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關燈
?”我問。

     “因為她太誇張了,她真不應該這幺做。

    ”我的朋友說。

     “我傷害了她,她就變成了這個樣子。

    ” “她的反應很糟糕。

    ”我朋友的妻子說。

     “很難用一種體面的方式痛苦。

    ” “有人就體面得多,在有些情況下,得體的表現很重要。

    ” “可能你認識的那些人沒婉妲那幺痛苦。

    ” 我是誠心誠意在捍衛她,但他們仍覺得我要更得體、更君子一些。

    桑德羅和安娜上床睡覺了,我确信兩個孩子睡着時,我會讓朋友照看着他們,自己跑去莉迪娅家。

    從我們在一起開始,我和她度過的所有時光都讓我很驚異。

    這些時光和往常我與婉妲過的窮日子一點也不一樣。

    莉迪娅從小都在很好的環境中成長,她習慣于舒适的生活。

    她能自然而然地享受生活的樂趣,她會花錢讓我開心,假如我生活拮據,她也會把不多的錢分給我,我們的處境很複雜,但我們一點兒也不操心未來。

    當她給我打開門時,我總是很幸福,桌子上擺着豐盛的晚餐,在黎明時離開她的床對我來說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我在早上五點半回到兩個孩子身邊,期望他們還沒醒過來。

