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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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習慣看到别人痛苦的人臉上泛起了紅暈。

     “當然,”他喃喃地說,“戶外空氣隻會加速康複。

    ” “啊!你聽到了,小媽媽,我們應該常來。

    ”她說時,眼光溫柔動人,但是眼淚卻使她說不出話來。

     皮埃爾又出現在台階上,太太的十七件行李都送進了樓裡。

    朱麗埃特身後跟着丈夫和呂西安告退了,說自己髒得可怕,要洗個澡。

    埃萊娜在台布上跪下,像要在雅娜的脖子上系圍巾,然後聲音低低地說: “你不再對大夫生氣了吧?” 女孩的頭慢慢動了一下: “不,媽媽。

    ” 一陣沉默。

    埃萊娜兩手笨拙,抖抖索索,好像連圍巾的結也打不好。

    雅娜這時喃喃說: “他為什麼還要愛别人……我不願意……” 她烏黑的目光又變得嚴厲起來,伸出雙手撫摸母親的肩膀。

    母親真想叫喊,但是她害怕已經到了嘴邊的話。

    太陽西落,她倆上了樓。

    可是澤菲林又來了,捧了一束香芹,一邊剝一邊目光投向羅薩莉,恨不得把她吞了。

    現在周圍沒有人,女仆存了戒心,保持距離;當她彎身卷台布時,他捏她,她在他的背上捅了一拳,發出“咚”的一聲。

    這叫他全身舒坦;他剝着香芹走進廚房之後,心裡還是美滋滋的。

     從這天開始,雅娜一聽到德貝勒太太的聲音就一個心眼要往花園去。

    她貪婪地聽羅薩莉傳播關于隔壁小公館的流言蜚語,關心樓裡面的人,有時溜出房間趴在廚房窗口偷窺。

    到了下面,朱麗埃特叫人從客廳裡端來小座椅,她正襟危坐,好像在監視全家人,對呂西安愛理不理的,對他的問題和遊戲感到不耐煩,尤其醫生在的時候。

    那時她伸直身子,像疲乏了,張開眼睛瞧着。

    這樣的下午對埃萊娜是一件大苦大難的事。

    她還是來了,盡管她的全身都在反抗,她還是來了。

    每次亨利回來在朱麗埃特的頭發上親吻,她的心就一震。

    這時,她如果為了掩飾惶恐的表情假裝去照顧雅娜,就會看到女孩比她還蒼白,黑眼睛睜得滾圓,下巴因壓抑着怒氣而扭歪,雅娜在忍受自己的苦難。

    有幾天她的母親筋疲力盡,别轉眼光,被愛情弄得生氣全無;她自己又那麼陰郁,那麼傷心,不得不要求上樓去睡覺。

    她無法看見醫生走近他妻子而不變臉,全身顫抖目不轉睛地盯着他,眼裡充滿遭遺棄的情婦的妒火。

     “今天上午我咳嗽,”有一天她對他說,“您應該來看看我。

    ” 雨下了起來。

    雅娜要醫生再來給她看病,然而她的身體好多了。

    她的母親為了滿足她,不得不接受邀請,上德貝勒家吃了兩三頓飯。

    女兒身體完全康複時,雖因心理折磨而内心痛苦了那麼久,外表也平靜了下來。

    她常常提這個問題: “小媽媽,你幸福嗎?” “是的,非常幸福,親愛的。

    ” 這時她容光煥發,她還說應該原諒她以前的壞脾氣。

    她談到這件事像談到一種不取決于自己意志的什麼病,好比突如其來的頭痛症。

    她的心裡有什麼東西在膨脹,當然她自己也不清楚是什麼。

    各種各樣的思想在交鋒,這是一些她說不出所以然的模糊思想和惡濁夢幻。

    但是這已經過去,她痊愈了,這不會重現了。

     (五) 夜色降臨。

    蒼白的天空閃爍最初的星辰,細細的塵土像雨似的向大城市灑落,慢慢地,不懈地把它埋了起來。

    大塊暗影已把空隙填滿,而從地平線深處升起一長溜黑色浪潮,把白色的餘晖、猶猶豫豫往西移的亮光吞了進去。

    隻有帕西上空還有幾排屋頂清晰可見。

    後來浪潮滾了過來,陷入一片黑暗。

     “今晚真熱!”埃萊娜坐在窗前喃喃說,巴黎的熱風吹得她有氣無力的。

     “對窮人是個好夜晚,”站在她身後的神父說,“秋天就好過了。

    ” 那個星期二,雅娜在上甜食時已經打盹,母親看到她疲乏就送她上了床。

    她在小床上睡熟了,朗博先生在小圓桌上認認真真修一個玩具,一個會說話會走路的機械娃娃,是他送她的禮物,給她弄壞了;他精通這類工作。

    埃萊娜感到窒息,受不了九月份的最後炎熱,剛剛把窗子完全打開,眼前這片伸向無垠的黑影海岸使她松了一口氣。

    她推了一把座椅自顧自坐在一角。

    此刻聽到神父的聲音吃了一驚。

    他繼續柔和地說: “您給女兒蓋上東西了嗎……這裡樓高,風總是很大。

    ” 但是她需要獨自安靜一會兒,沒有回答。

    她欣賞黃昏的魅力、景物的最終隐沒以及聲音的消失。

    尖頂和塔樓上還亮着燈;首先聖奧古斯丁教堂熄滅了,先賢祠有一時還保持一團藍光,榮軍院發亮的拱頂像一個月亮沉入湧現的雲海。

    這是海洋,這是黑夜,無邊無際,深不可測,下面想來是世界。

    從那座看不見的城市吹來一陣溫和的大風。

    在那持續的隆隆聲中,也升起另一些聲音,逐漸減弱但清晰可聞,公共汽車開在河濱道的滾動聲,火車穿越黎明橋的汽笛聲,由于最近的風暴,塞納河河水上漲,河面寬闊,流經時像有人直挺挺躺在陰影裡發出呼吸聲。

