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關燈
“腳上有感覺了嗎?”他問,“你的腳那麼小,我可以把它們完全包住。

    ” 他用火熱的手指捏她的腳,隻有玫瑰色的腳趾露在外面。

    她提起腳後跟,聽到輕微的腳踝摩擦聲。

    他張開手,瞧了幾秒鐘,腳那麼嬌小細巧,大拇指微微張開。

    誘惑力太大了,他吻她的腳。

    然後,因為她身子顫抖: “不,不,暖和一下……你會熱起來的。

    ” 兩個人失去了時間與地點的觀念。

    他們隐隐約約感到是在一個冬天漫長的深夜。

    這些蠟燭在朦胧、暖洋洋的房間内即将燃盡,使他們誤認為在深夜中度過了幾個小時。

    但是他們已不知道人在哪裡,在他們周圍展開的是一片沙漠。

    沒有一點雜聲,沒有一句人言,印象中是在刮着暴風雨的黑暗海洋裡。

    他們是在人迹不到的地方。

    距離陸地幾千裡以外,他們把跟人世間的聯系忘得這麼一幹二淨,以至他們覺得相互摟在一起時,此刻在這裡而生,過會兒也應該在這裡而死。

     他們甚至連說什麼話也想不出來,語言不能表達他們的感情。

    可能以前他們在其他地方見過,但是從前的相遇并不重要。

    隻有現在這一分鐘是存在的,他們要充分生活在這一分鐘,不去談各自的愛,像經曆過十年的婚姻生活都已相互習慣了。

     “你熱了嗎?” “哦!是的,謝謝。

    ” 有一樁心事叫她彎下身,她喃喃地說: “我的鞋子是幹不了了。

    ” 他叫她安心,取起她的軟鞋,放到壁爐的柴架上,聲音放得很低說: “這樣鞋就會幹的,我向你保證。

    ” 他轉過身,還吻她的腳,一直吻到腰。

    滿爐子的火使他們兩人都發燙,她對撫摸的雙手不作反抗,欲念又使雙手迷失方向。

    周圍的一切都已消失,她本人也不存在,唯一留下的是青春的回憶,一間溫暖如春的房間,一隻放了鐵架的大壁爐,她彎着身子靠着它,她想起以前有過這種相似的感覺,但并不比現在更甜蜜,再也沒有比亨利給她的吻更使她能在幸福中慢慢死去了。

