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關燈
,我很确信,正是我的缺席使他們淪落到那種地步。

     幾天之後,我給婉妲寫了一封信。

    她兩個星期之後給我回了信,這時候我已經緩過來了,壞情緒已經過了,他們仨已經又一次沉入了我記憶的深處。

    那封信讓我很心煩。

    “你寫信說,你要和兩個孩子重新建立關系。

    事情已經過去四年了,你以為你能心平氣和地面對這個問題?但話又說回來,還有什幺要面對的呢?你不想承擔責任,你抽身而出,抛棄他們,毀掉我們的生活時,你怎幺沒提出你有這種需求?無論如何,我把你的這個願望念給了兩個孩子聽,他們決定見你一面。

    為了防止你忘記,我提醒你:桑德羅現在十三歲,安娜九歲。

    他們飽受颠沛流離和恐懼的折磨,請你不要讓他們的處境更艱難。

    ”我有些不情願地去見我的兩個孩子了。

     八 “桑德羅現在十三歲,安娜九歲。

    ”婉妲充滿諷刺的提醒讓我做好了心理準備,我知道,我見到的孩子會和我記憶中的有所差别。

    他們不僅不是以前的小孩,我覺得他們像兩個陌生人,而我對于他們來說也是一個陌生人。

     我把他們帶到一家咖啡廳裡,點了很多美味的東西:點心和飲料。

    我盡量與他們聊天,最後我大部分時間都在談自己。

    他們一直都沒叫我爸爸,而我因為愧疚不安,一直在叫他們的名字。

    因為我害怕他們會提到我給他們的生活帶來的“地震”,我讓他們受了很多罪,我有些言不擇詞地談到了我是一個多幺受人尊敬的人,脾氣很好,我的工作也很棒,他們在學校裡可以引以為豪,在同學面前炫耀。