    發燙的屋頂有一種熱的氣味,而河水卻給慢慢散發熱氣的白天帶來幽微的涼風。

    巴黎消失了,像巨人在睡夢中被黑夜裹了起來,有一會兒不能動彈,躺在那裡睜着眼睛。

    最打動埃萊娜心坎的莫過于城市生活停頓的那一分鐘。

    三個月來她沒有出門,寸步不離雅娜的病床,守夜時沒有其他伴侶,除了延伸在地平線上的大巴黎。

    在這七八月的暑熱中,窗子幾乎日夜開着,她穿過房間,走動,轉首,沒法不看到這張永久的圖畫伸展在眼前。

    它不論風吹雨打都在那裡,像一個不請自來的朋友跟她分擔憂患,一起希望着。

    她對它始終一無所知;她還從來沒有離開它那麼遠,對它的街道和居民那麼不在意;它填補了她的孤獨生活。

    這幾平方米的空間,這個她那麼小心關上門戶的病房,卻通過兩扇窗子對巴黎敞開胸懷。

    她經常為了不讓病人看到她的眼淚而到窗前靠上一靠,她瞧着巴黎哭了出來。

    有一天,她以為這下病人沒有指望了,她長時期待着,哽咽得氣都透不過來,眼睛望着軍需品廠的煙騰空飛去。

    在經常出現希望的時刻,她把愉快的心曲訴向目光不能到達的遠郊區。

    沒有一座建築物不讓她回憶起時悲時喜的感情。

    巴黎的生活中也有她的存在,但是她最愛巴黎是它的黃昏時刻。

    這時白晝将盡,華燈未上,它讓人享受片刻的甯靜、遺忘和幻夢。

     “星星真多啊!”儒偉神父喃喃說,“成千上萬顆閃閃發光。

    ” 他剛拿了一把座椅,坐在她的旁邊。

    這時她擡起頭看夏天的夜空。

    星辰像金釘一樣紮在上面。

    離地平線稍高一點,有一顆星像寶石那麼發光,而天空中群星粲然,隐約可見的小星群形成一團暈光。

    大熊星座橫在夜空慢慢地旋轉。

     “您看,”她說話了,“那顆藍色的小星,在天空的這一角落,我每晚看見它……但是它在動,每夜往後移。

    ” 現在,神父一點也不妨礙她,她覺得他在身邊像多了一份安甯。

    他們隔上好久才說上三兩句話。

    有兩次她問他星的名字,天空的景象總使她惶惶不安。

    但是他猶豫,他不知道。

     “這顆美麗的星,亮得那麼純,您看見了嗎?”她問。

     “左邊的那顆嗎?”他說,“旁邊有一顆比較小的,綠色的……星太多了,我忘了。

    ” 他們都不說話,眼睛總是望着上面,面對這一片愈來愈大的星空,感到迷惑,也感到輕微的戰栗。

    千萬顆星的後面又出現千萬顆星,在無限深邃的天空中沒有一個盡頭。

    這是生生不息的發展,這是星球點燃的篝火,發出寶石的冷光。

    銀河已經發白,衍生出陽光的微粒,那麼多又那麼遙遠,因而在蒼穹下形成了一條光帶。

     “我看了害怕。

    ”埃萊娜輕輕說。

     她低下頭不看,轉過目光對着巴黎已像陷了進去的巨大豁口。

