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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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漱口水已經端上來,女士們在雅緻地擦手指。

    滿桌的人沉默了一會兒。

    德貝勒太太掃了一眼,看大家有沒有結束;然後她不說話站了起來,她的客人也跟着這樣做,一陣椅子移動聲。

    一位老先生在她的右邊,趕忙把手臂伸給她。

     “不,不,”她喃喃地說,親自領他朝一扇門走去,“我們到小客廳去喝咖啡。

    ” 有幾對夫婦跟着她。

    最後,來了兩位女士和兩位先生,他們繼續談話,沒想加入行列。

    但是到了小客廳,拘束感頓時消失,又恢複吃甜食時的嬉笑。

    咖啡已擺在小圓桌上的一隻大漆盤裡。

    德貝勒太太以女主人身份四處張羅,操心客人的不同口味。

    實際上波利娜最為忙碌,自告奮勇招待先生們。

    約有十二位客人,這差不多是德貝勒家從十二日開始,每周三約定的客人人數。

    到了晚上十點鐘左右還有許多人來。

     “德·吉羅先生,來一杯咖啡,”波利娜說,停在一個矮小秃頭的人面前,“啊!不,我知道,您不喝咖啡……那麼來一杯查爾特勒酒?” 但是她的服務出錯,端來了一杯幹邑酒。

    她笑容可掬地在客人中間兜圈子,态度鎮定,盯着對方的眼睛看,拖着長裙下擺從容旋轉。

    她穿一件精緻的白色印度羊絨長裙,上繡天鵝,領口開成方的。

    當所有男客站起來,手裡一隻杯子,挺着下巴小口呷時,她找上了一個高大的青年,蒂索一家的少爺,她覺得他的面孔很英俊。

     埃萊娜不要咖啡。

    她坐在一旁,神情有點疲乏,穿一件黑絲絨長裙,沒有任何裝飾,裹在身上儀态端莊。

    小客廳有人抽煙,雪茄盒就放在她旁邊的半圓桌上。

    醫生走近來,挑了一支雪茄,問她: “雅娜好嗎?” “很好,”她回答,“今天我們上森林去了,她玩得瘋了……哦!她這時候應該睡了。

    ” 兩人友好地交談,像天天見面的人那樣微笑随便。

    但是德貝勒太太的聲音響了。

     “噢,格朗讓太太可以對您證明……我九月十日左右從特魯維爾回來的,不是嗎?天下雨,海邊沒法待。

    ” 三四位太太圍着她,而她談她在海邊的日子。

    埃萊娜隻好站起來,參加進去。

     “我們在迪納爾過了一個月,”德·肖梅特太太說,“哦!地方美,人也好!” “小屋後面有個花園,然後又是朝海邊的露台,”德貝勒太太繼續說,“你們知道,我堅持把我的馬車和馬車夫都帶去……散步要方便多了……勒瓦瑟太太來看我們……” “是的,一個星期天,”勒瓦瑟太太說,“我們在卡布爾……哦!您那裡的房子很好,就是有點貴吧,我想……” “說起這個,”貝蒂埃太太打斷話頭,對朱麗埃特說,“馬利尼翁先生沒有教您遊泳嗎?” 埃萊娜注意到德貝勒太太的臉色突然變得難堪和不悅。