    我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充滿愧疚。

    我常常坐在桑德羅和安娜的床邊,看着他們,想讓他們成為我密不可分的一部分,想銘記他們是我的創造物。

    兩個小時之後,我會把他們叫起來,等着他們吃完早餐,洗漱好,因為我朋友和他妻子都要出去工作,我隻能帶着兩個孩子去上班的地方。

     桑德羅和安娜從來都不抗議。

    他們都規規矩矩、小心翼翼地看着我,他們通過自己的方式,不給我增添麻煩,讓我在同事和學生的面前有面子。

    然而過了沒幾天,我就放棄了,我又把他們帶回了婉妲身邊。

     “這幺快啊,當了這幺幾天爸爸,你就受不了了?”婉妲諷刺我說。

     我很難解釋自己的處境,最後我忍不住說,我沒法像她那樣滿足兩個孩子的各種需求。

    她誤解了我的意思,她以為我要回家,一下子開朗起來了,她說我們一家四口應該重新建立一種平衡。

    我搖了搖頭說: “我要另做打算。

    ” 有那幺一刹那,婉妲在我眼裡看到,我離開她之後得到的幸福,還有這種幸福給我的力量,她明白,什幺也無法挽留我,包括兩個孩子。

    我也馬上意識到自己說的話有多幺嚴重,在她做出反應之前,我馬上跑開了。

     過了幾個月,她通過郵件給我發了最後通牒。

    那是一個幹巴巴的表格,那不勒斯法院負責未成年人的法官給我發了一個通知,上面說桑德羅和安娜會交給他們的母親來監護。

    我本應該馬上坐上火車,跑到法官的面前抗議,大喊着:我是他們的父親,我根本不管民法第133條說什幺,事實是,我是他們的父親,我沒有抛棄他們,我要和他們一起生活。

    但我沒有采取任何行動,我依然和莉迪娅在一起生活,繼續我的工作。

     六 我坐在亂七八糟的書房地闆上,長時間地盯着那紙公文:那則法院通知就在我眼皮底下,和婉妲的信放在一起。

    我在想,我的兩個孩子有沒有親耳聽到法官念出這則通告,或者說還有一個類似的文件,存放在家裡某個地方。

    那張紙是以前我正式放棄他們的證據。

    這一紙證明也表明我遺棄他們的決定,我不再看着他們長大,把他們排除在我的生活之外,任憑一陣浪潮把他們卷走,讓我眼不見心不煩。

    那頁幹巴巴的通知證明我推卸了自己的責任,我會慢慢習慣于忘記他們,我的腦子、心裡還有胸中再也感覺不到他們的壓力。

    因為再也沒有日常的接觸,他們會長大,不再是我熟悉的樣子。

    他們會失去孩童時期天真幼稚的面孔,他們會長高,整個身體都會發生變化:面孔、聲音、走路的樣子還有思想。

    在我的記憶裡,他們卻停留在原地,會一直停留在我把他們送回母親面前時的樣子,我當時說:我要另做打算。

     有一段時間,我基本能承受這種分離,因為莉迪娅在我身邊,還有工作也帶來了成就感。

    我離開了大學那個乏味的工作,開始給報紙寫文章,在廣播台做節目,有時候會很拘謹地出現在電視裡。

    有一種距離比遙遠的路途、光年更能使人們分離,那就是變化。

    我遠離了我的妻子和孩子,我開始追求自己為之狂熱的事情:一個我愛的女人,一個需要經營的新愛巢,還有接連不斷的個人成就,在公衆場合露臉的機會。

    莉迪娅喜歡我,我也赢得了所有人的歡心。

    這時候,就好像有一團濃霧掩蓋了我的過去——一個黯淡、毫無建樹的過去。

    那不勒斯的房子,還有那裡的親戚朋友也逐漸在我記憶裡褪色,但婉妲、桑德羅和安娜一直在那裡,在我的記憶裡栩栩如生,不過我們之間的距離抹去了那種痛苦的深度和強度。

    我從小都習慣性地對情感進行過濾,從小時候開始,我就學會了無視我母親的痛苦,那是因為我父親經常折磨她。

    雖然我在場,但我能完全抹去那些叫喊、咒罵、耳光的聲音、痛哭,還有那些像經文一樣反複出現的句子:我要自殺,我要跳樓!這些都是用方言喊出來的話,我學會了不再傾聽我的父母,看到他們時也隻是閉上眼睛。

    這種小時候學會的方法,我後來一輩子都在用,在各種各樣的場合下都用過。

    在我和婉妲分開的那個階段,我一直在運用這種方法讓我忘記,我留下了一個空洞,我無視這種空洞。

    我妻子和孩子會在各種各樣的情況下出現在我的腦海裡,然而我不看他們,不聽他們。

     但并不是一切都一帆風順。

    我妻子自殺未遂的消息傳來時,我當時在國外。

    我很難過地感歎了一句,到了這個地步了!但我不知道自己想說什幺。

    也許“到了這個地步了!”這是我對婉妲的指責,我在想,她這幺做到底有什幺意義。

    或者,很有可能是我生自己的氣:我把她逼到這個地步了,真是太可恥了!或者更泛泛而言,這是針對當時的社會風氣,我們都期望得到自己渴望的東西,卻全然不顧别人的感受,還有這些行為對别人的傷害。

    我越想越焦慮,婉妲在醫院裡,這是什幺時候發生的事情,怎幺發生的,這件事對桑德羅和安娜會造成什幺影響,會留下什幺樣的陰影。

    那些片段都銜接在一起,一個已經遠離的人也能清晰看到事情的經過。

    我意識到我必須做出決定:放下一切,我的工作和生活,我和莉迪娅一起建立起來的一切,跑回去填補我之前留下的空白,讓一切都恢複原樣,或者說隻是打一個電話,看婉妲怎幺樣了,但不和她見面,不當着兩個孩子的面和她相見,不要感情用事,不要冒這個險。

    有很長時間,我都在這兩種态度之間遊移。

    我覺得我無法咨詢别人的建議,因為唯一要承擔責任、做決定的人是我。

    假如我妻子自殺成功,沒能救活呢?我就不得不承認是我殺死了她?我是怎幺害死她的?我把她的生活毀掉了,這讓她決定,與其是依賴兩個孩子繼續生活,不如徹底解脫得好?桑德羅和安娜長大了,也會覺得是我害死了他們的母親嗎?從另一個方面來說,難道她真的死了,才能讓我意識到我犯了一個緻命錯誤,一場經年累月、漫長的犯罪? 一場犯罪,一場犯罪,一場犯罪。

     我毀掉了一個人,我讓一個年輕女人,一個像我一樣想徹底實現自己的人不知道如何活下去。

     啊,不能這樣,我到底在想什幺?追随自己的命運,這難道是一種犯罪?拒絕過降低自己價值的人生,這難道是一種犯罪?和現存的壓抑人性的機制和習俗做鬥争,這難道也是犯罪?這真是太荒謬了! 我愛婉妲,我從來都沒有故意想傷害她。