    那裡還是沒有一道光,漆黑一片,令人目眩的黑暗。

    高亢而又拖長的聲音更顯得溫柔纏綿。

     “您哭了?”神父說,他剛聽到一聲哽咽。

     “是的。

    ”埃萊娜沒說别的。

     他們相互看不見。

    她哭了好一會兒,全身都在啜泣。

    可是在他們身後,雅娜在睡夢中無慮無邪,而朗博先生低垂灰白的頭,專注在玩具娃娃身上,他已經把四肢裝上了。

    但是從他手裡時時傳出彈簧脫鈎的幹裂聲,粗手指輕輕撥弄損壞的機件時娃娃的口吃聲。

    當娃娃說話太響了,他立即停止,又不安又惱火,看一看有沒有驚醒雅娜。

    然後他又用僅有的工具,一把剪刀和一把鑷子,小心地投入修理工作。

     “您為什麼哭,我的孩子?”神父問,“我就不能給您一點寬慰嗎?” “啊!别管我,”埃萊娜喃喃地說,“眼淚流出來對我有好處……等會兒,等會兒……” 她氣咽得回答不出來。

    第一次也在這個地方,傷心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落。

    但是她是一個人,盡可以在黑暗中嗚嗚咽咽,癱在那裡,等到滿腔的激情宣洩盡了為止。

    可是,現在她不覺得自己有任何憂愁,她的女兒已經沒有危險,她自己也恢複了單調然而愉快的生活。

    這時她的心裡突然産生一種強烈的感情,猶如一種巨大的痛苦,一種她永遠無法填補的不可探測的空虛,一種她和她所愛的人一起陷入的無邊無際的絕望心情。

    她說不明白是哪種痛苦這樣威脅着她。

    她看不到希望,她哭了。

     早在馬利亞月,在花香撲鼻的教堂裡,她曾經這樣動過情。

    巴黎黃昏時刻的廣闊地平線,給人一種深邃的宗教印象,使她感動。

    平原好像在擴大,兩百萬人口正在逐漸隐匿,這中間自有一種憂郁的情緒。

    然後當天空發黑,當城市随着趨于平靜的響聲而失去蹤影時,她壓抑的感情迸發了,面對着這個肅穆和平的景象,她的眼淚奪眶而出。

    她會合上雙手,念幾段祈禱。

    她需要信仰,需要愛,需要匍匐在神面前,這引起她非常大的震顫。

    那時群星出現,使她不知所措,有一種神聖的喜悅與恐懼。

     靜默了好長一會兒,儒偉神父還是要問。

     “我的孩子,應該信任我。

    您為什麼猶豫不決?” 她還在哭,但是像孩子似的哭得幽幽的,好像累了,好像沒有了力氣。

     “教堂叫您害怕,”他繼續說,“有一時,我以為您皈依上帝了。

    但是事實并非如此。

    上帝有上帝的計劃……是啊!您不妨懷疑教士,但是為什麼還不把您的知心話告訴一位朋友呢?” “您說得對,”她期期艾艾地說,“是的,我很消沉,我需要您……我應該向您忏悔這些事。