    已經好幾次,她相信窺見在德貝勒太太面前無意中提到馬利尼翁的名字就會引起她的厭惡,但是少婦恢複了鎮定。

     “一個遊泳好手!”她大聲說,“他才不會給人上課呢……我怕冷水怕得要命。

    隻要看到人家浸在水裡也會叫我哆嗦。

    ” 她果真哆嗦了一下,聳起渾圓的肩膀,像水淋的小鳥抖動身子。

     “那麼沒這回事啰?”德·吉羅太太說。

     “當然沒這回事。

    我打賭是他自己編的,自從他在那裡跟我們過了一個月後就是恨我。

    ” 其他客人開始來到。

    女士們頭發上插了花,盤着兩臂,搖晃着頭笑嘻嘻的;先生們穿了禮服,手拿着帽子,鞠躬,找一句話說。

    德貝勒太太一邊說話一邊向熟客伸出手指尖。

    許多人不說話,行個禮就過去了。

    可是,奧萊麗小姐剛才進門。

    她立刻出神地欣賞朱麗埃特的長裙,藏青提花絲絨料子,還鑲羅緞。

    那時在那裡的太太們眼裡就隻有長裙了。

    哦!好看,實在好看!是伍姆公司做的。

    這件事談了五分鐘。

    咖啡喝完,客人把空杯放得到處都是,茶盤上,半圓桌上;隻有那位老先生沒有喝完,他喝上一口就停下跟一位太太閑聊。

    咖啡香與脂粉香的一種混合熱氣味升了上來。

     “您知道我什麼都沒有。

    ”蒂索少爺對波利娜說,她對他談到一位畫家,父親領了她上他家去看過畫。

     “怎麼!您什麼都沒有……我給您送過一杯咖啡的。

    ” “沒有,小姐,我向您保證。

    ” “但是我絕對願意您喝點什麼……等等,這裡有查爾特勒酒!” 德貝勒太太悄悄朝醫生點頭要他過去。

    醫生明白,親自打開大廳的門,大家通過,一名仆人把茶盤撤走。

    大廳裡很冷,有六盞燈和一盞有十支蠟燭的枝形燈,照得房間發白。

    有幾位太太已經在裡面的壁爐前圍成一圈;隻有兩三位先生站在撐開的裙子中央。

    從灰綠色客廳敞開的門裡傳來波利娜尖尖的說話聲,她單獨與蒂索少爺在一起。

     “現在我把酒倒好了,您去喝不就得了……您要我怎麼辦?皮埃爾把茶盤帶走了。

    ” 後來,大家看到她出現了,穿着繡天鵝的長裙,通身白色。

    她鮮豔的嘴唇中間露出一口牙齒笑吟吟地宣布: “英俊的馬利尼翁來了。

    ” 又是繼續握手敬禮。

    德貝勒先生已經站到門邊,德貝勒太太坐在女士們中間的一隻軟墊矮墩上,随時随刻站起來。

    當馬利尼翁到時,她故意扭轉頭。

    他穿得非常得體,火燙過的頭發往兩邊分,中間一條頭路一直開到後頸。

    在門檻上他把單片眼鏡放在右眼上,微微做了個鬼臉,像波利娜反複說的“帥極了”。

    他的目光繞着客廳看一周,跟醫生随便握握手,一句話沒說,然後向德貝勒太太走去,到了面前高大的身材往下彎,衣服裹得很緊。

     “啊!是您,”她有意說得大家都聽見,“您現在好像在遊泳吧?”他沒有聽懂,但是他還是回答,好賣弄才氣。

     “當然……有一天,我救了一條快要淹死的紐芬蘭狗。

    ” 女士們覺得這話說得俏皮。

    德貝勒太太顯得沒有轍兒。

     “就算您救起了一條紐芬蘭狗吧,”她回答,“隻是您要知道我在特魯維爾可是一次也沒有遊過。

    ” “啊!我還是教過您課的啊!”他大聲說,“好吧!有一天晚上,在您的餐廳裡,我不是跟您說過手和腳要一起動嗎?” 所有的女士都笑了起來,他真讨人喜歡。

    朱麗埃特聳聳肩,跟他沒法說正經話。

    她站起身走到一位很有鋼琴天賦的女士面前,這位女士是第一次來她家。

