,全都是法國人用拉羅謝爾教堂上的鐘鑄造的。

    而反過來,拉羅謝爾教堂上的鐘又是用三十年戰争(46)中所繳獲的英國老式大口徑短炮澆鑄的。

    從大鐘變成槍炮,又從槍炮再變回大鐘,從眼下再到時光的盡頭,就這麼一直循環反複地變下去。

    而這就是鐵礦石永恒的命運。

     “羅斯托夫伯爵?” 伯爵從遐思中擡起頭來,隻見丹娘正站在門口。

     “黑貂皮,我覺得這應該是。

    ”伯爵邊說邊把手裡的衣服袖子放了下去,“沒錯,絕對是黑貂皮。

    ” ? 十二月的廣場餐廳。

     從大都會酒店開張的那天起,要論營造節日氣氛,廣場餐廳在全莫斯科都有口皆碑。

    從十二月第一天的早晨五點開始,這座大廳裡便已張燈結彩,挂滿了慶祝新年的各種裝飾。

    人造噴泉上挂起了綴有紅色漿果的常青植物花環。

    一串串彩燈從陽台上往下撒落。

    前來宴飲狂歡的人呢?他們來自莫斯科的各個角落。

    八點一到,如大廳裡的每一位賓客所期待的那樣,管弦樂隊便奏響了第一支節日的樂曲。

    到了九點,服務生們就得開始從旁邊的走廊往“廣場”裡搬椅子了,這樣,晚到的人才能和朋友們肩并着肩地坐到一塊。

    在每張餐桌的正中間(無論這桌主人的身份是貴是賤)餐廳都會免費提供一盤魚子醬。

    這道精美食品的妙處就是,不管你是一盎司(47)一盎司地細品,還是一磅一磅地吞吃,你都能吃得很開心。

     當伯爵在冬至這天步入廣場餐廳的時候,他心裡不免有些失望,因為他發現大廳裡根本沒有花環,欄杆上也未紮起彩帶,演奏台上隻有一個拉手風琴的,而且,台下三分之二的桌子都是空的。

     然後,正如孩子們都知道的,節日的鼓點是從人的内心敲響的。

    看,那不是嗎?尼娜正坐在她那張靠近噴泉的桌子旁。

    她身穿鮮豔的黃色裙子,腰間系着一條深綠色的絲帶。

     “聖誕快樂!”伯爵走到桌前,朝她欠身說道。

     尼娜起身還了個屈膝禮:“也祝您節日快樂,先生。

    ” 然後,他們坐下來,把餐巾鋪在膝蓋上。

    尼娜解釋說,她父親稍後會過來和她一起吃飯,剛才她已經自作主張點了一道開胃菜。

     “很好啊。

    ”伯爵說。

     這時,那位像“主教”的服務員出現了。

    他端來的是一份堆得像小塔一樣高的冰激淩。

     “這就是你的開胃菜?” “是。

    ”尼娜答道。

     “主教”帶着牧師般的微笑,将碟子擺在尼娜面前,然後又朝伯爵轉過身來,問他是否也要一份菜單(好像他自己看不出來似的)。

     “不,謝了,夥計。

    給我來杯香槟,再給我一把勺子就行了。

    ” 在重要的事情上,尼娜從來都有條不紊。

    此時,她正一種味道一種味道地逐層享受着她的冰激淩,從顔色最淺的開始,最後再吃顔色最深的。

    法國香草味的那層已全被她吃掉了,她正準備開始解決那勺和她裙子顔色相同的檸檬味冰激淩。

     “那麼,”伯爵說,“你馬上就能回家了,應該很高興吧?” “是啊,回去能見到所有人,當然高興,”尼娜說,“可等我們一月份再回到莫斯科,我就得開始上學了。

    ” “你對上學好像不太感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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