    在我小時候,我不常去教堂;今天,我參加儀式沒有一次不是心裡很亂……就在剛才,使我嗚嗚哭的,就是這個像隆隆管風琴似的巴黎之聲,這片無邊的夜色,這片美麗的天空……啊!我願意有信仰。

    幫助我吧,指引我吧。

    ” 儒偉神父把自己的手輕輕放在她的手上,要她安靜。

     “把一切告訴我吧。

    ”他沒說别的。

     她又掙紮了一會兒,焦慮不安。

     “我沒什麼,我向您起誓……我沒有什麼瞞您的……我毫無道理地哭了,因為我透不過氣來,因為我的眼淚自己流了出來……您了解我的生活。

    我在這個時刻不感到有什麼傷心事,沒有什麼錯誤,沒有什麼内疚……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她的聲音斷了。

    這時,神父慢慢說出這句話: “您在愛,我的孩子。

    ” 她身子一顫,不敢争辯。

    沉默又開始了。

    在他們面前沉睡的黑色海洋中,有一顆火星亮了。

    這在他們的腳下,在深谷的某處,他們也說不準到底在什麼地方,其他的火星也一顆顆出現了。

    它們在黑夜中一下子呼地跳了出來,然後固定不動了,像星星那麼閃耀。

    好像在昏暗的湖面上又升起了新的星辰。

    不久,這些星辰構成雙道光線,從特羅加德羅出發稍帶跳躍地朝巴黎而去。

    然後又有其他光點組成的線切斷這道雙線,形成幾個曲線,星空又擴大了,奇異而壯麗。

    埃萊娜總是不開口,眼望着這些閃爍的星。

    星光把天空無休止地延長到了地平線底下,仿佛大地都消失了,四邊隻看到渾圓的天穹。

    她又感到幾分鐘前大熊星座橫在天空,開始慢慢繞着地軸旋轉時引起她傷心的那種情緒。

    巴黎發亮了,擴大了,憂郁深邃,使人對星辰群集的蒼穹産生敬畏的幻想。

     可是,神父在她的身邊嘁喳了很久,他的聲音單調溫柔,是在忏悔室養成的習慣。

    有一晚他警告過她,對她說孤獨的生活對她沒有好處。

    離群索居不會不受到懲罰。

    她太把自己關在房間内,卻對危險的幻想敞開了門戶。

     “我老了,我的孩子,”他喃喃地說,“我見過不少婦女來找我們,又是眼淚,又是祈禱,需要信仰和跪在地上……所以到了今天我不大會錯。

    這些婦女表面是在虔誠地尋找上帝,其實是她們的心受到情欲的騷擾,她們在教堂裡愛的是一個男人……” 她沒在聽,激動到了極點,在努力中終于看清了自己。

    她不由坦白了,聲音低低的,哽塞了。

     “是呀!是的,我在愛……沒别的。

    其他我不知道了,我不知道了。

    ” 現在他不去打斷她。

    她興奮地說着,句子短短的;她忏悔自己的愛,跟這位老人傾訴她多時以來堵在心頭的秘密,感到一種苦澀的歡樂。

     “我向您起誓,我也沒法自己說清楚……這是不知不覺來的。

    可能是突然發生的。

    可是時間久了才感到了甜美……還有,既然我不那麼堅強,為什麼要裝呢?我沒有設法逃避;我太幸福了;今天,我更缺乏勇氣……您看,我的女兒病了一場,我差點失去她;是呀!我的愛曾經和我的痛苦一樣深,經過這些可怕的日子,愛又壓倒了一切,愛占有了我,我聽任它的擺布……” 她換了一口氣,全身抖索。