    埃萊娜坐在火爐旁邊,文文靜靜地望着聽着,對馬利尼翁她好像很注意。

    她看着他想辦法巧妙地去接近德貝勒太太,她聽到他們在她的座椅後面談話。

    突然聲音變了。

    她身子向後仰可以聽得更清楚。

    馬利尼翁的聲音說: “昨天您為什麼不來?我等到您六點鐘。

    ” “别纏着我,您瘋了。

    ”朱麗埃特喃喃說。

     這時馬利尼翁帶巴黎腔的聲音升高了。

     “啊!我說紐芬蘭狗這件事您不信。

    但是我還得到過一枚獎章,以後給您看。

    ” 他又很低地加了一句: “您答應我的……别忘了……” 有一家人來了。

    德貝勒太太滿口客氣話,馬利尼翁又出現在女士們中間,戴着單片眼鏡。

    剛才那幾句匆匆交換的話,埃萊娜聽了臉色蒼白。

    這對她是晴天霹靂,意想不到的醜事。

    這個女人那麼幸福,臉容安詳,兩腮雪白滋潤,怎麼會背叛自己的丈夫。

    埃萊娜一直認為她頭腦簡單,有點自私,但依然可愛,不會去做蠢事招麻煩。

    還跟這麼一個馬利尼翁!突然她又看到花園裡的下午,醫生親吻朱麗埃特的頭發時朱麗埃特笑眯眯的,十分親熱。

    他們還是相愛的。

    可是出于她對自己也沒法解釋的感情,她不由對朱麗埃特怒氣沖沖,仿佛是她個人剛才受了欺騙。

    她為亨利感到委屈,妒火中燒,臉色也明顯地異常難看,以緻奧萊麗小姐問她: “您怎麼啦……您不舒服嗎?” 老小姐看到她一個人就坐到了她的旁邊。

    這位太太那麼端莊美麗,幾小時聽她說長道短而不厭煩,叫她很高興,不由得對其表示極大的好感。

     但是埃萊娜沒有回答。

    她有一種需要,需要見到亨利,知道這時候他在做什麼,有什麼樣的表情。

    她站起身,到客廳去找他,終于把他找到了。

    他在談話,站在一個臉色灰白的胖子面前。

    他很安靜,神色滿意,微微在笑。

    她望了他一會兒。

    她對他産生一種憐憫,這貶低了他的形象,卻同時使她更加愛他,懷着溫情,還摻雜一種隐約的保護意識。

    她的想法還是非常模糊,但可以肯定的是此刻她應該到他身邊去補償失去的幸福。

     “喔唷!”奧萊麗小姐喃喃地說,“要是德·吉羅太太的妹妹唱歌,那就熱鬧了……我聽《杜特萊爾》不下十遍了。

    她隻有這首歌,今年冬天……您知道她跟丈夫分離了。

    您瞧,那裡,門旁邊,這位棕頭發的先生。

    他們兩人不錯。

    朱麗埃特請他也很勉強,要不請她就不來……” “啊!”埃萊娜說。

     德貝勒太太急忙從一圈人走到另一圈人中,請大家保持安靜,聽德·吉羅太太的妹妹唱歌。

    客廳滿了,三十來位女士坐在客廳中央嘁嘁喳喳說笑。

    可是有兩個站着,說話更響,優美地擺動肩膀,而五六位男士非常自在,在裙衩之間毫不感到拘束。

    輕輕的“噓噓”聲傳過來,聲音一下子停了,臉上擺出一動不動的厭煩表情;熱烘烘的空氣中隻有扇子的扇動聲。

     德·吉羅太太的妹妹唱了,但是埃萊娜沒有在聽。

    現在她瞧着馬利尼翁,他像在欣賞《杜特萊爾》,裝得無限愛好音樂的樣子。

    這可能嗎!這個年輕人!無疑在特魯維爾他們玩過危險的遊戲。

    埃萊娜無意中聽到的幾句話,好像說明朱麗埃特還沒有讓步;但是失身好像不會太遠了。

    馬利尼翁在她面前心馳神往打拍子,德貝勒太太殷勤地表示欣賞,而醫生一聲不響,耐心客氣,等着一曲唱完,好跟白臉胖子把話說下去。

     女歌手唱完,響起輕微的掌聲。

    還有捧場的話。