    他們專注的眼神,還有時不時流露的微笑,甚至是安娜發出的笑聲,都讓我覺得他們已經忘記過去的事情了。

    我希望他們問我問題,比如說,要怎幺做,長大了才能像我一樣。

    但桑德羅什幺都沒說,安娜指着哥哥問我: “是不是你教給他系鞋帶的?” 我覺得很尴尬,是我教給桑德羅系鞋帶的嗎?我已經不記得了。

    但這時不知道為什幺,那種陌生感讓我忽然不再驚異,可能我們之前的關系就包含着這種感覺。

    和他們一起生活時,我一直都是一個漫不經心的父親,我現在要重新認識他們,不需要考慮之前的關系。

    為了給他們留下一個好印象,我拼命關注他們,我想記住他們的每個細節——就像看陌生人一樣——我要在幾分鐘内完全記住他們的樣子。

    我回答說:是的,應該是我教給他的,我教給桑德羅很多東西,可能也包括系鞋帶。

    我知道我在撒謊。

    這時桑德羅忍不住說:沒人像我那樣系鞋帶。

    這時安娜對我說:他系鞋帶的方式很可笑,我不相信你也是那樣系鞋帶的。

     我費勁擠出一個微笑,盡量做出一副和藹可親的樣子。

    我很确信自己系鞋帶就像大部分人一樣,對于桑德羅系鞋帶的方式,兩個孩子态度完全不同,我覺得他應該是小時候從别處學到的。

    我有些憂慮地想:他想通過系鞋帶方式的相同,和我保持一種真正的關系,但現在他可能要發現他錯了。

    我該怎幺辦呢? 安娜盯着我的眼睛,她看起來興緻勃勃,非常高興,但她嘴角輕微的抽搐卻洩露了她的真實心境。

    她說:讓我們看看,你是怎幺系鞋帶的。

    我意識到,雖然她在開哥哥玩笑,但她也想通過鞋帶的事來證明我不是随便一個什幺人,他們要賦予我父親的身份,我們有更深一層關系。

    我問:你們現在想看嗎?我要在這裡給你們示範我怎幺系鞋帶嗎?是的,安娜說。

    我把一隻鞋子的鞋帶解開,按照我的方法重新系上。

    我把鞋帶的兩頭拉直,交叉起來打了一個結,使勁拉緊。

    我看着他們,他們倆都在盯着我的鞋子看,嘴半張着。

    我有些緊張地把鞋帶兩頭各挽了一個圈,我停了一下,有些不确信。

    桑德羅的眼睛流露出一絲笑意;安娜嘀咕了一句:然後呢?我把兩個圈在手指上交叉,把其中一頭從放手指的地方穿過去,最後拉緊。

    就這樣,我對桑德羅說,你是這樣系鞋帶嗎?是的,他回答說。

    安娜說:是的,隻有你們倆這樣系鞋帶,我也想學。

     接下來的時間,我們一直在把我和桑德羅的鞋帶解開系上,直到最後,安娜跪在我們面前,用我們的方式把兩雙鞋子都系好了。

    她時不時會說:這樣系鞋帶真是有些可笑。

    最後桑德羅問我:你是什幺時候教會我的?我決心誠實一點,我說:可能不是我教給你的,是你自己看着我學的。

    從那時候起,我非常愧疚,那是之前從來沒有過的感覺。

     婉妲後來寫信給我了,她用一種刻薄的語氣說,兩個孩子覺得我還是像之前一樣,來去匆匆,我讓他們很失望。

    她沒有提到鞋帶的事情,桑德羅和安娜肯定沒跟他們的母親說這件事。

    但我知道,我們解開鞋帶,系上鞋帶的事情拉近了我們之間的關系,或者說,也許從他們生下來到現在,我們從來都沒有那幺親近過。

    我希望事情是這樣的,至少我覺得事情是這樣的。

    在那家咖啡館裡,我和兩個孩子比過去任何時候都親近,我察覺到——我身體的每個細胞都感受到——我對他們本應該承擔卻沒有承擔的責任,還有我的離棄對他們的傷害。

    有一陣子,白天晚上我都會流淚,我很小心,避免讓莉迪娅看到。

    因此,我沒辦法相信他們對婉妲說的:我讓他們很失望。

    但我确信婉妲不會說謊——她從來都不說謊——我想可能是桑德羅和安娜說了謊。

    他們說謊是出于一片好意。

    他們很害怕,假如他們對母親說,見到我很開心,她會很難過,他們現在很害怕母親傷心,他們選擇不說見到我很高興,免得婉妲難過。

     就是在那段時間,我想起了我母親,是那次她用父親的剃須刀割腕自殺的事情。

    血在地闆上流淌,我們幾個孩子馬上拉住她,免得她把另一隻手腕也割破。

    面對這種場景,我在兒童和青少年時期已經建立起了某種情感屏障,我通常都會表現得麻木不仁,這道屏障忽然塌陷了。

    我母親很多年前遭受的痛苦,她的不幸、憤怒,有時候是對冤家丈夫的仇恨,都毫無過濾地向我湧來,帶着一種前所未有的沖擊力。

    在這道屏障塌陷的地方,婉妲經曆的痛苦也向我湧來。

    我不僅僅是第一次切身地感受到我把她毀掉了,我還強烈地意識到,我當時非常小心地回避了痛苦的沖擊,而兩個孩子卻完全承受了這種痛苦,甚至擴散了它,這是讓我無法忍受的事情。

    然而他們還是說到了我系鞋帶的方式。

    你是不是像我一樣系鞋帶?你太搞笑了,你教我一下好嗎? 九 我回那不勒斯去看他們。

    我到他們住的房子裡去找他們,我總是會定期出現在他們面前。

    我帶他們去羅馬,帶他們在餐館吃午飯、晚飯——這對于他們來說是全新的體驗——我讓他們住在馬志尼街上我租的房子裡,我和莉迪娅在那裡住了有些時候了。

    我意識到,盡管我越來越成功,但這也不能彌補和抹去我留在身後的痛苦。

    兩個孩子過來之後,我的生活變得很複雜,以至于讓我忽略了工作。

    但那種痛苦已經體現在我的動作、聲音裡,沒辦法抹去。

    安娜從一開始就表現出她很讨厭莉迪娅的為人,還有她的彬彬有禮。

    桑德羅很不情願地抵抗了一下,他不願意再進入一所我和另一個女人居住的房子裡,因為這個女人不是他母親。

    他們都很關注我,他們也期望我時時刻刻關注他們。

    我沒怎幺工作,這開始給我帶來了麻煩,為了趕工,為了彌補工作上的滞後,我不得不減少和莉迪娅在一起的時間。

    我和她在一起的生活,我們自由自在的生活逐漸被侵蝕,我不得不要面對合同約定的交稿時間、婉妲留下的陰影還有桑德羅和安娜的任性。

     “你先照顧兩個孩子吧。

    ”有一次莉迪娅對我說。

     “那你呢?” “我可以等。

    ” “不,你不會等我的。

    你有你的工作、朋友,你會離開我的。

    ” “我說過我會等你的。

    ” 但她很不高興,沒有我,她的生活越來越獨立了。

    兩個孩子也不高興,我覺得婉妲也不高興,盡管我竭盡全力,想滿足兩個孩子每一個細小的願望,但他們對我的期望越來越大了。

    後來我決定,隻在那不勒斯家裡和桑德羅、安娜見面,一方面是因為他們的學校和朋友都在那裡,另一個方面,我不想讓他們影響我和莉迪娅的生活,最後一個原因是婉妲也希望他們留在自己身邊。

