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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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偷把我們家搞得亂七八糟。

    ” “耳背的人總是習慣于傾聽那些細小的聲音,而不是很大、很嘈雜的聲音。

    ”他為自己辯解道。

     “他們按了幾次門鈴?” “五六次。

    有一天下午,我還伸出頭看了看。

    ” “是誰啊?” “一個女孩子。

    ” 納達爾覺得我妻子也是一個“女孩子”,我就讓他描述了一下那女孩子的樣子,但他說得很含糊。

     “很嬌小,黑頭發,最多三十歲。

    她說要把廣告單放在信箱裡,我沒給她開門。

    ” “你确信她摁的是我們家門鈴嗎?” “非常确信。

    ” “然後呢?” “昨天晚上也有人摁門鈴了。

    ” “還是那個女孩嗎?” “我不知道,當時有兩個人。

    ” “兩個女孩?” “一個男的,一個女的。

    ” 婉妲站在噴泉邊上對我招手。

    她消瘦的面孔上毫無血色,綠色的眼睛顯得很突兀。

    她說: “這有一隻死鳥。

    ” 隻有我能理解她的意思:拉貝斯是個好獵手,會飛的鳥兒也逃不過它的爪子。

    我把納達爾丢到那裡,徑自走到了妻子跟前。

    因為下雨的緣故,她的白發全粘在頭皮上。

    我對她說,這并不能說明什幺問題,你先回家吧,我去一趟警察局。

    她用力地搖了搖頭,想陪我一同去,而我們的鄰居也擺出了法官的架子,就像他沒從法院退休了二十年一樣。

    他一直在堅持說他會幫我們,他也跟着我們去了警察局。

     六 我們拿着滴水的傘,到了離家最近的警察局,一位禮貌周到的年輕警察接待了我們,我們進到一間很小的辦公室裡。

    納達爾一進去就開始自我介紹,連名帶姓——納達爾·達貝羅,他還特别強調了一下他的職業:法院院長。

    他用一種權威的語氣講了發生的事情,說得精确簡潔,但他馬上把話題拉到自己身上,講述了他在風雲多變的二十世紀的豐功偉績。

    那位年輕的警察聽得入迷,就像忽然下到了陰間,聽死人閑聊一樣。

     有好幾次我都想插嘴,把話題重新拉回來,說說我家公寓遭到的破壞。

    鄰居的自吹自擂讓我有些煩,我終于可以插話了,忍不住想強調:我也不是一般人。

    我告訴那個警察我的名字,并且重複了兩三次——阿爾多·米諾裡,阿爾多·米諾裡,阿爾多·米諾裡——就是想看看他有沒有反應。

    而那個警察沒什幺反應,我說起了八十年代我做的一系列電視節目,這些節目基本都是我一手策劃的,給我帶來了一定的知名度。

    但這位警察那時候應該還沒出生,或者年紀很小,他沒有聽說過這個電視節目,也沒聽說過我。

    他有些不自在地笑了笑,用一種權威的語氣耐心地說:說正事兒吧!他流露出的威嚴是我和納達爾早已失去的。

     我很尴尬——通常情況下,我是個斟酌詞句的人,不講廢話——我重申一下:小偷把我們的公寓給毀了。

    但這次我又忍不住離題了,我有些語無倫次地提到了那個多收了我五歐元的送貨員,還有一星期前在家門口騙了我的那個男人。

    還不止這些,我還把納達爾也牽扯進來,我讓他說了說這星期按了我們家門鈴好多次的那個女孩,還有我們回來前一天,出現在門口的那一對男女。

    納達爾很高興又有說話的機會了,他仔仔細細講了每次門鈴響的情況,有很多不必要的細節。

    後來納達爾的話被打斷了,有人打開了我們身後的門,我們仨扭頭看之前,那人做手勢和那位年輕的警察交流了什幺。

    警察忽然笑了起來,他很難再嚴肅起來,他嘀咕了一句對不起,最後他問: “他們偷了什幺東西?” “他們偷了我們什幺東西?”我重複了一句,但我在問我的妻子。

    她一直都保持沉默,這時候她嘟囔了一句: “什幺也沒偷。

    ” “金首飾丢了嗎?”警察問。

     “我隻有這對金耳環,不過我總戴在耳朵上。

    ” “有其他首飾嗎?” “有一串我母親的珍珠,但他們沒找到。

    ” “是你藏起來了嗎?” “沒有。

    ” 這時候我插了一句: “小偷把家裡的東西都翻了個底朝天,但他們找得不是很用心,他們連我妻子放在櫥櫃裡的五十歐元都沒找到,他們惱羞成怒打翻的洗碗粉蓋住了那五十歐元。

    ” 那個年輕警察流露出很不滿的神情,他又轉向納達爾說:“肯定是吉蔔賽人幹的,他們讓小孩從窗戶或陽台爬進去,用家具抵着門,防止主人突然回來,然後在家裡亂翻,他們會找金首飾。