     “唱得好!精彩!” 但是英俊的馬利尼翁把手臂高舉到女士們的發飾上面,戴着手套悶悶地鼓掌,喊:“再來一個!再來一個!”聲音響亮壓倒其他人。

     這股熱忱也立刻下降了,大家面孔表情放松,相互微笑,有幾位女士站起來,普遍感到松了一口氣,談話又開始了。

    室内更熱了,扇子扇動,女士的身上散發一種麝香的氣味。

    有時在嗡嗡的談話聲中突然響起咯咯的笑聲,一句話說響了,引得别人轉過頭來。

    朱麗埃特已到小客廳裡去了三回,要求躲進裡面的先生們不要撂下女士們不管。

    他們跟着她,十分鐘以後,他們又不見了。

     “真受不了,”她生氣了,喃喃地說,“一個也留不住。

    ” 可是奧萊麗小姐在向埃萊娜介紹那些太太的名字,埃萊娜參加德貝勒醫生家的晚會還隻是第二次。

    這裡有帕西區的全部上層社會,有的人非常富有。

    然後,她彎下身: “這次是定了……德·肖梅特太太把女兒嫁給了這個黃頭發高個子,他們兩人來往了十八個月……至少,這是個會愛上自己女婿的丈母娘。

    ” 但是她的話沒說下去,非常驚奇。

     “咦!勒瓦瑟太太的丈夫跟老婆的情人在說話……朱麗埃特起過誓,不同時接待他們的。

    ” 埃萊娜目光緩慢地在客廳轉了一圈。

    在這個正派階層,在這個表面上老老實實的布爾喬亞圈子裡,妻子個個都是不忠誠的嗎?她是外省人,觀念呆闆,對巴黎生活中這種寬容的親密關系表示驚訝。

    她不無苦澀地嘲笑自己,當朱麗埃特把手放到她的手裡時會那麼痛苦。

    真的,她那麼猶豫和顧忌不是蠢得可笑嘛!通奸毫不在意地布爾喬亞化了,還帶點風雅的眉目傳情,顯得更具活力。

    德貝勒太太現在像跟馬利尼翁和解了,她是個棕發美人,身材矮小滾圓,軟綿綿地蜷縮在座椅上笑眯眯聽他說俏皮話。

    德貝勒先生正在過來。

     “今天晚上你們不吵架了吧?”他問。

     “不吵了,”朱麗埃特回答,非常快活,“他說的蠢話太多了……要是你聽到他跟我們說的全部蠢話……” 歌聲又響起來,但是要安靜則更難了。

    這次是蒂索少爺跟一個上了年紀、理童式頭發的女士唱《寵娃》裡的二重唱。

    波利娜坐在一扇門旁,在黑色禮服中間,望着那名男歌手不勝欽佩,就像她看到人家欣賞藝術傑作似的。

     “哦!真美!”當一句歌詞被伴奏壓下去時她不由自主說出這句話,聲音那麼響,全客廳都聽到了。

     晚會在繼續,大家臉上都有了倦容。

    有的女士三小時來坐在同一張椅子上,無意間流露出一種厭煩神情,可是也很樂意在這裡能夠厭煩一下。

    這些歌聽的人心不在焉,一停下來談話又起了,好像是鋼琴空洞的響聲在繼續。

    勒泰利埃說他到裡昂去監督一批絲綢訂貨。

    索恩河與羅納河的河水不流在一起,這使他很震驚。

    德·吉羅先生是一位法官,官腔十足地說到必須制止巴黎的罪惡。

    大家圍着一個矮先生,他認識一個中國人,正在細說什麼事。

    兩位女士在角落裡推心置腹,交換各自對自己的仆人的看法。

    可是在以馬利尼翁為壇主的女人圈子裡談的是文學:蒂索太太說巴爾紮克令人不堪卒讀;他不否定,隻是他要人注意巴爾紮克的書裡也有精彩的篇章。

     “請靜一靜!”波利娜叫,“她要演奏了。

    ” 這是那位非常有天賦的女鋼琴家。

    所有的人出于禮貌轉過頭去,但是在一片寂靜中聽到有幾個粗大的男性聲音在小客廳讨論。

    德貝勒太太顯得沒有辦法,在不停地發愁。

     “他們鬧死了,”她喃喃地說,“他們不願意過來就留在那邊;但是至少給我閉上嘴!” 她派波利娜去,波利娜很樂意跑去執行這項任務。

