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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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裡帶着一絲得意,“等他們到了庫德洛沃,鐵匠全家人都圍到馬車四周。

    老太太邀請公主到家裡去喝茶。

    聽見此言,鐵匠不禁打了個寒噤,車夫倒吸了口冷氣,旁邊的男仆聽了則差點暈倒在地。

    可戈利岑公主卻欣然接受了老太太的邀請——圖申家的舞會也因此沒有去成。

    ” 故事講完了,伯爵端起自己那杯茶,把頭略微點了一點,然後喝了起來。

     尼娜仍若有所盼地在看着他。

     “後來呢?” 伯爵把杯子擱回碟子上。

     “後來什麼?” “她嫁給鐵匠的兒子了?” “嫁給鐵匠的兒子!天哪,當然不會。

    喝完茶,她就上馬車,回家了。

    ” 尼娜又翻來覆去琢磨了一番。

    顯然,她認為公主嫁給鐵匠的兒子,這樣的結尾更好。

    但盡管這個故事存在不足,她還是點頭承認伯爵講得不錯。

     伯爵沒告訴她這個令人心曠神怡的聖彼得堡傳說的真正結局,因為他不想破壞這個講得頗為成功的故事。

    戈利岑公主乘坐的那輛藍色馬車在莫斯科無人不識,當它在圖申伯爵的門前先是放慢了速度然後又加速疾馳而去的時候,伯爵夫人正在大門前的柱廊下招呼到來的客人。

    此事在戈利岑和圖申兩個家族之間造成的裂痕經過整整三代人的努力才得以修補。

    革命的爆發倒是幫他們将這段恩怨做了個了斷。

     “這麼做才配叫公主。

    ”尼娜承認。

     “沒錯。

    ”伯爵說。

     說完,他把盛茶點的碟子遞過去。

    尼娜取了兩塊,一塊放在她的碟子上,一塊塞進了她嘴裡。

     伯爵本沒有當面指斥别人缺乏禮貌的習慣,但可能是因為剛才講的故事聽衆的反響太好,讓他有點飄飄然,所以他不禁笑着指了出來: “還有一個例子。

    ” “什麼例子?” “問别人要點心吃時,應該說‘請’,别人給了點心後,應該說‘謝謝’。

    這些都是公主從小就要受的教育。

    ” 尼娜聞言,似乎吃了一驚,可馬上又露出一副不服氣的神色。

     “如果點心是公主管别人要的,那她當然應該說‘請’,這我認為合理;可如果點心是别人主動給她的,她還得說‘謝謝’,這我就不懂了。

    ” “禮貌不是糖果,尼娜。

    你不能光挑那些讓你中意的,更不能把咬過一半的再擱回盒子。

    ” 尼娜仔細地盯着伯爵,臉上帶着一股老練的寬容。

    也許是想讓他聽得更清楚,她把語速降了下來。

     “公主要茶點的時候應該說‘請’,這我認為合理,因為她在請别人給她拿茶點過來;而假如她開口要茶點,别人給了她一塊,你說這時她應該說‘謝謝’,我也同意。

    但你剛才舉的第二個例子,公主并沒有開口要茶點,是别人主動遞給她的。

    這樣,我覺得公主就未必非得說‘謝謝’,因為她隻不過在幫别人的忙,把别人主動給她的東西收下罷了。

    ” 尼娜邊說邊将一塊檸檬撻往嘴裡送,像是在強調自己的觀點。

     “我承認你說的不無道理,”伯爵說,“但根據我這一輩子的經曆,我還是想告訴你——” 尼娜伸出指頭揮了揮,打斷了他的話頭。

     “但是你還很年輕,這是剛才你自己說的。

    ” “對,我是。

    ” “那我覺得你說‘一輩子的經曆’什麼的,未免太早了吧。

    ” 說得也對,伯爵暗想,今天喝的這次茶不就是個證明嗎? “我會更加注意儀表的,”尼娜邊說邊撣着手指上的面包渣,“而且,問别人要東西的時候,我一定會說‘請’和‘謝謝’。