    親愛的先生,如果他們什幺都沒找到,就會報複,在家裡搞破壞。

    ”我指出并沒有家具抵着我們家門,門是被一些摔碎的東西卡住了。

    我又補充說:“或許您可以派個人去看看,可能家裡有那些小偷的指紋。

    ”聽了這話,警察更不耐煩了。

    他用一種受過良好教育的年輕人的語氣,有些強硬地總結說:電視上演的是一回事,而現實卻是另一回事。

    這種事情經常發生,我們沒有在夢中被殺死在床上,已經算很幸運了。

    他還說,政府在削減維護社會治安的警察,在加強軍隊力量,在這個貧窮人口越來越多的時期,這項舉措會損害市民安全,可能也會損害民主,誰知道呢。

    他讓我們明白,提起以前的法官,還有以前的電視節目,這也證明了:現在這個世界非常糟糕,也有我們的責任。

    最後他建議我們在窗戶上裝上鐵栅欄,安裝警報系統,一旦有飛賊靠近就會報警。

    他還用一種帶着諷刺的語氣說,他覺得裝那些東西也沒什幺用,我們家裡也沒什幺可偷的。

     我妻子坐在椅子上,有些激動地說: “我們的貓不見了。

    ” “哦。

    ” “會不會是他們帶走的呢?” “出于什幺目的呢?” “我不知道,可能是想要贖金吧。

    ” 那個警察笑了,那是一種很友好的笑,無論是對我還是對納達爾,他都沒這幺友好。

    “一切都有可能,米諾裡太太,您現在不要胡思亂想了,您可以往好的方面想。

    這可是一個您整理公寓的好機會,扔掉那些無用的東西,重新找到那些有用的、被遺忘的東西。

    至于那隻貓,它可能隻是抓住機會去尋找愛情了。

    ” 我笑了,納達爾也笑了。

     婉妲沒有笑。

     七 我們回到家裡,雨也停了,納達爾很想去看看我們一片狼藉的公寓,我們費了很大勁兒才擺脫他。

    我妻子生氣地說,納達爾真是老糊塗了,他在警察面前自吹自擂,惹得那個警察很不高興,你也比他好不到哪裡去。

    妻子說得有道理,我沒反駁,這個事實讓我很沮喪,我想幫她收拾廚房,但她很快就把我打發走了,她說我隻是給她添亂。

    我來到書房陽台上。

    我希望在大雨過後,空氣會清爽一些,但天氣還是很悶熱,滴滴答答的雨水打濕了頭發和襯衫,髒兮兮的,讓人很煩。

     婉妲叫我去吃晚餐,語氣也許有些過于霸道,我們吃飯時也沒怎幺說話。

    後來她又想到給兩個孩子打電話,我建議她不要打,我說他們的生活已經夠複雜了,讓他們安心度個假吧。

    桑德羅應該剛到普羅旺斯的嶽父嶽母家,安娜應該也已經到了克裡特島,不知道她和一個什幺樣的新男友在一起呢。

    為了捍衛兩個孩子的安甯,我說就不要打攪他們了。

    但她還是給兩個孩子發了短信,内容差不多是這樣:我們家進賊了,拉貝斯也不見了。

    安娜很快就回複了短信,和往常一樣,内容極其簡潔:哦,天啊!真難過,太倒黴了,不過你們也不要太累了。

    桑德羅也和往常一樣,在一個小時後發來一條精心編寫的短信。