     “先生們,你們知道馬上要演奏了,”她穿了女王的長袍,帶着閨女的安詳大膽,說道,“請你們不要說話。

    ” 她說得很響,聲音尖銳高昂。

    因為她待在那裡跟男士有說有笑,聲音變得更響了。

    讨論還在繼續,她還提出論據。

    德貝勒太太在客廳裡受苦刑。

    此外音樂太多了,大家對此很冷淡。

    女鋼琴家重新坐下,抿着嘴,盡管女主人覺得應該向她說些誇大的恭維話。

     埃萊娜不高興。

    亨利好像沒有看見她。

    他也沒有再往她這裡來過。

    有時,他向她遠遠地一笑。

    晚會開始時,她看到他那麼理智還感到一陣輕松。

    但是自從她聽到那兩個人的故事後,她希望做點什麼事,是什麼事她也不清楚,一種溫情的表示,即使引起閑話也不顧。

    有一種欲望使她激動,模糊的,摻雜了一切壞的感情。

    他保持那麼冷淡是不愛她了嗎?肯定他在選擇适當的時間。

    啊!要是她把一切告訴他,把那個用上他姓氏的女人的醜事洩露給他,他會怎麼樣呢!這時,鋼琴正在彈奏輕快短促的音階,她卻在做夢:亨利趕走了朱麗埃特,她做了他的妻子,到他們都不會說當地話的遠方國家過日子。

     一個聲音叫她打了個寒戰。

     “您不要來點什麼嗎?”波利娜問。

     客廳空了,大家剛走進餐廳喝茶。

    埃萊娜艱難地站了起來,腦子裡一片混亂。

    她想這些都是做夢吧:聽到的那些話,朱麗埃特不久失身,開心平靜的布爾喬亞奸情。

    如果這些都是真的,亨利就會在她的身邊,兩人早就離開這幢房子。

     “您喝杯茶吧?” 她微笑着,感謝德貝勒太太給她在桌旁留了一個位子。

    盛放糕點糖果的盤子上蓋了台布,在每隻盤子上對稱地放上一塊大蛋糕和兩塊小蛋糕;因為地方不夠,茶杯幾乎貼在一起,每兩隻中間用窄小灰色的長流蘇茶巾隔開。

    隻有女士們坐着,她們脫了手套,手指尖抓了小點心和糖漬水果,把奶油罐傳來傳去,文雅地給自己倒上一點。

    可是有三四位女士自告奮勇為先生們服務。

    這些先生沿着牆壁站着,喝茶,盡量小心翼翼别在無意中伸出肘臂相撞。

    有的人留在兩個客廳裡,等着蛋糕端過來。

    這是波利娜興高采烈的時刻。

    談話聲更響了,笑聲、水晶杯銀器碰擊聲鬧成一片,麝香再加上濃烈的茶香,更有熱意了。

     “遞一塊蛋糕給我,”奧萊麗小姐說,她恰在埃萊娜旁邊,“這些甜品不見得都是好吃的。

    ” 她已經吃了兩小盆。

    然後,滿口的東西還未咽下就說: “現在有人走了……可以松快一些。

    ” 确實,有幾位太太跟德貝勒太太握過手後告辭了。

    許多男士悄悄地走了,房間裡人少了。

    這時有幾位先生在桌邊坐了下來,但是奧萊麗小姐占了位子不讓,她還要來一杯五味酒。

     “我給您去找一杯來。

    ”埃萊娜說,站了起來。

     “哦!不,謝謝……請不必費心。

    ” 埃萊娜監視馬利尼翁有一會兒了。

    他走去跟醫生握了握手,他現在在門檻上向朱麗埃特行禮。

    她面孔白皙,眼睛明亮,從她動人的微笑來看,想來他是在贊揚她的晚會。

    趁皮埃爾在門邊餐具櫃上倒五味酒時,埃萊娜走上前,耍了一個花招躲到了門背後。

    她在聽。

     “我求您啦,”馬利尼翁說,“後天來……我三點鐘等您……” “您這人就是不能嚴肅一點嗎?”德貝勒太太笑着回答,“看您再說蠢話!” 但是他堅持重複那幾句話: “我等您……後天來……您知道哪裡嗎?” 這時她迅速地呢喃一聲: “好吧,可以,後天。