    但假如是我根本不想要的東西,我還是不會道謝的。

    ” 四處走走 七月十二日晚上七點,在穿過酒店大堂去博亞爾斯基餐廳的路上,伯爵發現尼娜正在一棵盆栽棕榈樹的後頭沖他招手。

    這麼晚了還叫他過去,這還是頭一回。

    “快,”他一到樹後面,她便解釋說,“那位先生外出吃飯去了。

    ” 那位先生? 為了不引起别人的注意,他們倆若無其事地爬上樓梯。

    剛剛拐上三樓,他們便碰上一位客人正拍着口袋找鑰匙。

    正對電梯的樓梯口有一扇鑲着染色玻璃的窗戶,玻璃上隐約刻着一些立在淺水之中的長腿鳥兒。

    伯爵從這兒經過少說也有一千次了。

    尼娜卻盯着它仔細打量起來。

     “對,你說得沒錯,”她說,“這應該是鶴。

    ” 等找鑰匙的客人一進屋,尼娜便立刻向前沖。

    他們在地毯上移動步伐,飛快地從313、314和315号房門前經過。

    緊接着,他們來到了316号房門前。

    門外擺着一張小小的桌案,案上有一尊赫耳墨斯(28)的雕像。

    伯爵這才醒悟,他們這是在朝他從前住過的房間走!他不由得一陣暈眩。

     可是等等。

     我們太着急了吧。

     ? 自打那晚在二樓樓梯上出過一次洋相後,伯爵就戒了從前每晚必飲的開胃酒。

    他懷疑酒精對他的情緒已經産生了不健康的影響。

    可事實是,他的情緒也并未因為聖徒般的自我節制而有所振奮。

    終日無所事事的他擁有大把時間。

    那種無聊而又倦怠的感覺,陷在泥濘之中無法自拔的可怕之感不斷襲上伯爵心頭,讓他片刻不得安甯。

     伯爵心想,才三周就覺得漫長到無法忍受,那三年下來自己會有什麼樣的感覺? 然而,對那些品行高尚卻迷失了方向的人,命運總會為他們指點迷津。

    在克裡特島上,忒修斯就是靠着阿裡阿德涅和她神奇的線球,才從牛頭人身的怪物米諾陶諾斯的巢穴裡脫險的。

    同樣是從栖息着幽靈般暗影的洞穴中逃脫,奧德修斯靠的是泰瑞西斯,但丁則有他的維吉爾。

    而眼下在大都會酒店,亞曆山大·伊裡奇·羅斯托夫伯爵靠的則是一位叫尼娜·庫利科娃的九歲女孩。

     七月的第一個周三,伯爵正坐在大堂裡為自己該幹些什麼而發愁。

    這時,尼娜剛好從旁邊飛快地走過,她臉上帶着頗不尋常的堅定。

     “喂,我的朋友,你好。

    你這是要去哪兒呀?” 尼娜擺出一副行動被人幹擾,被迫中斷的樣子。

    她轉過身,冷靜下來,揮了揮手,答道: “四處走走……” 伯爵的眉毛微微一聳。

     “上哪兒走走?” ………… “先去娛樂室。

    ” “啊,原來你喜歡玩牌。

    ” “其實也不是……” “那為什麼要去那兒呢?” ………… “行啦,”伯爵埋怨道,“我們倆之間還有什麼不能說的秘密嗎?” 尼娜聞言,忖度了一番,又左右瞅了瞅,這才放心。

    她解釋說,那間娛樂室平時很少有人用,但每周三下午三點都有四個女人約好在那裡玩惠斯特牌,從沒間斷過。

    如果在兩點半之前趕到那兒,藏進櫃子裡,那她們玩牌過程中說的每一個字(包括大量罵人的髒話)你都能偷聽到。

    而且,女人們離開後,你還可以享用她們剩下的餅幹。

     伯爵坐得筆直。

     “你的時間還用來幹些什麼别的事嗎?” 她掂量着伯爵的問題,又左右看了看。

     “在這裡等我,”她說,“明天下午兩點。

    ” 伯爵的培訓課程就這麼開始了。

     伯爵在大都會酒店已經住了四年。

    他覺得,論對這裡的了解,自己應該算是個專家。

    他知道酒店員工的名字,享受過他們的服務,甚至對酒店房間裡的裝飾風格也了然于胸。

    可是,尼娜一番點撥後,他才知道自己僅僅是略窺門徑。

     尼娜在大都會才住了十個月。

    而這十個月中,她也一直受到另一種形式的限制。

    因為她父親隻是“暫時”被安排在莫斯科工作,所以他還未在正式的學校給她辦理入學。

    而尼娜的家庭教師又不願走動,更願意将責任局限在酒店範圍之内,因為在酒店之内,尼娜撞上燈柱或者被電車撞的可能性畢竟是最小的。

    所以,盡管大都會酒店那張馳名世界的旋轉門無時無刻不在轉動,它卻不曾為尼娜而轉。

    生性活潑好動的尼娜便充分利用了這一條件,親自對酒店開展偵察活動。

    酒店每個房間的位置和用途,以及怎樣才能最好地利用這些房間,她都了如指掌。

     是,伯爵的确是到酒店大堂後面的小窗口取過信,可他到分揀信件的小屋裡去過嗎?每天上午十點和下午兩點,所有送來的信(包括封皮上蓋有鮮紅郵戳,附有特别指示需要“立即送達”的專函)都會被堆在那間小屋裡的桌上。

     是,在法蒂瑪的花店倒閉之前,伯爵也曾光顧過那裡,可他進入修剪鮮花的屋裡了嗎?花店背後有一道窄門,裡面有張淡綠色的案台,所有的鮮花都得先在那裡修剪好,玫瑰也都要在那裡去掉刺。

