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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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在他們這樣的人家,哪個鐘點應當做哪件事情,都應該是一清二楚的。

     “我是什麼?女婿——”阿切爾心想。

     長堤盡頭的人影一動不動。

    年輕人在坡上站立許久,凝視着海灣裡來來往往的帆船、遊艇、漁舟和喧嚷的運煤拖船攪動起波浪。

    涼亭裡的那位女士仿佛也被同樣的情景所吸引。

    灰蒙蒙的亞當斯堡後面,漫天晚霞碎裂成千百團火焰,一艘單桅帆船正從石灰山崖和海岸之間的水道駛過,那船帆仿佛被點燃了一般。

    阿切爾望着這景象,想起了《流浪漢》中的那一幕,蒙塔格将艾達·戴斯的絲帶捧到唇邊,而她卻并未察覺他就在房間裡。

     “她不知道——她猜不到。

    如果是她在我背後,我又會不會知道?”他沉思着。

    忽然,他對自己說:“要是那帆船駛到石灰山崖的燈塔了她還不轉過來,我就回去。

    ” 那船随着退去的潮水漂遠,來到石灰山崖前,遮住了伊達·劉易斯的小屋,駛過了懸挂燈盞的塔樓。

    阿切爾等待着,直到船尾和小島最遠處那塊礁石之間的寬闊水面閃動起來,那涼亭裡的人影依然一動不動。

     他轉身朝坡上走去。

     “真遺憾你沒有找到艾倫——我本想再見到她的,”在他們趁着暮色駕車回家的路上,梅說,“不過也許她無所謂——她似乎變了許多。

    ” “變了許多?”她丈夫不露聲色地重複道,眼睛盯着馬顫動的耳朵。

     “我是說,她對朋友那麼冷漠,放棄了紐約和她的房子,結交了那麼些怪人。

    想想她在布蘭克家該有多麼不自在!她說她去那兒是為了不讓梅朵拉姨媽受到傷害:免得她嫁給壞人。

    但我有時候覺得是我們一直讓她厭煩。

    ” 阿切爾沒有接口,她繼續說下去,那坦率稚嫩的聲音裡竟帶着一種他從未覺察的冷酷。

    “畢竟我不知道,她跟她丈夫在一起是否真的沒那麼快活。

    ” 他大笑起來。

    “老天爺!”他嚷道。

    她轉過臉來看着他,不解地皺起眉頭。

    他又說道:“我以前可從沒聽見你說過一句殘忍的話。

    ” “殘忍?” “哦——看罪人痛苦扭動是天使們最喜愛的娛樂;但我想,就連他們也不會認為地獄裡的人會更快活。

    ” “可惜她嫁到了外國。

    ”梅的語氣平靜得同她母親對待韋蘭先生的心血來潮時一樣。

    阿切爾覺得自己被輕輕貶入了那一類不通情理的丈夫之中。

     他們沿貝勒維大街行駛,來到頂着鑄鐵燈的削角木門柱前便轉了進去,那是韋蘭家别墅的入口。

    燈光已從窗子裡透出,馬車停下的時候,阿切爾瞥見嶽父正如他想象的那樣在客廳裡踱步,手裡攥着表,臉上帶着痛苦的表情——他早就發現這遠比憤怒有效。

     年輕人跟着妻子走進門廳,感覺心緒已莫名地徹底改變。

    韋蘭家的奢華陳設和濃厚氣氛,充斥着瑣碎嚴苛的清規戒律,已經如麻醉劑一般悄悄滲入了他的身心。

    厚重的地毯,警惕的仆人,恪盡職守的時鐘永遠滴滴答答,提醒着時間的流逝,門廳桌上永遠堆着新送來的名片和請柬,瑣事構成一道專橫的鎖鍊,将每時每刻、将這家裡的每個成員都捆在一起,使所有不夠系統而豐富的存在變得不真實、不穩固。

    可現在,卻是韋蘭家以及他應當在這家裡過的那種生活變得不真實、不相幹了,而他立在海邊坡上看到的那一幕,雖然轉瞬即逝,卻切近得猶如他血管裡的鮮血。

     他一夜無眠,在印花布裝飾的寬敞卧室裡,在梅的身邊,望着月光斜照在地毯上,想着艾倫·奧蘭斯卡穿過閃爍的海灘回家,為她拉車的正是波福特的賽馬。

     (1)Knickerbocker:成立于1871年的紳士俱樂部。

     (2)Jean-LouisErnestMeissonier(1815—1891):法國畫家。

     (3)原文為法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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