    ” 馬利尼翁鞠個躬,走了。

    德·肖梅特太太跟蒂索太太一起離開。

    朱麗埃特高興地把她們送到了外客廳,帶着最可愛的神情對德·肖梅特太太說: “我後天來看您……那天我要去許多地方。

    ” 埃萊娜一動不動,臉色十分蒼白。

    可是皮埃爾倒了五味酒,遞給她一杯。

    她機械地拿了,端給奧萊麗小姐,她正在吃糖漬水果。

     “哦!您太客氣了,”老小姐說,“我會關照皮埃爾的……您看,不給女士上五味酒是不對的……在我這個年紀……” 但是她看到埃萊娜蒼白的臉色沒往下說。

     “謝謝,沒什麼……太熱了……” 她步子踉跄,回到人已走空的客廳,倒在一張座椅上。

    燈還在燒,燈光發紅;枝形燈上的蠟燭已經很短,快要燒着燭盤。

    從餐廳傳來最後的客人的告别聲。

    埃萊娜已經忘了還要離開,她願意留在這裡,思考。

    這樣,這不是一場夢,朱麗埃特要上這人家裡去。

    後天,她知道了日期。

    哦!她不該約束自己,她心中又響起了這聲呼叫。

    然後她想她的責任是對朱麗埃特談一談,要她避免犯錯誤。

    但是這種好心的想法使自己也身上發冷,她馬上驅散這種讨厭的思想。

    她瞧着壁爐裡,一根熄滅的木柴塌了下來。

    凝重沉睡的空氣中還留有女人發髻的香味。

     “咦!您在這裡,”朱麗埃特進來時叫了起來,“啊!您沒有立刻就走這很好……終于可以松口氣了!”因為埃萊娜猝不及防,要站起來的樣子,她又說: “等一等,您不用着急……亨利,把香水瓶給我。

    ” 三四個熟客還沒走。

    大家在熄滅的火爐前坐下,不拘禮節随便聊天,大客廳也懶洋洋有了睡意。

    門都開着,可以看到小客廳是空的,餐廳是空的,全層樓還燈火通明,卻落入一片沉重的寂靜,亨利對妻子顯得殷勤溫柔。

    他剛才還上樓去取她的香水瓶,她慢慢閉了眼睛嗅了又嗅;他問她是不是太累了。

    是的,她感到有點累;但是她很高興,一切非常順利。

    這時,她說請客的晚上她都不能入睡,在床上翻來覆去直到早晨六點鐘。

    亨利笑了,大家開玩笑。

    睡意似乎逐漸彌漫到整幢房子,在這麻木的氣氛中,埃萊娜望着他們,她身子打顫。

     可是,現在隻剩下兩個客人了。

    皮埃爾已去找車子,埃萊娜留在最後。

    鐘敲一點。

    亨利不再客氣,踮起腳把兩支燒着了燭盤的蠟燭吹滅。

    簡直像日落,燈光一盞盞熄滅,全廳沉入凹室的暗影裡。

     “我妨礙你們休息了,”埃萊娜突然站起身,喃喃地說,“送我回去吧。

    ” 她面孔通紅,血色上升,說不出話來。

    他們陪她到外客廳,但是那裡氣溫低,醫生為妻子擔心,因為她的胸衣袒得很開。

     “回去吧,你會着涼的……你身上太熱了。

    ” “好吧!再見,”朱麗埃特說,她親了埃萊娜一下,就像她在溫柔的時刻做的那樣,“經常來看看我。

    ” 亨利已取了裘皮大衣,撐開幫埃萊娜穿上。

    她套上兩隻袖管,他給她拉衣領,面對着外客廳整堵牆上的那面大鏡子含笑給她穿上。

    他們是單獨在一起,在鏡子裡相互看得見。

    那時,突然她身子裹在裘皮大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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