    裡面的地闆上至今還散落着十年生草本植物幹枯了的花瓣,它們可是配制花束不可或缺的材料。

     當然去過了,伯爵替自己辯解說。

    在大都會酒店裡,房間套着房間,門裡面還有門。

    衣櫥、洗衣房、食物貯藏間,還有總配電間! 這過程就像坐輪船出海。

    一位旅客在船頭打了一下午的飛靶之後,換罷衣服,準備和船長共進晚餐,然後再玩幾把百家樂,順帶給那位自以為是的法國人一點顔色瞧瞧。

    接着,他再挽着剛剛結識的女伴在璀璨的星空下悠閑地散步。

    他還以為,航海的樂趣不過如此。

    可其實,他們接觸到的不過是真正的船上生活中極為有限的部分,因為他完全忽略了下層船艙的存在,而那裡的生活更加多姿多彩;也正是它們的存在,才使得這趟遠航成為可能。

     尼娜卻從不滿足于上層甲闆的所見所聞。

    下面,裡面,四周,她都去轉過。

    住在酒店裡的尼娜,并沒覺得四周的牆壁在朝裡面擠,而是在往外擴張。

    不僅是範圍,連複雜的程度也都在擴展。

    住進來不過幾周,她便把酒店附近的兩個街區看了個遍。

    不出幾個月,大半個莫斯科也将被納入她熟悉的範圍。

    如果她在酒店住的時間再長一點,整個俄國也不在話下。

     為了給伯爵上課,尼娜很明智地選擇了從酒店的最底層——地下室——開始。

    那裡有四通八達的走廊,也有哪兒都不通的過道。

    她首先打開一張沉重的鐵門,領着他進到鍋爐房裡。

    蒸汽如一股股巨浪從蜿蜒曲折的通氣管閥門中逃逸而出。

    她接過伯爵遞給她的手帕,小心翼翼地把鍋爐上的一扇鐵門打開,露出了裡面夜以繼日熊熊燃燒着的一爐火。

    在酒店裡,如果有秘信或者見不得人的情書需要銷毀,沒有什麼地方比這裡更合适了。

     “您也收到過别人的情書吧,伯爵?” “那當然。

    ” 接下來是配電間。

    尼娜再三叮囑伯爵,不要亂摸亂碰。

    其實,此舉完全沒有必要,因為屋裡到處都是金屬發出的嗡嗡聲和硫黃的惡臭,就是最漫不經心的冒險家來了,也不得不賠上一萬個小心。

    在牆上一叢雜亂的電線後面,順着尼娜指點的方向,他看見一根操縱杆:把它往上一推,整個宴會廳便會變得一團漆黑。

    有了它做掩護,趁機偷些珠寶絕對易如反掌。

     接下來他們先往左拐了一次,又往右拐了兩次,便到了一個擁擠不堪的小屋。

    這屋子就像一個擺放珍奇物品的陳列櫃,櫃子裡全是酒店的客人遺棄的物品,比如雨傘、旅遊指南,還有小說,而且還是些很重的小說,客人們即使沒讀完,也不想把它們随行李一道再運回去了。

    屋子的角落裡扔着兩張小号的東方地毯、一盞落地燈,還有一個緞木制作的小書櫃。

    這些物品雖然已有些年頭,看上去卻還跟新的一樣。

    尤其是那個書櫃,它是伯爵住在三樓套間的時候親手扔掉的。

     這時,伯爵和尼娜已經來到地下室的最裡頭。

    在往窄小的後樓梯走去的途中,他們發現了一扇淺藍色的門。

     “這裡面是什麼?”伯爵問道。

     尼娜反常地露出了尴尬之色。

     “我也沒進去過。

    ” 伯爵試着去轉動門上的把手。

     “嗯,怕是鎖上了。

    ” 尼娜聞言,往左右看了看。

     伯爵也跟着往兩邊瞅了瞅。

     隻見她擡起雙手,伸到頭發底下,将戴在脖子上的那條精巧的項鍊解了下來。

    金色抛物線的最下端挂着一件飾物。

    伯爵第一次注意到尼娜戴的這件東西是他們在廣場餐廳時。

    它既不是幸運符,也不是盛放裝飾品的小金盒。

    它是一把酒店的萬能鑰匙! 尼娜從項鍊上取下鑰匙,遞給伯爵,把開鎖的榮耀讓給了他。

    鎖眼上有個頭骨形狀的孔,伯爵将鑰匙從孔裡伸進去,然後一邊輕輕轉動鑰匙一邊仔細聽着。

    鎖的制動栓一落位,立刻傳來令人欣喜的咔嗒聲。

    門開了。

    往門裡一看,尼娜不禁倒吸一口冷氣:這裡面竟是個寶庫。

     這話一點都不誇張。

     緊靠着牆邊,從地闆一直到天花闆壘着的全都是架子。

    架子上擺的是酒店的銀器,一件件銀光閃閃,仿佛今天上午剛有人擦拭過一樣。

     “這些是幹嗎用的?”她驚詫地問道。

     “宴會用的。

    ”伯爵答道。

     一摞摞産自法國塞夫勒的盤子全都印上了酒店的徽章。

    盤子旁邊立着兩尺來高、帶炭爐的俄式茶炊和形狀類似諸神酒杯的蓋碗。

    除了咖啡壺,還有裝調味汁的瓶子等各種各樣的餐飲用具。

    每種用具的設計都獨具匠心,而且都隻承擔某一種特定的進食功用。

    尼娜從架子上拿起一件形狀像小鏟子的東西,那上面還安着象牙做的手柄。

    她在柄上一壓,隻見上面的兩片薄刃打開來接着又合上了。

    她不禁驚奇地看了看伯爵。

     “切蘆筍的工具。

    ”他解釋道。

     “宴會上真的需要專門切蘆筍的工具嗎?” “樂團裡真的需要有巴松管嗎?” 尼娜輕輕把它放回到架子上。

    這時,伯爵心裡卻在想這些器具為他提供過多少次服務,以及他曾經用這些盤子進過多少次餐。

    聖彼得堡二百年的慶典就是在大都會酒店的宴會廳舉行的,還有普希金誕辰一百周年紀念,以及雙陸棋俱樂部的年度晚宴,還有在博亞爾斯基隔壁的兩間專用餐廳——黃廳和紅廳——舉行的私人聚會。

    在其鼎盛時期,這些非公開的餐室成了達官貴人宣洩情感的絕佳場所。

    如果有誰藏在他們的餐桌底下偷聽一個月,那無論是莫斯科城裡的破産和婚嫁,還是來年即将要爆發的戰争,沒什麼是他不知道的。

     伯爵的目光在架上遊走了一圈,然後似乎有些不解地搖了搖頭。

     “那些布爾什維克人應該也發現了這個意外的收獲。

    可我在想,他們為什麼沒把它們都運走呢?” 尼娜用她孩子般清晰的判斷答道: “也許,他們需要它們留在這兒。

    ” 對,伯爵心想。

    是這樣。

     因為不管代表無産階級的布爾什維克在對特權階級的鬥争中取得了何等決定性的勝利,很快他們自己也得舉辦宴會不是?他們的宴會也許沒有舊俄的羅曼諾夫王朝那麼多(沒有秋季舞會,也沒有六十周年紀念),可他們總得慶祝些什麼吧,比如說,《資本論》發表一百周年,或者列甯蓄絡腮胡子二十五周年等。

