楓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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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辭典,會把他定義為人。

    這沒有錯。

    出土的漢簡《楚辭》是一本書。

    如果一個不懂中文的希伯來學者來讀解它,根據它的字形、書寫工具以及出土現場,希伯來人可能以足夠的聰明和博識,斷定這是中文。

    這同樣沒有錯。

    但這些“沒有錯”有多大的意義?就像我們說楓鬼是一棵樹,一棵楓樹,這種正确有多大意義? 一棵樹沒有人的意志和自由,但在生活複雜的因果網絡裡,它常常悄然占據了一個重要的位置。

    在這個意義上來說,一棵樹與另一棵樹的差别,有時候就像希特勒與甘地的差别,就像《楚辭》和電動剃須刀說明書的區别,比我們想象的要大得多。

    我們即便熟讀了車載鬥量的植物學,面對任何一棵不顯眼的樹,我們的認識還隻是剛剛開始。

     兩棵楓樹最終消失于一九七二年初夏,當時我不在村裡。

    我回來的時候,遠遠沒有看見樹冠,頓時覺得前景的輪廓有點不對,差點以為自己走錯了路。

    進村後發現房屋敞露多了,明亮多了,白花花的一片有些刺眼。

    原來是樹陰沒有了。

    我見到遍地脂汁味濃烈的木渣木屑,成堆的枝葉夾着鳥巢和蛛網也無人搬回家去當柴禾,泥土翻浮成浪,暗示出前不久一場倒樹的惡戰。

    我嗅到一種類似辣椒的氣味,但不知道來自哪裡。

     雙腳踩出枝葉嚓嚓嚓,是催人蒼老的聲音。

     樹是公社下令砍的,據說是給新建的公社禮堂打排椅,也是為了破除楓鬼的迷信。

    當時誰都不願意下鋤,不願意掌鋸,沒有辦法,公社幹部最後隻得勒令一個受管制的地主來幹,又加上兩個困難戶,許諾給他們免除十塊錢的債,才迫使他們猶猶豫豫地動手。

    我後來在公社看見了那一排排新嶄嶄的楓木排椅,承受過黨員會,計劃生育會,管水或養豬的會等等,留下一些污污的腳印,還有聚餐留下的油湯。

    大概就是從這個時候起,附近的幾十個村寨都開始流行一種搔癢症,男男女女的患者見面時也總是欲哭欲笑地渾身亂抓,攪動過的衣襖糟糟不整,有的人忍不住背靠着牆角做上下或左右的運動,或者一邊談着縣裡來的指示一邊把手伸到褲子裡去。

    他們吃過郎中的藥,都不見效。

    據說縣裡來的醫療隊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很覺得奇怪。

     有一種流言,說這是發“楓癬”,就是馬橋的楓鬼鬧的——它們要亂掉人們一本正經的樣子,報複砍伐它的兇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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