    突然他把她摟在懷裡,要帶她上卧室去,她還是有一種最後的焦慮。

    她相信有什麼叫了一聲,她覺得有人在暗影裡飲泣。

    但是這隻是一種顫抖,她環顧房間,沒有看見一個人。

    這個房間對她是陌生的,沒有一件物品引起她的回憶。

    陣雨更強烈地落下來,嘩啦啦的水聲也響得更久。

    這時,仿佛一陣瞌睡,她倒在亨利的肩上,由着他抱到裡面。

    在他們背後,另一幅門簾也從鈎子上落了下來。

     當埃萊娜赤腳回到即将熄滅的爐火前找鞋子時,她想他們從來沒有像這天那樣不相愛。

     (五) 雅娜眼睛盯在門上看,依然對母親突然離去很傷心。

    她轉過頭,房間又靜又空;但是她的耳邊還是響着匆匆而去的腳步聲,裙子的窸窣聲,樓梯口重重的關門聲。

    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她是一個人,孤零零一個人,孤零零一個人。

    床上橫着母親抛下的晨衣,下擺張開,一隻袖管搭在枕頭上,扁平的樣子很奇怪,就像一個人倒在上面哭泣,痛苦得連身子也空了。

    到處散放着衣物。

    一條黑披巾在地上形成一個黑團點。

    椅子橫七豎八,小圓桌推到鏡子櫃前。

    她是孤零零一個人,她覺得眼淚使她哽咽,望着那件不穿在母親身上的晨衣,撐着像個瘦削的死人。

    她合上手,最後一次喊:“媽媽!媽媽!”但是藍絲絨帷幕沒讓她的聲音傳出房間。

    完了,她是孤零零一個人。

     時間在流逝,座鐘敲三點。

    窗外映出傾斜而模糊的日光。

    烏黑的雲飄過,使天空更加暗澹。

    通過蒙上一層淡淡霧氣的玻璃,看到一個模糊不清的巴黎,隐現在水蒸氣中,遠處則是一片濃煙。

    就是城市也不給女孩做伴,在那些晴朗的下午,她覺得彎下身就可以用手碰到街區的房子。

     她要做什麼?她的小胳臂在胸前絕望地緊緊抱住,在她看來把她這樣抛下不管,無比卑劣,不公正并帶有惡意,這叫她憤怒。

    她從來沒有經曆過這樣不光彩的事,她想一切都要消失,什麼都不會重來了。

    然後,她在身邊的一隻座椅上看到她的娃娃,娃娃背靠在軟墊上,伸直兩腿,像一個人似的望着她。

    這不是她的那個機械娃娃,而是一個大娃娃,紙闆做的面孔,鬈發;琺琅質眼睛,不動的目光有時叫她心慌。

    兩年來,她給它穿衣、脫衣,下巴和臉頰有點擦傷,它粉紅色的皮膚和填滿木屑的四肢上的布頭已經舊了,蓬松發酥。

    此刻娃娃是晚裝打扮,穿一件襯衫,兩臂松動,一隻伸向空中,一隻下垂。

    雅娜看到它跟她做伴,一時痛苦稍減。

    她把它抱在懷裡,摟得緊緊的,而頭向後仰,頭頸脫節。

    她對它說話,它是最乖的,它的心地好,從來不出去,不讓她孤零零留下來。

    這是她的寶貝,她的小貓,她親愛的小心肝。

    她身子顫抖,忍住不再哭出來,抱着娃娃吻個不停。

     這種溫情的宣洩使她内心得到少許補償,娃娃又落在她的臂上,像塊破布。

    她站起身,頭貼在一塊玻璃上望着外面。

    雨已停止,帶來最後一陣雨的烏雲被風卷到地平線上,朝着拉歇茲神父公墓高地而去。

    巴黎在這個暴風雨的背景前,受到均勻的光線照射,顯得孤寂、肅穆、偉大。

    猶如夢魇中見到掩映在死星冷光下的空城,當然這不美。

    她依稀想到她出生以後愛過的人,她最早的好朋友,在馬賽的時候是一頭大紅貓,身子很重;她圈起兩條小手臂兜着它的肚子把它抱起來,她就是這樣抱着它從一個椅子到另一個椅子,它不會發脾氣;後來它不見了,這是她能想到的第一件傷心事。