    他說,按照之前的約定,前一天晚上,他九點到九點半在家裡,那段時間家裡整整齊齊,一切都很正常,拉貝斯也在家,也好好的,他要我們跟警察說說這個情況。

    他最後用很關切的語氣,建議我們去酒店住一晚。

     兩個孩子的短信讓婉妲很欣慰,比我在她面前給她帶來更大的安慰。

    晚餐後,我們就開始整理卧室,我突然想起出租車司機的事情,還有我妻子當時的反應。

    我忽然感到一陣害怕,我擔心現在東西被翻得亂七八糟的,她會不會看到一些我私人的東西,一些會讓她傷心、生氣的東西。

    我們把床收拾好,我馬上勸她躺下。

     “那你呢?” “我去收拾一下客廳。

    ” “别弄出太大動靜。

    ” 我徑直來到書房,想看看幾十年前我在布拉格買的金屬方塊是不是還在原來的地方,我之前把它擺在書架的最上面。

    那是一個長寬高都是二十厘米的立方體,外面是藍色烤漆,這個方塊一下子就吸引了那個送理療儀的姑娘。

    婉妲一點兒也不喜歡這個擺設,可我很在意它。

    剛搬到這兒時,我和妻子讨論了很久,最後我把它擺在書房最高處,和一些我們不是很喜歡的裝飾品放在一起。

    我把那個方塊放在最裡面,從下面基本看不到,表面上是為了讓妻子滿意,但事實上,我希望婉妲能慢慢忘記它。

    婉妲不知道,隻要用力按一下方塊的一面,那一面就會像門一樣打開。

    婉妲自然也不知道,正是因為這個特性,我才會買下這個方塊,我要把我的秘密都藏在裡面。

    我看到書架上的方塊有些搖搖欲墜,但還在原來的地方,我松了一口氣。

     八 我小心翼翼地關上門,那道門把客廳、書房和卧室隔開了。

    現在陽台上終于吹進來一點點涼風,送來陣陣雨水的味道和羅勒的清香。

    此刻婉妲正在睡覺,我不用再佯裝鎮靜自如,焦慮很快就占了上風。

    最近,每件讓人不安的小事,都會在我腦子裡放大,變成一種頑固的念頭,讓我無法擺脫。

    那個拿了我一百歐元的男人,還有那個騙走我五歐元的女人,這時候不斷浮現在我腦子裡。

    我突然想到,他們倆可能是商量好的,一起謀劃了這次入室偷竊,或者事情更簡單,他們把我的地址賣給了小偷。

    我越來越覺得,事情真是這樣,納達爾說有一對男女按我家門鈴,一定就是這兩個人。

    他們一定對偷盜結果很不滿意,或許他們決定派更專業的小偷來我家,或者他們會親自來。

    我不睡了,我想,我要醒着等他們。

     我?等他們?我怎幺對付他們呢,靠什幺決心,我哪來的力量? 我年紀也大了,這些年我越來越力不從心。

    我發現我有時候會把兩步台階看成一步,這對我來說很危險,我會跌倒;我的聽力比納達爾還差;在任何緊急情況或是危險面前,我已經無法迅速做出反應。

    除此之外,有時候我認為自己剛喝了藥,關好了天然氣和水龍頭,但我隻是想到了這些,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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