    他們也需要草拟賓客名單,經過審定删減之後,再把邀請函印出來,再遞送出去。

    等到宴會那天,賓客們全都來了,也得在餐桌旁圍上整整一圈。

    當新上台的政治家想再多要幾根蘆筍時,他們也得沖着那些忙得腳不着地的服務員頻頻點頭示意。

     因為奢華是一種極其頑固,也極其狡詐的力量。

     當皇帝被人從禦階上拖下來扔到大街上,奢華會謙卑地低下它的頭。

    然而,經過長期的隐忍,它又會替新上台的領袖披上華麗的外衣,贊美他高貴的外表,并建議他多佩戴幾枚勳章。

    在服侍他享用過豐盛的晚餐之後,它又會開始盤算,對擔當着如此重任的人來說,一張更高的椅子也許更為合适。

    由平民百姓組成的士兵能用勝利的烈火将舊政權的旗幟燒得幹幹淨淨,号角很快便會重新吹響,奢華又會在權力寶座一旁重新就位。

    它對曆史和君主們的統馭又将重新奠定。

     尼娜用手撫摸着那些五花八門的器具,眼裡充滿了欽羨和驚歎。

    忽然,她的動作停了下來。

     “那是什麼?” 在架子上的一隻燭台後面,立着一個高三英寸左右的銀質女性模型。

    她穿着帶箍的撐裙,頭上是瑪麗·安托瓦内特(29)高聳的發型。

     “這是隻傳喚器。

    ”伯爵說。

     “傳喚器?” “用來擺在餐桌上女主人的旁邊。

    ” 伯爵拈着那位小婦人鼓起的裙子,把傳喚器拿了起來,然後來回晃了晃。

    小婦人的裙子底下便傳出一陣悅耳的音樂聲(高音C)。

    而這樂聲一起,就意味着一頓有上千道菜的大餐結束了,前前後後端上來的五萬隻盤子可以從桌上撤下去了。

     在接下來的數天裡,尼娜極其系統地展示了她的全部課程。

    她領着她的學生去了一個又一個房間。

    一開始,伯爵還以為他們的課堂僅限于酒店底層的那些用于維修和服務的樓層。

    可把地下室、郵件室、配電室和底層所有的犄角旮旯都轉遍之後,他們在某一天下午沿着樓梯爬到了客房所在的樓層。

     不可否認,如此窺探别人的房間的确于禮不合,可尼娜光顧那些房間并不是為了行竊,也不是出于偷窺的嗜好,而是為了去那裡看風景。

     大都會酒店的每間客房都擁有與其他房間截然不同的視野,不僅會因為樓層的高度和方向的不同有區别,而且會因季節和一天中時間的變化而異。

    所以,如果你想看蘇維埃軍隊在十一月七日的紅場閱兵式(30)上是怎樣邁步挺進的,那你不用走太遠,待在322房間就行。

    可如果你想往街上毫無防備的行人頭上扔個雪球,那405房間最合适,因為那間屋裡的窗台往外伸出去最遠。

    俯瞰着酒店背後那條小巷的244号房間雖然狹小,可也自有其魅力:因為從那裡你可以把身子探出窗外,探出去夠遠的話,你便能看見廚房門前叫賣水果的攤販,偶爾還能接到他們從下面抛給你的蘋果。