    後來,她有了一隻麻雀,一天早晨從地上揀來的,後來死在籠子裡。

    她由于太笨弄壞了玩具而難過,遇到不公平對待而痛心,那是算也算不過來。

    尤其一隻不比手大的娃娃,砸壞了頭叫她傷心絕望。

    她那麼愛它,把它偷偷埋在庭院的角落裡。

    後來太想見它了,她又把它挖了出來,看到它那麼黑、那麼醜,吓得生了一場病。

    總是人家先不愛她。

    它們壞了,它們走了,總之是它們的過失。

    為什麼呢?她不會改變的。

    當她愛别人時,要愛上一生一世。

    她不懂什麼是遺棄。

    這是一件大事,一件惡事,不可能進入她的小心窩而不引起震顫。

    紛亂而又慢慢蘇醒的思想,使她不寒而栗。

    這麼說來,人總有一天是要分離的,各人走各人的路,相互不看見,彼此不相愛。

    她的眼睛盯着巨大憂郁的巴黎,全身發抖,十二歲的熱情少女已預感到人生的殘酷。

     可是,她的呼吸模糊了玻璃,她用手擦去阻擋她視線的霧氣。

    遠處的建築物被陣雨沖洗後,茶色玻璃上放出反光。

    一排排房屋清潔整齊,門面發白,在屋頂之間像攤開的衣衫,猶如晾在紅色草地上的巨大洗滌物。

    天色漸漸亮了,還給城市蒙上一層蒸汽的殘雲,也被陽光刺穿,透過乳色光芒。

    有的街面上彌漫着猶豫不定的歡樂氣氛,有幾個角落的天空将要笑出來。

    雅娜俯視河濱道和特羅加德羅的斜坡,看到這場傾盆大雨後馬車又慢慢颠跑,公共大馬車經過荒涼寂靜的大道上時聲音加倍響亮。

    雨傘收起來了,在樹下躲雨的行人大膽跨過陽溝湧起的積水,穿越在人行道之間。

    她尤其感興趣的是穿着很好的一位太太和一個小女孩,她看到她們站在橋邊一個玩具攤的棚子下。

    她們肯定遇上了雨躲在那裡的。

    女孩恨不得把店都買下來,纏着那位太太買下了一個鐵箍;兩個人現在都走了,女孩笑着跑在前面,在人行道上滾鐵箍。

    這時,雅娜又變得非常悲哀,她的娃娃顯得不好玩了。

    她要的是一個鐵箍,到那裡奔跑,而母親在她身後小步走,叫她别跑得那麼快。

    一切都模糊了,她每分鐘擦一次玻璃。

    不許開窗是交代過的,但是她滿心想反抗,既然大人不帶她出去,看看外面總是可以的吧。

    她打開窗靠着,像一個大人,像她的母親,待在那裡不聲不響。

     空氣溫和,帶着潮氣,她覺得很好。

    有一團影子在地平線上慢慢擴大,使她擡起頭。

    她感到頭上有一隻巨鳥,展開雙翅。

    首先她什麼也沒看見,天空是明亮的,但是屋頂角上又有一團黑影,擴大侵入天空。

    這是可怕的西風吹着新雨刮過來。

    天空很快暗了下去,城市也黑裡帶青,使房屋的門面有一種舊的鐵鏽顔色。

    雨差不多即刻落了下來,街面又清掃了一遍。

    雨傘打轉,行人四處逃散,像麥稈似的被吹跑了。

    一名老婦雙手抓住裙子,陣雨像水管的水打在她的帽子上。

    雨在移動,河水向巴黎奔騰,可以看出烏雲的飄動。

    大雨點形成的粗線穿過河濱道上的馬路,像奔過一隊馬群,揚起一陣灰塵似的白霧,沿着地面飛快地翻滾。

    白霧自香榭麗舍而下,湧入聖日耳曼區的又長又直的路,然後一下子布滿了長街、空廣場和荒涼的十字路口。

    隻幾秒鐘時間,城市在這愈來愈濃厚的紗幕下蒼白無色,像要溶解了。

    仿佛廣闊的天幕斜着向大地拉了開來。

    蒸汽上升,天水倒灌聲則像鐵器發悶的搬動聲。

     雅娜被響聲吓蒙了,往後退,她覺得在她面前豎起了一道灰白色牆頭。

    但是她欣賞雨景,她又回來靠在窗前,伸出手臂,體會冷雨打在手上的感覺。