     “終于我筋疲力盡了……您說得對,我的朋友,把這些事告訴您可以使我輕松……但是我求您,告訴我,我心裡發生了什麼事。

    我以前那麼平靜,那麼幸福。

    這真是我生活中的一聲霹靂。

    為什麼是我?為什麼不是另一個人?因為我沒有要這樣做,我以為自己善于保護……要是您明白!我連自己也不認識了……啊!幫助我吧,救救我吧!” 神父看到她不說了,機械地提出一個問題,忏悔師慣常都是無話不問的。

     “名字,請對我說出他的名字。

    ” 她猶豫了,這時有一個特别的聲音響了,使她轉過頭去。

    這是玩具娃娃,在朗博先生的手指之間,漸漸恢複了它的機械生命;它剛才在小圓桌上走了三步,齒輪還不好轉,吱吱咯咯的;然後它又仰天翻倒了,它又自己跳在地上。

    他跟着它伸出雙手,随時準備扶住它,充滿焦慮和父愛。

    當他看到埃萊娜轉過身時,向她信任地笑了一笑,好像答應她娃娃會走的。

    他又開始用剪子和鑷子去撥弄那件玩具。

    雅娜在睡覺。

     那時,埃萊娜在這甯靜的氣氛中放松了下來,在神父耳邊喃喃說出一個名字。

    神父沒有動。

    他的臉在黑暗中也看不見。

    靜默了一會兒,他說:“我早知道,但是我要您自己告訴我……我的孩子,您一定受了很多苦。

    ” 他沒有針對義務之類泛泛說一句什麼話。

    埃萊娜誠惶誠恐,神父明智的憐憫使她難過得要死,眼睛又去看巴黎夜景中閃爍的火星。

    愈往遠方火星愈多。

    仿佛紙頭燒到那裡,火星跟着灰燼到了那裡。

    首先,這些光點是從特羅加德羅出發的,朝着城中心而去。

    不久,左面出現另一簇火星,朝蒙瑪特爾延伸;然後右邊也有一簇,在榮軍院後面;更後面在先賢祠一邊還有一簇。

    這一簇簇火星同時射出一束束小火焰。

     “您記得我們的談話,”神父又慢慢說,“我沒有改變意見……您應該結婚,我的孩子。

    ” “我!”她說,驚呆了,“但是我剛才向您坦白……您知道我不能……” “您應該結婚,”他更有力地重複一遍,“嫁給一個正派人……” 他的身材在舊黑袍子裡好像高大了。