     但如果你想看的是夏夜裡來莫斯科大劇院觀看演出的賓客,那麼最佳的位置就是317号房間裡靠西北的那扇窗戶。

    這是毫無疑問的。

    還有…… 七月十二日早上七點,伯爵來到了大堂,尼娜一見他,便沖他打了個手勢。

    兩分鐘後,他随她一起上了樓梯,又跟着她從313、314和315号房間前走過,一直來到他以前住過的那間房間的門口。

    尼娜把鑰匙插進去一擰,便溜進門去。

    伯爵也跟了進來,隻不過他明顯有一種不祥之感。

     伯爵往四下掃了一眼,立刻感到屋裡的每個角落帶來的熟悉感。

    鋪着紅色軟墊的沙發和座椅都還在,從艾德豪爾山莊運來的那架落地大擺鐘和中國的大甕也依然如故。

    法式咖啡桌(用來替代他祖母的那張)上有一份疊着的《真理報》,一套純銀茶具,還有一杯沒喝完的茶。

     “快。

    ”她穿過房間朝西北角的窗口走去,同時沖伯爵招呼了一聲。

     隔着劇院廣場,對面的莫斯科大劇院從門廊到三角牆都燈火通明。

    在如此溫暖的夜晚,布爾什維克人和往常一樣,穿着類似歌劇《波希米亞人》(31)裡的服裝,熙熙攘攘地聚集在劇院的幾根大柱子之間。

    忽然,大堂的燈光閃了幾閃,男士們紛紛用腳踩滅了香煙,然後挎住了身邊女伴的胳膊。

    當最後幾位觀衆也消失在劇院門後,一輛出租車“嘎”的一聲急停在街邊,車門猛地一開,一位渾身穿紅的女人從裡面鑽了出來。

    她一手攬住裙子的下擺,一面忙不疊地順着樓梯往上走去。

     看到這裡,尼娜的身體不由得往前傾。

    她雙手合成杯子的形狀,貼在窗玻璃上,眯起眼睛看得分外起勁。

     “如果在那裡的是我,站在這兒的是她,那該多好啊。

    ”她歎了口氣。

     可不是嗎?伯爵心想,換誰都會發出這樣的感歎。

     ? 那天晚上,伯爵獨自在他的床上坐着,腦海中仍然萦繞着白天參觀舊居的情景。

     讓他念念不忘的既不是門邊那架依舊在嘀嗒走時的祖傳落地鐘,也不是房間裡富麗堂皇的設計,甚至不是西北角窗口那絕妙的風景。

    讓他難以釋懷的是桌上報紙旁邊的那套茶具。

     那一幕平凡的場景,從某種程度上恰恰折射出這些天來伯爵的心事。

    隻需看一眼伯爵便對那個場景的各方面了然于胸。

    那套房間如今的主人一定是外出辦事了,下午四點才回到房間。

    他脫下外套,往椅背上一挂,然後叫了壺茶,順便還要了份下午的報紙。

    然後,他便穩穩當當地在沙發上坐下來,頗有情調地打發着時間,直到該換衣服出去吃晚餐。

    換句話說,伯爵在317房間看到的不僅僅是一桌下午茶,而且是一位身心自由的紳士日常生活中的一個縮影。

     想到這兒,伯爵不禁把自己的新居(如今分配給他的那一百平方英尺地盤)又仔細打量了一遍。

    今天,它似乎出奇地狹窄。

    床邊擠着一張茶幾,茶幾旁邊又擠着高背椅。

    每次他想打開衣櫃,都先得把高背椅推開。

    簡單地說,這裡可沒那麼多地方讓他能有情調地打發時間。

     伯爵近乎絕望地凝視着自己的四周,忽然,他腦海裡響起了一個聲音。

    那聲音隻有他自己說話聲的一半大。

    它在提醒他:在大都會酒店,房間套着房間,門裡面還有門…… 想到這兒,伯爵從床上站了起來。

    他繞過祖母的咖啡桌,将高背椅推到了一邊,然後站在了比電話亭大不了多少的衣櫥面前。

    沿着衣櫥與牆的會合處,有一層造型優美的橡木線腳。

    伯爵一直覺得這處線腳的裝飾有點過于誇張。

    有沒有可能衣櫥是在以前的一張舊門框的基礎上增設的呢?伯爵打開衣櫥的櫃門,把裡面的衣服撥開,伸手試着在最裡頭的牆闆上敲了敲。

    聽上去很薄。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那道隔闆上推了推,便感到它已略微彎曲。

    于是,他把裡面所有的衣服都搬出來,扔到了床上。

    然後,他手扶着門柱,擡起腳跟往最裡面的牆踹去。

    令人欣喜的是,裡面傳來東西被踹裂的聲音。

    他把身體往後微微一仰,又踹了一腳,再一腳,直到那道隔闆徹底斷開。

    他把裂成鋸齒狀的碎木闆拖到房間裡,然後從斷開的口子鑽了進去。

     他感覺自己進入了一個又暗又窄的地方。

    裡面有幹香柏木的氣味,很可能是隔壁房間衣櫃裡的味道。

    他吸了口氣,轉動門上的把手,門開了。

    他進入了那邊的屋子。

    這間屋子跟他自己那間一樣,隻是這裡面放的是五張閑置的床架。

    不知怎麼的,其中兩副原本靠着牆的床架倒了下來,把通向走廊的門從裡面堵上了。

    伯爵把床架拖開,打開門,将屋裡所有的東西都搬了出去。

    然後,他便重新布置起房間來。

     首先,他讓那兩張高背椅和祖母留下的咖啡桌重新團聚在了一起。

    然後,他沿着塔樓的樓梯下到地下室,分三趟從那個裝雜物的櫃子裡搬回來三樣東西:一張他以前扔掉的地毯,一盞落地燈,還有一個小書櫃。

    接着,他又一步并作兩步地往地下室跑了最後一趟,把那十本被他扔掉的大部頭小說給搬了回來。

    待新書房布置完畢,他又到走廊那頭,找房頂修理工借來了一把錘子和五顆釘子。

     伯爵上一次使用錘子還是在孩提時代。

    那是初春的幾個星期,他在艾德豪爾山莊幫助年邁的看門人吉洪修栅欄。

    錘子往下一揮,恰好砸在釘子頭上,清脆的撞擊聲在清晨的天空中回蕩。

    釘子穿過厚厚的木闆,深深揳進栅欄的木樁裡。

    那感覺真好。

    可其實是,伯爵掄出的第一錘結結實實地砸在了他自己的拇指上(你可别忘了,錘子砸在自己的拇指上可是件相當痛苦的事,你少不了會踮着腳上蹿下跳好一陣,任你連呼“上帝”也無濟于事)。

