楓鬼

關燈
的時候,本義的大房伯伯還以為是來了一隻大鳥,叫喊着要後生往地坪裡撒谷,誘它下來,又要大家趕快拿索子來準備捉拿。

     飛機不下來,大房伯伯很有信心地對着天罵: 我看你不下來!我看你不下來! 當時隻有希大杆子猜出這是日本人的飛機,是來丢炸彈的。

    可惜這個外來人講話打鄉氣不好懂,大家沒聽明白。

    本義的大房伯伯說,都說日本人矮小,怎麼日本鳥長得這麼大呢?村裡人白白等了一天,沒見飛機下來吃谷。

    到它們第二次來的時候,就屙下炸彈了,炸得地動山搖。

    大房伯伯當場斃命,一張嘴飛到了樹上,像要把樹上的鳥窩啃一口。

    本義直到現在還有點耳朵背,不知是那次爆炸聲震的,還是被飛向樹杆的那張嘴吓的。

     村裡炸死三人,如果加上一顆炸彈在二十多年以後延時爆炸,炸死了小孩雄獅(參見詞條“貴生”),那麼亡命者應該是四人。

     事情可以這樣想一想,如果沒有這兩棵樹,日本飛機會臨空嗎?會丢下炸彈嗎?——日本人畢竟對一個小山村不必太感興趣。

    如果他們不以楓鬼為導航标志,是不必飛經這裡的,也不大可能看見下面的人群吆吆喝喝,就可能把炸彈丢到他們認為更重要的地方去。

     有了這兩棵樹,一切就發生了,包括四個人的死亡以及其他後來發生的故事。

     從那以後,馬橋的這兩棵樹上就總是停栖鴉群,在人們的目光中不時炸開呼啦啦一把破碎的黑色。

    曾經有人想趕走它們,用火燒,還搗了鴉窩,但這些不祥之物還是乘人不備又飛回來,頑強地駐守樹梢。

     烏鴉聲一年年叫着。

    據說先後還有三個女人在這棵樹下吊死。

    我不知道她們的身世,隻知道其中一個是同丈夫大吵了一架,毒死了丈夫以後再自己上吊的。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

     我路經這兩棵樹的時候,就像路經其他的某一棵樹,某一根草,某一塊石子,不會太在意它們。

    我不會想到,正是它們潛藏在日子深處的它們,隐含着無可占測的可能,葉子和枝杆都在蓄聚着危險,将在預定的時刻轟隆爆發,判決了某一個人或某一些人的命運。

     我有時候想,樹與樹是很不一樣的,就像人與人很不一樣。

    希特勒也是一個人。

    如果一個外星人來讀解他,根據他的五官、四肢、直立行走以及經常對同類發出一些有規律的聲音,外星人翻翻他們可能有
0.047823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