    她覺得很好玩,把袖子都弄濕了。

    娃娃大概跟她一樣頭痛不舒服,所以她讓娃娃橫跨在窗口扶手欄杆上,背靠着牆。

    看到雨點濺在它的身上,她想這對它是有好處的。

    娃娃很倔強,露出小牙齒笑容不變,而風吹起它的裙子。

    它的可憐的身體在漏木屑,索索在抖。

     為什麼母親不帶她一起去?水打在手上,對雅娜又是一個外出的新誘惑。

    街上一定非常舒服。

    她又可看到在雨簾下的那個女孩子,在人行道上滾鐵箍兒。

    不用說這個女孩子是跟着媽媽一起出來的。

    她們倆都顯得興高采烈,這說明下雨天也可以帶女孩子外出的。

    問題是願不願意。

    為什麼不願意呢?于是她又想起了那隻紅貓,它豎着尾巴從對面的屋頂上走了;後來又想起那隻小麻雀,它死時,她還試圖讓它吃東西,而它裝得不懂她的心。

    這類故事她一直遇到,人家都不夠愛她。

    哦!她兩分鐘内就可穿戴完畢:她高興的日子穿衣服很快。

    羅薩莉給她穿上靴子、外套、帽子,完事啦!母親完全可以等她兩分鐘。

    當她上朋友家去,她從不把事情安排得這麼倉促。

    當她到布洛涅森林去,攜了女兒的手慢慢散步,帶了她在帕西街的每家店鋪前停下。

    雅娜不再猜了,她的黑眉毛皺在一起,她端正的五官顯出嫉妒嚴酷的表情,使她的神情像個臉色發青、充滿惡意的老處女,她隐約覺得母親到了兒童不能去的地方。

    不帶她去就是有事瞞着她。

    想到這裡她的心揪緊了,有一種說不出的悲哀,她難過。

     雨下得小了,籠罩巴黎的垂簾變得透明了。

    榮軍院的拱頂首先顯露出來。

    然後潮水退下,露出街區,城市像從清水中升起,房頂水淋淋的,而水流依然使街道蒙上一層霧氣。

    但是突然,冒出了一支火焰,一道光在雨點中間落下來。

    一瞬間這像是滿臉淚痕中的一絲笑容。

    香榭麗舍街區上雨歇了,可是左岸、城島、近郊,還是遭到雨水的抽打。

    雨珠直落,在陽光中像鋼絲又細又硬。

    右邊亮起了一條彩虹。

    光輝逐漸擴大時,紅藍兩色的暈影布滿地平線,五色雜陳像一幅兒童水彩畫。

    水晶城上灑下了金黃的雪,輝煌奪目。

    光熄滅了,雲飄走了,微笑淹沒在眼淚裡。

    一片鉛灰色中,巴黎在滴水,一聲聲拖得很長,像嗚咽。

     雅娜的袖子都濕透了,接着一陣咳嗽,但是她一心在想母親上巴黎去了,不覺得寒冷侵身。

    她最後認出了三座建築物:榮軍院、先賢祠、聖雅各塔樓;她反複念這三個名字,用手指指着,然而想不出走近看時它們會是什麼樣的。

    母親肯定到那邊去了,她設想她在先賢祠,這是因為這座建築物最叫她吃驚,巨大矗立,在空中猶如城市的羽冠。

    然後她自問自答。

    對她來說巴黎是一個兒童不去的地方,沒有一人帶她去過。

    她多麼願意知道,這樣可以對自己安詳地說:“媽媽在那裡,她在做什麼事。

    ”但是巴黎又好像太大了,找不到人的。

    她的目光跳到平原的另一頭。

    是在一座山崗左邊那一排房屋裡?或者近些,在大樹下,赤裸裸的樹枝像一束束死木枯柴?要是她能把屋頂掀開又有多好!這座那麼黑的紀念物是什麼?有什麼大東西在跑的那條街呢?整個街區叫她害怕,因為肯定有人滾打在一起。

    她看不清楚,但是不說假話,這東西在動,非常醜,女孩子不應該看的。

    各種各樣的模糊假設,叫她想哭,擾亂了無知的兒童心理。

    陌生的巴黎,還有它的煙霧、連續不斷的轟隆聲、強大的生命力,在這溫熱的解凍時期給她吹來了貧困、污穢和犯罪的氣息,使她年輕的頭腦發昏,仿佛她伏在一口發臭的井口,從看不見的井泥裡發出毒氣。