    她的态度反複無常,有時候是怨恨,有時候很熱情。

    假如我冒犯她了,她會毫不客氣地把我趕走。

    但假如我逆來順受,她會讓我待在家裡,表現得很客氣,讓我好好工作,不讓兩個孩子打攪我,後來在吃午飯和晚飯時,她開始在桌子上也為我擺上盤子。

     我很快就發現,在婉妲家裡和桑德羅、安娜見面要更方便一些——我工作起來也順利一些——比在羅馬見面要舒服得多。

    有一次莉迪娅出差了——她要在外面待一個星期——在兩個孩子的堅持下,我去了那不勒斯。

    我在那裡待了不是一個晚上,而是整整七天。

    有一天晚上,我和婉妲聊了很久,說起了我們剛認識時的事情,那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兒了。

    我們躺在以前的婚床上,聊着往事睡着了,并沒發生什幺。

    我和莉迪娅見面時,我跟她說了這件事情。

    在那個階段,她沒完沒了的工作,她取得的成就,還有她默默接受這個複雜處境的态度,都讓我有些煩。

    她一直都很客氣,從來都不生兩個孩子還有我妻子的氣——我們從來都沒有正式分開,當時出現了“離婚”這個新事物,我們也沒辦理——他們會給我打很長時間的電話,幹擾了我和莉迪娅的私人生活。

    莉迪娅不提要求,也不抗議,但假如我提到她越來越多的工作,她會變得很冰冷,這讓我覺得她已經不在意我們倆的生活了。

    我希望她能發火、叫喊和哭泣。

    但她什幺也不說,隻是臉色變得很蒼白。

    最後我們也沒有争吵,她離開了我們一起租住的房子,回到了她以前住的單間裡。

    面對我的抗議和懇求,她隻是很簡單地回答了一句:我需要自己的空間,就像你也需要你的空間。

     有一段時間我一個人生活,我很悲傷。

    我回到那不勒斯,回到兩個孩子和我妻子身邊,先是一個星期,然後是兩三個星期。

    但我又離不開莉迪娅,有幾個月,我一直忍不住給她打電話,像着了魔一樣,但我很小心,不讓兩個孩子還有婉妲察覺我這一點。

    莉迪娅每次都會馬上接電話,會很耐心、很溫和地和我說話,但我一說到想和她見面,她連再見都不說就挂上電話。

    她不再想和我見面,後來我實在受不了了,一方面我瘋狂地思念她,一方面我和婉妲以及兩個孩子的關系愈來愈親密,我提議說,我們可以暗地裡在一起,對雙方都沒什幺要求,她是自由的,我也是自由的,偶爾在一起就好。

    那對于我來說是非常糟糕的一段時間。

    為了緩解内心的痛苦,我把全部精力投入到一系列電視節目的制作上,我取得了巨大的成功,我賺了很多錢,讓全家人得以移居到首都。

     十 我無法具體地說出我是什幺時候開始懼怕婉妲的。

    除此之外,我從來都沒有這幺明确地說出——“我害怕婉妲。

    ”這是我第一次措辭造句,想把這種感覺表達出來,但很難。

    包括我使用的動詞——“害怕”,我覺得也不是很合适。

    我用這個詞是因為這是一個常用詞,但我覺得這并不是很确切,它詞義很窄,并不能涵蓋我的感受。

    無論如何,簡單來說事情的确如此:從一九八〇年開始,我一直和這個瘦小的女人在一起生活,她的骨頭已經非常脆弱了,但總能讓我啞口無言、有氣無力,她知道怎幺讓我變得虛弱。

     我相信我是逐漸走到這一步的。

    她重新接受我,但不是我們婚後十二年的那種溫柔賢惠,而是通過一種處心積慮、自我标榜的方式,她會不停地說到她的工作還有她自己,講到她如何打破各種各樣的禁忌,還有她如何下定決心要成為一個真正的女人。

    就這樣開始了一段非常漫長的時光,她好像很難找到平衡。

    她很憔悴,她的雙手和眼睛都安靜不下來,她不停地抽煙。

    她不願意我們重新開始,她拒絕做自己,每天都會有危機出現。

    她強迫我每天看着她表演,她向我展示出她有多年輕漂亮,多優雅自由,她比那個我抛棄她,與之私奔的小姑娘更年輕、更開放。

     我很不安。

    我試圖讓她明白,隻要她像以前那樣稍微關注一下我就可以,不用處處都用力過度。

    但我馬上發現,隻要我一不高興,她就會變得冷冰冰的。

    我相信,她為自己的成功感到驕傲,她會忘記之前的事情,實際上她的确已經忘記發生的事情,但方式和我想象的不一樣。

    她避免提到我曾經對她做的事情,她淡忘曾經受到的屈辱。

    但那些年她受的苦無法抹去,隻是在尋找别的出口。

    婉妲在繼續承受她的痛苦,這讓她變得很難說話,偏執強硬。

    她的痛苦轉化成
0.091438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