     對勇敢者,命運總是青眼有加。

    所以,盡管第二錘隻是擦到釘子頭,可到第三錘伯爵便能敲準了。

    等到開始敲第二顆釘子時,他便已經完全找到放釘子、揮錘以及下砸的節奏。

    而那種古老的節奏在四對舞曲,在六音步詩格,或者在渥倫斯基的馬術挎包裡是找不到的! 簡單地說,不出半小時,四顆釘子便都已從門棱砸進了門框。

    從現在開始,誰想進伯爵的這個新房間,必須從伯爵挂在壁櫥裡的衣服中間鑽過去才行。

    而那第五顆釘子,他釘在了書架上方的牆上,用來挂他妹妹的畫像。

     活兒幹完了。

    伯爵選了一張高背椅坐下,他有種奇妙的幸福感。

    伯爵原來的卧室與現在這間臨時拼湊成的書房幾乎一模一樣大,可它們對他心情的影響卻截然不同。

    誠然,在某種程度上,這種不同來源于兩個房間在布置上的差異。

    隔壁屋裡擺的是床、寫字台和桌子——全是生活必需品,而書房裡卻有書,有那口被稱為“大使”的皮箱,還有海倫娜的畫像——全都是精神必需品。

    然而,二者的不同更大程度上來源于它們不同的來曆。

    因為,存在于他人的統治、威權和意志之下的房間看上去一定比它本身更小,而對一個秘密存在着的房間來說,無論它的面積是多少,你把它想象得有多大,它就能有多大。

     想到這兒,伯爵從椅子裡站起身來。

    他從剛從地下室搬回來的十部小說中挑了一本最厚的拿了起來。

    誠然,讀一本已經看過的小說不能算作新的嘗試。

    可非得是新的不可嗎?難道就因為一本小說他已讀過兩遍或者三遍,你就可以指責他念舊,他懶,或者他在浪費時間嗎? 伯爵在椅子上重新坐下。

    他把一隻腳搭在咖啡桌邊,身體往後一仰,直到他坐的椅子僅憑兩條後腿取得了平衡。

    然後,他便從書中的第一句話開始讀了起來: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太精彩了。

    ”伯爵說道。

     集會 “哎呀,一起去吧。

    ” “還是不去了。

    ” “别這麼死闆嘛。

    ” “不是死闆。

    ” “你這麼肯定?” “從這個詞的定義就知道,沒有誰能打包票說自己絕對不死闆。

    ” “就是嘛。

    ” 就這樣,尼娜終于說動伯爵加入了她最喜歡的活動:躲在陽台上偷看宴會廳。

    伯爵不願和尼娜同去的原因有二。

    首先,宴會廳的陽台極其狹窄,而且塵土飛揚。

    為了不被人發現,你得躬腰駝背地在欄杆後面趴着。

    這姿勢對身高超過六英尺的成年男人來說實在難受(上次伯爵陪尼娜去過一趟陽台,不僅蹲到褲縫開裂,而且過了整整三天,他脖子上的疼痛才消下去)。

    其次,幾乎可以确定今天下午的宴會廳又要進行一場大型集會。

     今年入夏以來,在酒店舉行的集會越來越頻繁。

    大堂裡時不時就會進來一群人,橫沖直撞地邊走邊指手畫腳,有時還會停下腳步,激動地讨論些什麼。

    進入宴會廳之後,他們肩并肩地和他們的兄弟兼同志站到一起,每個人都會拈起一根香煙使勁嘬起來。

     在伯爵的印象中,布爾什維克人随時随地都可以以各種形式或者出于各種目的進行集會。

    在短短一周裡,他們要開的會可能會包括委員會,決策委員會,讨論會,代表大會和全體大會;他們聚在一起,制定規章,拟訂計劃或者收集意見。

    可其實就是給那些古已有之的弊端和積習安上一個最新潮的名字。

     如果說伯爵對偷看這些集會的确不感興趣,那并不是因為他讨厭集會者在意識形态上的傾向。

    即使辯論雙方換成西塞羅與喀提林(32),或者是哈姆雷特和他自己,他也不會趴在欄杆下面去偷看。

    不,這跟意識形态無關。

    簡而言之,伯爵不過是覺得所有跟政治相關的讨論,不管是哪種信仰,都太枯燥乏味了。

     可話又說回來,這不正是一個頭腦死闆的人說的話嗎? 不用說,伯爵最終還是跟尼娜一起上了通往二樓的樓梯。

    他們繞開了博亞爾斯基餐廳的入口,确信沒人發現他們,這才用尼娜的鑰匙打開了那扇沒有任何标志的通往陽台的門。

     陽台下方,一百多人的座位都已坐滿,餘下的一百來人擠在座位之間的過道裡。

    台上擺着一張長木桌,桌後坐着三位令人敬畏的人物。

    看來,參加集會的人已經到齊了。

     今天是八月的第二天,加之這裡剛剛舉行過兩場集會,此刻宴會廳裡已達到了32℃的高溫。

    尼娜手膝并用地撐在地上,在欄杆後面蹲了下來。

    伯爵也照她的樣子彎下身去,瞬間他褲子後面的線縫又開裂了。

     “糟了(33)!”他咕哝了一聲。

     “噓。

    ”尼娜說道。

     上次和尼娜一起躲到陽台上偷聽的時候,伯爵對這間宴會廳的巨大變化深感震驚。

    因為不到十年前,莫斯科所有的社會名流都還穿着他們最華麗的服裝,在巨大的枝形吊燈下跳着瑪祖卡舞,抑或為沙皇的健康舉杯慶祝。

    可偷看完兩場集會之後,伯爵卻得出了一個更加令人驚訝的結論:盡管爆發過一場革命,這間大廳其實并沒怎麼變。

     比如說,此刻有兩位年輕人剛進來,看樣子正躍躍欲試地想加入辯論。

    然而,這二位并未理會身旁的任何一個人,而是橫穿整個大廳,一直來到坐在牆邊的一位老者跟前,向他緻意。

    這位老者很可能親曆了一九〇五年的革命,或曾在十九世紀八十年代寫過傳單,或曾在一八五二年跟馬克思參加過同一場晚宴。

    不管是靠什麼爬上這個顯位的,總之這位老革命頗為自信地點了點頭,坦然接受了兩位年輕的布爾什維克小夥子對他的敬意。