    我在她面前每次都小心翼翼,我對她說謊,是因為我不想讓她痛苦。

    但是,天哪!我不能為了她讓自己受罪,為了不讓她受到壓抑而壓抑我自己,到這個地步可不行。

     我沒有去看她。

    我也不想知道她怎幺樣了。

    我也沒給她寫信。

    我也沒考慮兩個孩子是什幺反應。

    我希望我的态度能讓她明白事情的真相:沒有任何東西能阻止我愛莉迪娅,包括她的死亡。

    愛情,在這個階段我就是用的這個詞——這之前,我一直覺得這隻是言情小說裡的詞彙——我确信我之前從來都沒有賦予過這個詞這幺重要的意義。

     七 婉妲後來想通了,她不再找我,也不再寫信給我。

    但在一九七八年三月,是我主動給她寫了一封信,我寫信問她我能不能單獨和桑德羅、安娜見一面。

     很難說我為什幺要那幺做,從表面上看來,一切都一帆風順。

    我在羅馬生活,我和莉迪娅在一起很幸福,我妻子已經不再給我施加任何壓力。

    我也隻是偶爾會想到兩個孩子,比如說在路上走的時候,有某個小孩在叫爸爸,我會忽然轉身去看。

    雖然如此,我的生活還是出現了裂縫。

    可能是因為那段時間我情緒低落,以前的自卑情緒又浮現出來,我有時候會覺得我沒有自己想象得那幺有才氣。

    有時候我的心情會非常低落,我會覺得我的成功純屬偶然,是憑運氣,社會風向和潮流很快會發生變化,我會為自己的狂妄自大、欺世盜名的行為付出代價。

    這種心境可能和莉迪娅也有關系。

    我越來越愛她,我覺得她非常高雅、聰明和敏銳,我感到自己越來越配不上她。

     “你為什幺會選擇和我在一起?”我問她。

     “事情自然而然就到了這一步。

    ” “這說明不了問題。

    ” “事情就是這樣。

    ” “假如一切都自然而然結束了呢?” “我們盡量不讓它結束。

    ” 我看着她,有時候我遠遠觀察她,在一場聚會上,或者在某些公衆場合。

    在幾年的時間裡,她已經不再是以前那個小姑娘了,現在她是一位備受尊敬的女士,她的身體曲線散發着一種成熟、灼人的魅力,同時她言行非常得體。

    她很快就會把我抛在身後,我看着她想。

    遇到她之後,她渾身散發的那種能量沖擊着我,使我産生了上進的野心,也使我成為一個成功的男人。

    遲早有一天,她會發現她愛上的并不是我,而是她在我身上産生的效果,她會發現,我隻是一個虛弱的小男人,她越是發現我的真實面孔,就會越受其他人的吸引。

    我想到這一點,就開始關注她身邊的朋友。

    假如她說某個男人的好話,我就會特别警惕,我擔心在沒有覺察到的情況下,我已經從一個潇灑的情人變成一個附庸。

    人的變化是無法阻擋的,我深知一切都是枉然,都是枉費心機。

    不管我願不願意,莉迪娅都會按照自己的願望生活,她會犧牲我去追随自己的夢想,就像我犧牲婉妲。

    莉迪娅會背叛我,是的,“背叛”這個動詞很準确,盡管我們之間沒有簽訂契約,盡管我們的關系沒有約束力,盡管我沒有許諾說,我不會渴望别的女人,她也沒有許諾說她不會接受别的男人,但一想到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我就受不了。

    她去出差,會遇到她喜歡的男人;她會受到某些朋友或者認識的人的吸引,會和他們上床;她去參加聚會,會很開心,會和其他男人調情。

    她會覺得,那些權威人士會提升她的價值,在他們的庇護下,她會得到很多我沒辦法給她的便利。

    這個時代的一切新景象,隻是在之前時代上蒙上了一層炫目的罩子,在現代的粉飾下,那些陳舊的思想和心理依然會沉渣泛起。

    但現在人們的生活就是這樣,她也是完全按着這個時代的潮流在生活,我的痛苦也沒法阻止這一切。

    有時候我沒心思工作,我的創造力在慢慢減弱,我無法打起精神,我沒辦法說服自己說:我搞錯了,她很愛我,她會一直愛我,否則的話,我承受這漫長的痛苦,把過去抛在身後又有什幺意義呢? 那個階段我每天都很忙,日程安排得緊緊的——會議、勾心鬥角、工作的壓力、小挫折、小成就、出差、晚上的接吻和擁抱、夜晚和清晨:這是化解懊悔和記憶的完美解藥——但我的生活出現了一些難以察覺的裂縫。

    那些陪着孩子一起玩兒的父親,那些在火車上或是在公共汽車上給孩子講解文化知識的父親,那些為了教孩子騎自行車,冒着心髒病發作的危險,氣喘籲籲扶着車子,在後面一邊跑一邊喊“快蹬,快蹬”的父親,一下下鑿開了這個裂縫。

    婉妲和兩個孩子——已經被遺忘了——重新又浮現在我的記憶裡,讓我想起在過去的時光裡,我也曾經做過這些事情。

    在一個寒冷的早晨,我感到特别憂傷,我在民族路上看到一個非常消瘦的女人,她衣冠不整,扯着兩個不聽話的孩子,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男孩子大約十歲,女孩大約五歲,兩個孩子在吵架。

    我長時間看着他們。

    兩個孩子相互推搡,相互咒罵,母親在威脅他們。

    那個母親身上穿着一件過時的大衣,兩個孩子穿着破舊的鞋子。

    我想:我的家人從忘川裡浮現,我忽然看到我沒在他們身邊時他們的樣子
0.097112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