    榮軍院、先賢祠、聖雅各塔樓,她叫它們的名字,把它們數過來;然後,她不知道了,她又害怕而又羞愧,執拗地想着母親在這些醜物中間,她猜不出什麼地方,那邊,底下。

     突然,雅娜轉過身。

    她肯定有人在卧室裡走動,甚至有一隻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肩膀。

    但是卧室是空的,依然像埃萊娜走的時候那麼淩亂。

    晨衣還在悲泣,橫壓在長枕頭上。

    這時,雅娜面孔煞白,目光在室内轉了一圈,她的心碎了。

    她是一個人,她是一個人。

    我的上帝!她的母親離開時推了她一把,很重,把她推倒在地上。

    這件事又引起她的焦慮,她又感覺到這次粗暴行為留在手腕和肩膀上的傷痛。

    為什麼要打她?她很聽話,沒有什麼可以責備的。

    平時對她說話那麼溫柔,這次懲罰使她反感。

    她又感到兒童時代人家用狼吓唬她,她睜大眼睛看,卻又看不見的害怕心理;在黑暗中,好像有什麼東西要把她壓垮,可是她懷疑、嫉妒的怒火使她面孔發青,一點點發腫。

    突然想到母親愛她一定不及愛她去尋找的人,使她感到那麼大的震動,她把兩手放在胸前。

    她現在知道了,她的母親背叛了她。

     巴黎上空有一種不祥之兆,等待着一場新的暴風雨。

    暗下來的空氣中發出一種呢喃聲,厚厚的烏雲在飄移。

    雅娜在窗前大聲咳嗽,但是她着涼仿佛是使自己得到了報複,她就是要叫自己生病。

    她的手按在胸前,感到愈來愈不舒服。

    她的身體就是沉浸在焦慮中。

    她因害怕而發抖,不敢再回頭,一想到在卧室裡看一眼就會全身發抖。

    人在小時候沒有力氣。

    那麼這種新的病痛又是什麼呢?它發作了使她感到羞恥,感到痛苦的甜蜜。

    有人跟她鬧着玩,不顧她笑還是要給她撓癢的時候,她偶爾就有這種過度的震顫。

    她全身僵硬,她無辜和純潔的四肢随時準備反抗。

    從她情窦初開的内心深處,湧出一種強烈的痛苦,像從遠處而來的打擊。

    這時,她挺不住了,壓着聲音喊了一聲:“媽媽!媽媽”,不清楚她是在呼喚媽媽救她,還是在控訴媽媽給了她緻命的打擊。

     這時候暴風雨刮得正響,在這座變得黑暗的城市上空,在沉重焦慮的靜寂中,風聲怒吼。

    巴黎升起持續不斷的響聲,百葉窗的劈啪聲、青闆瓦的飛走聲、煙囪管和屋檐槽跌落街面的反彈聲。

    大風靜上幾秒鐘後又重新刮起,從地平線上鋪天蓋地過來,掀動了屋頂組成的海洋,好像波濤滾滾消失在旋渦中。

    有一會兒真是昏天黑地。

    大片的雲像墨汁愈化愈大,向前狂奔,四周是分散飄動的小片的雲。

    風把它們吹得四分五裂,絲絲縷縷散開。

    有一時,兩片雲相撞,發出光芒,裂成碎片充斥古銅色的空間;每次四面八方狂風怒号時,天空中猶如萬馬奔騰,天崩地裂,巴黎将被埋沒在碎石瓦礫中。

    雨還是沒有落下來。

    突然,有一團雲到了市中心上空,沿着塞納河落下一陣驟雨,雨點打在綠色河面上,玷污了河水,形成一條濁流。

    陣雨過後,橋一座座顯現出來,在霧氣中又窄又輕。

    兩岸河濱道上阒無一人,沿着灰色人行道的樹木憤怒地搖動。

    在聖母院上空烏雲分裂,落下一條激流,像把城島也壓到了水底。

    隻有塔樓還浮在淹沒的街區上,像海灘的漂流物。

    但是四邊的天已空了,右岸浮沉了三次。

    第一次是驟雨蹂躏了遠郊,愈來愈大,拍打聖文森·德·保爾教堂和聖雅各塔樓的尖頂,在水流中都成了白色。

    其餘兩次是接連而來的,雨水直往蒙瑪特爾和香榭麗舍流淌。

    時而看到工業宮的玻璃頂棚在雨水濺射中冒蒸汽;看到聖奧古斯丁的拱頂在濃霧中像一輪熄滅的月亮;看到瑪德蘭教堂扁平的屋頂,像經過大水沖刷後的石闆,橫在已成廢墟的教堂廣場上,後面是巨大陰暗的歌劇院,叫人想到沒有桅杆的大船,船底夾在兩塊岩石之間,抵抗暴風雨的襲擊。

    左岸還罩在細雨裡,看得到榮軍院的圓頂、聖克洛蒂爾德的尖頂、聖蘇爾比斯塔樓,在濕空氣中酥軟溶化。

    烏雲在擴大,水從先賢祠的柱廊上瓢潑似的倒下,低矮地區正受到水淹的威脅。

    從這時候起,大雨朝全市各區襲擊,好像天要撲向地面。

    街面在風雨撼動下時沉時浮,其強烈程度仿佛是在宣告城市末日來臨。

    持續不斷的隆隆聲更響了,這是嘩啦啦的陽溝灌水聲和陰溝排水聲交織而成的。

    可是,巴黎被這場淫雨糟蹋成了一片黃色;在這塊泥濘地的上空烏雲稀薄了,變為青白色,同樣連成一片,沒有一條裂縫,沒有一個斑點。

    雨勢小了,雨點細而急,當吹起一陣強風,大雨點帶着灰色影線旋轉,斜着——也可說橫着——打在牆頭上,還帶唿哨聲,直至風勢停止又恢複垂直,落在地上,在帕西的斜坡到夏朗東的平地之間又恢複了平靜。