    整個過程中,他一直在椅子裡坐着,而那把椅子正是沙皇的公主安娜波娃在每年複活節盛裝舞會上接見盡責的年輕王子們時坐的。

     還有那位看上去頗為順眼的家夥。

    他在大廳裡走來走去,跟這個握握手,拍拍那個的肩膀,做派跟特列亞科夫王子如出一轍。

    在大廳的各個角落都表演了一番之後——在這邊嚴肅地聊上幾句,再到那邊開上幾句玩笑——他總算要“暫時”告退了。

    其實隻要一出大門,他就不會再回來。

    因為他已經成功地讓宴會廳裡的每個人都注意到了他的存在,現在他就要趕赴另一個完全不同的會場,而這個會場是在阿爾巴特區一間溫馨舒适的小屋裡。

     當晚的議題行将結束之際,少不了會有一個像備受沙皇寵信的拉德延科上校一樣的年輕少壯派,在衆目睽睽之下大模大樣地闖進會場。

    據說,這一位眼下正是列甯跟前的紅人。

    他在衆人面前不遺餘力地炫耀着他的權勢和忙碌,可對最起碼的禮節他卻漠然視之,全然不放在心上。

     誠然,如今的宴會大廳裡穿粗布衣服的比穿開司米羊絨的要多,穿灰暗色調的也多過穿金色的。

    可難道在衣服肘部縫一塊襯墊與在肩膀上綴一塊肩章就真的有那麼大的區别嗎?如今那些樣式普通的帽子,難道不是和以前的雙角帽和高筒軍帽一樣,都是戴在頭上用來表明一種特殊身份的嗎?還有,就拿坐在台上手握着木槌的那位官員來說吧。

    他絕對買得起量身定做的西裝和筆挺的西褲。

    但他就是要穿得如此褴褛不堪,因為他要讓在場的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一個如假包換的工人階級。

     會議秘書長突然操起木槌在桌上急促地敲了幾下。

    他宣布,全俄鐵路工人總工會莫斯科分會第一次代表大會第二次會議現在開會。

    所有的門都關上了,座位上也都坐滿了人。

    尼娜屏住了呼吸。

    會議開始了。

     前十五分鐘裡,就有六項管理事宜被提了出來,而且都迅速達成了決議,并交付實施。

    這讓你不禁感到欣慰,興許這場會議能在你的腰背堅持不下去之前便宣告結束。

    可誰知道接下來讨論的議題卻備受争議。

    這是一份修訂工會章程的提案,或者更準确地說,是要修改章程第二段中的第七句話。

    此刻,秘書長正在宣讀那句話的原文。

     坦白說,這句話的确有些磅礴的氣勢:它與逗号極盡溫柔旖旎之能事,卻将句号抛諸腦後,久久不予理睬。

    因為它的目的顯然是要将該工會所有的美德當仁不讓地概括一遍,它們包括卻不僅限于:毫不動搖的肩膀,不屈不撓的步伐,夏日铿锵而有力的敲錘聲,冬季鏟煤時的加倍辛勤,深夜給人們帶來希望的汽笛聲。

    然而在這個深刻得令人刮目相看的句子的結尾,卻有這樣一個結論:通過他們不知疲倦的辛勤勞動和努力,俄國的鐵路工人們“為各省之間的交流和貿易提供了便利”。

     前面的聲勢造得那麼大,最後卻落了一個如此的結論,這未免有些虎頭蛇尾,伯爵暗想。

     然而,與會者之所以反對這句話并不是因為它整體上缺乏熱忱和活力,而是對“提供便利”這幾個字不太認可。

    具體來說,有人認為“提供便利”這句話裡的動詞太過溫柔、拘謹,完全未能體現出大廳裡這些人真正的勞動價值。

     “我們幹的活兒可不像替女人披件衣服那麼簡單!”後排有人大嚷了一嗓子。

     “或者幫她們塗指甲!” “說得好,說得好!” 好吧,這話也在理。

     可究竟采用哪個動詞才能更好地描述工會所從事的工作呢?同樣,用哪個動詞才能體現出工程師真正的勞動價值呢?還有那些不知疲倦地時刻保持着警惕的司閘員?以及靠着一身結實的肌肉賣苦力的鋪軌工人? 諸多建議從會場的各個角落被遞了上來: 促進。

     推動。

     賦權。

     大家就每一個替代詞的優缺點都熱烈讨論了一番。

    概括起來,有三類意見:修辭問題,感染力,還有從後排發出的不滿的噓聲。

    這三者中間又夾雜着木槌敲擊桌子的聲音。

    而與此同時,陽台上的氣溫已升到了近36℃。

     當伯爵覺得這場讨論很可能會演變成一場騷亂時,坐在第十排的一個似乎有些腼腆的小夥子建議,也許應該用“推動”或者“确保”來代替“提供便利”。

    他解釋說(雖然他的臉已經紅得像覆盆子),這兩個詞不僅把鋪設鐵軌和駕駛機車等工作都囊括了進去,還包含了日常的系統維護和維修。

     “對,就是它了。

    ” “鋪軌、操作和維護。

    ” “推動和确保。

    ” 會場的每一個角落都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看來,這小夥子的建議很快就能得到信任并通過,就像馳騁在西伯利亞大草原上的工會火車。

    可就在它即将抵達終點之際,會場的第二排站起了一個骨瘦如柴的家夥。

    那人十分瘦弱,以至于看見他你首先想問的是:他這樣的人怎麼也能在工會謀到一個職位?确定已将全場的注意力集中到自己身上之後,這位辦公室的後勤職員或者會計、全俄羅斯的“明星記賬員”,用一種與“提供便利”這個詞同樣冷淡而古闆的調子說道:“詩的語言必須簡潔,如果用一個詞就足夠達義的話,我們就沒必要用兩個詞。

    ” “那是什麼意思?” “他在說什麼?” 好幾個人不由得站起身,想揪住他的領子,把他從大廳裡拽出去。

    可沒等他們的手挨到他,第五排一個身材魁梧的家夥連身都沒起,坐着回嗆了一句: “恕我直言,詩當然要簡潔,但普天之下的所有物種裡,雄性不都有雌性和它相配嗎?照你的意思,有一個性别就夠了?” 大廳裡頓時掌聲雷動! 就這樣,大家用舉手贊成外加一起跺腳的方式通過了這項用“推動”和“确保”來代替“提供便利”一詞的決議。

    與此同時,在外面的陽台上,伯爵也不得不承認,政治讨論似乎也不全是那麼枯燥乏味。

     會議結束後,伯爵和尼娜從陽台上下來,回到走廊裡。

    伯爵的感覺還不錯。

    他很高興,因為會場上那些向權力緻敬的人,那些互相拍着肩膀寒暄的人,那些大模大樣姗姗來遲的人,無一不讓他覺得和過去竟如此相似。

    而且,他自己也想出了許多有趣的能夠替代“允許”和“确保”的詞語,比如說“襯托”“推動”或者“撞擊”“沖擊”等,不一而足。

    尼娜問他今天這場辯論如何,他原想回答說:很有莎士比亞戲劇的風格。

    莎士比亞的風格,也就是說,它像極了《無事生非》中的道格勃裡(34)

    無事生非,一點沒錯。

    伯爵想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也是他運氣不錯,還沒等他把話說出口,尼娜就已經談起自己的感受來。

    在問完他感覺如何之後,她根本沒耐心聽他說完他的真實想法。

     “真的很精彩,很棒,不是嗎?你坐過火車嗎?” “火車是我外出旅行時的首選交通工具。

    ”伯爵說。

    尼娜的這個問題把他吓了一跳。

     她饒有興趣地點了點頭。

     “我也是。

    坐火車旅行的時候,你有沒有看着一路的風景從窗外接連不斷地掠過呢?你有沒有和同行的旅客交談,有沒有在車輪的滾動聲中昏昏入睡呢?” “這些我都經曆過。

    ” “對啊。

    但你有沒有,哪怕很短的時間,想過那些煤是怎麼到火車的内燃機裡去的?當火車穿過森林,或者是爬上陡坡的時候,你有沒有想過那裡的鐵軌是從何而來的呢?” 伯爵頓了一頓。

    他在想,在回憶。

    然後坦承道: “沒想過。

    ” 她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

     “這難道不令人驚訝嗎?” 在這種情況下,誰能不認同她的話呢? ? 幾分鐘後,伯爵敲響了嬌羞可愛的瑪麗娜的辦公室。

    他手裡拿着一份折疊起來的報紙,擋在褲子後面。

     在伯爵的記憶中,不久前還有三名女裁縫在這間辦公室上班。

    當時,她們每人跟前都擺着一台美國造的縫紉機。

    她們就像希臘神話中的命運三女神(35)似的一齊轉動着縫紉機,替顧客把長袍改小,将褶邊加高,給褲子放邊,一步步沿襲着前輩們的命運。

    可自革命爆發以來,三個人全被打發走了,啞然無聲的縫紉機想必也已成為人民的财産;那這間屋子呢?和法蒂瑪的花店一樣被閑置了。

    如今,人們哪還需要扔鮮花給芭蕾舞女演員或佩戴胸花呢,更别說把大袍子改小,或者給衣服加褶邊了。

     可到了一九二一年,面對日漸堆積的磨損的床單、破了的窗簾和撕壞的餐巾(誰都沒準備換新的),酒店便将瑪麗娜提拔了起來。

    這樣,一些縫縫補補的活兒不必出酒店就能圓滿地解決。

     “啊,瑪麗娜,”她拿着針線剛要開門,伯爵便對她說,“看見你在縫紉室裡縫衣服,我真是太高興了。

    ” 瑪麗娜看着伯爵,眼中帶着不解。

     “不縫衣服,我還能幹嗎?” “說得不錯。

    ”伯爵說。

    他臉上綻出燦爛的笑容,然後來了個九十度大轉身。

    他把手裡的報紙迅速往上擡,恭敬地請她再幫幫忙。

     “上周不是剛幫你補過一條褲子嗎?” “我和尼娜又去偷聽别人開會了,”他解釋說,“在宴會廳外面的陽台上。

    ” 女裁縫瞅了瞅伯爵,雙眼之中半是驚愕,半是懷疑。

     “你如果打算和九歲的小女孩一起到處爬來爬去,那幹嗎非得穿這樣的褲子去呢?” 聽到女裁縫的語氣,伯爵不禁一怔。

     “早上起來穿衣服的時候,我本沒打算到處亂爬的。

    可不管怎麼樣,你要知道,我這些褲子都是在薩維爾街(36)專門定做的。

    ” “對,是為了在起居室裡閑坐,或者在客廳裡畫畫而專門定做的。

    ” “可我從沒在客廳裡畫過畫。

    ” “那就對了,因為你很有可能會把墨水弄得滿地都是。

    ” 今天的瑪麗娜似乎既不嬌羞也不可愛。

    伯爵見狀,便作勢要沖她深深鞠上一躬。

     “哎呀,行了行了,”她說,“到屏風後頭去,把褲子脫下來。

    ” 伯爵立刻閉嘴。

    他走到屏風後頭,身上脫得隻剩短褲,然後把長褲遞給瑪麗娜。

    屋裡安靜下來,可在那寂靜中,伯爵似乎能感覺到她找出線軸,輕輕舔濕線頭,然後小心翼翼地把線從針眼裡穿過去的樣子。

     “喂,”她說,“那你幹脆跟我說說,你們在陽台上幹嗎呢?” 就這樣,瑪麗娜一邊給他縫褲子(和鋪設鐵軌一樣,這也是勞動的一個縮影),一邊聽他講會場上的情形,以及他的各種感受。

    他幾乎是滿懷怅惘地說,他看到的是棘手的社會傳統以及人類太把自己當回事的惡習,而尼娜卻對會場上生龍活虎的幹勁和高昂的鬥志頗為着迷。

     “那有什麼不好?” “我覺得沒什麼不好。

    ”伯爵也承認,“隻不過,就在幾周前,她還特意約我一起喝茶,還跟我打聽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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