    這時巨大的城市像經過一陣極度的抽搐後解體死亡,在風雨的橫掃下成了一片石頭翻轉的瓦礫場。

     雅娜頹然靠在窗台上,又結巴着叫:“媽媽!媽媽!”她面對被雨水淹沒的巴黎,極度疲勞,衰弱不堪。

    在這場大毀滅中,她的頭發随風飛舞,臉被雨水打濕;她在震顫中感到一種苦澀的溫情,而内心又在痛惜某種不可挽回的東西。

    對她來說一切都像完了,她明白她變得很老了。

    時間是會流逝的,她也不再向卧室裡望。

    這還不是一樣,被人遺棄,孤獨。

    她的童心那麼絕望,以緻周圍是漆黑一團。

    她生了病,人家還像從前那樣責怪她,這是很不公平的。

    這使她身上發燒,這使她有頭痛的感覺。

    肯定剛才有人把她身體的某一部分破壞了,她是無法阻止的,那就應該聽之任之。

    說到底她是太累了,她交叉雙臂靠在窗前扶手上,睡意向她襲來,她的頭斜靠,時時睜開兩隻大眼睛看大雨。

     雨老是下個沒完,灰白天空化成了水。

    最後一陣風吹過,響起單調的滾動聲。

    聲勢浩大的雨不停地拍打城市,周圍莊嚴肅立,城市全由雨水主宰着,沒有人聲,沒有人影。

    在這場洪水形成的條紋玻璃後面是一個幽靈般的巴黎,線條抖動,好像要溶化了。

    它隻給雅娜帶來了瞌睡和噩夢,仿佛她的陌生世界、她的不明病痛揮發成了濃霧,侵入她的體内,使她咳嗽。

    她每次睜開眼睛,就咳嗽打噴嚏搖動身子。

    她瞧着這個陌生世界好幾秒鐘;然後她低下頭,記住了這個世界的形象,她覺得世界朝着她展開,要把她壓垮。

     雨還下個不停。

    現在可能幾點了?雅娜說不出來。

    可能座鐘也不走了,就是轉個身對她也顯得太累了。

    母親走了至少有一星期了吧。

    她也不再等母親了,就是再也看不見她也隻好認了。

    然後,她把一切都忘了:别人給她造成的苦難,她剛才感到的奇怪的病痛,甚至世界對她的遺棄。

    一塊又沉又冷的石頭往心上壓,她隻是非常不幸,哦!像那些被遺棄在教堂門前、她經常施舍的窮苦孤兒一樣不幸。

    這種不幸是不會中止的,好幾年内都将如此,對一個女孩子來說太大太沉重了。

    我的上帝,沒人再愛你時,咳嗽也多,冷得也厲害!她在發熱昏睡的暈眩中閉上沉重的眼皮。

    她最後想到的是一個模糊的童年回憶,參觀一座磨坊,黃的麥子,小的麥粒,在房屋一般大的石磨下滾動。

     幾小時、幾小時過去了,每一分鐘帶走了一個世紀。

    雨還在下,毫不間斷,卻不急不躁,仿佛有的是時間,有的是永恒,把平原淹沒。

    雅娜睡了。

    在她的旁邊是她的娃娃,彎身在扶手上,腿在房内,頭在房外,像一個溺死的人,襯衫貼在玫瑰色皮膚上,眼睛定定的,頭發淌水。

    她瘦得令人心碎,像個小死人,樣子可笑又可憐。

    雅娜在睡夢中咳嗽,但是她不再睜開眼睛,頭在交叉的雙臂上滾動,咳到最後,還帶哨聲,她沒有醒。

    什麼都沒有了,她在黑暗中睡覺,也沒有把手抽回來,發紅的手指上流下清水,一滴一滴落入窗底下的寬闊空間。

    這樣又經過了幾小時、幾小時。

    在地平線,巴黎像一個城市的影子在消失,天空與土地溶化成一片混沌,灰色的雨固執地下個不停。

    
0.127610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