    他可笑的、平時斜擱在一個肩膀上的大腦袋擡了起來,他半閉的眼睛睜得很大,她在黑暗中看得見他的目光發亮。

     “嫁給一個正派人,他當您的雅娜的父親,也使您做人正大光明。

    ” “但是我不愛他……我的上帝!我不愛他。

    ” “您會愛他的,我的孩子……他愛您,他是個好人。

    ” 埃萊娜在争辯,壓低聲音,聽到朗博先生在身後發出的聲音。

    他在希望中那麼耐性、那麼堅強,六個月來,沒有用自己的愛情來叨擾過一次。

    他平靜,充滿信心,自然也準備作出最勇敢的自我犧牲。

    神父做個轉身的動作。

     “您願意我把一切告訴他嗎……他會向您伸出手來的,他會救您。

    您也會帶給他無窮的歡樂。

    ” 她制止他,驚慌失措。

    她的心在反抗。

    這兩人都叫她害怕,這些那麼平靜那麼溫柔的男人,就是在她火一般的情欲旁邊,他們也保持冷靜和理智。

    他們生活在什麼樣的世界上,竟然對她所受的苦難不置可否?神父揮了一揮手,指着這片廣闊的空間。

     “我的孩子,看這個美麗的夜晚,這種至高的和平,面對着您的激動……您為什麼拒絕做一個幸福的人?” 全巴黎已點上燈火。

    黑暗的海洋中跳動着星星點點的小火焰,從地平線的一頭延伸到另一頭。

    現在在清朗的夏夜中幾百萬顆星光固定不動,沒有一絲風,沒有一次顫抖來擾動這些火焰,它們都像懸挂在空中。

    巴黎已經看不見了,退縮到無盡的邊際,像蒼穹一樣遼闊。

    可是在特羅加特羅斜坡下,一道快速的光——馬車或一輛公共馬車的車燈——像流星閃過一般切斷了黑暗。

    那裡的煤氣路燈像放出昏黃的水汽,使人隐隐約約看到模糊不清的門面,有樹木的角落像布景似的發綠。

    在榮軍院橋上,星星穿插交叉無間無隙,而在橋下沿着更濃的暗流出現一種奇景,一排彗星的金色尾巴拉長了,形成一陣火星雨。

    塞納河的黑水裡映出橋燈的反光,但是過了這裡開始不可知地帶。

    河流漫長的曲線由雙道煤氣燈光帶勾劃出來,隔一段距離又有其他煤氣燈光帶連結起來,就像由光做成的一條梯子,橫斜在巴黎兩端挂在天邊的星辰之間。

    在左邊,又有另一道光降下來;從凱旋門到協和廣場,沿着香榭麗舍大街有一隊排列整齊的星辰,閃着像七鬥星似的光芒;然後是蒂勒裡宮、盧浮宮、河邊的房屋,最後是市府大樓,都是一團團黑影,中間隔着方形大廣場的燈光;再後面是三三兩兩的屋頂,燈光稀少了,看不到别的,除了道路的入口,大馬路的轉角,着了火似的十字街口。

    在另一邊的岸上,右邊,隻有榮軍院廣場的線條清清楚楚,長方形的火焰,像冬夜裡失去了腰帶的獵戶星。

    聖日耳曼區的長街上燈光稀疏暗淡,再過去是居民區,星光密集,像在模糊一團的星雲中閃閃發亮。

    直至郊區,在地平線四周,密密麻麻的煤氣燈和照亮的窗戶,像數不盡的小太陽和肉眼難辨的地球微塵布滿城市的遠處。

    房屋都下沉了,桅杆上沒有一隻大燈籠。

    有時,會以為這是在舉行一次巨大的盛會,這是一座張燈結彩的巨人紀念碑,有它的樓梯、扶杆、窗子、門楣、窗台、石頭世界,晶光瑩瑩的燈勾劃出奇異巨大的建築物輪廓。

    但是襲上心頭的卻是星辰誕生、天空無限擴大的感覺。

     埃萊娜順着神父手勢的方向,對發亮的巴黎轉眼看了一圈,她也說不出星的名字。

    她想問那邊,左上方她夜夜盯着看的這顆明亮的星叫什麼。

    她也關心其他的星。

    有的星她愛,而有的星使她不安和生氣。

     “我的神父,”她說,她第一次用這個親切尊敬的稱呼,“讓我生活吧……是今夜的美使我激動……您錯了,您在這個時刻不會給我安慰的,因為您不能夠聽見我的心聲。

    ” 神父張開雙臂,然後又克制地慢慢放下。

    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 “事情必然是這樣的……您呼救,但是您不接受援助。

    我聽到絕望的表白有多少,我沒法阻止的眼淚又有多少……聽着,我的孩子,答應我一件事:遇到生活對您太沉重時,您要想到有一個正派人在愛您,他等着您……您隻要把您的手放到他的手裡就會得到安甯。

    ” “我答應您。

    ”埃萊娜嚴肅地回答。

     在她這樣起誓時,房間裡有一陣輕輕的笑聲。

    這是雅娜,她剛醒來,瞧着娃娃在小圓桌上走。

    朗博先生對自己的修理技術很滿意,總是伸出手,怕娃娃跌倒。

    但是娃娃很結實;它拍小手,它轉頭,每走一步說出同樣的話,聲音像鹦鹉。

     “哦!這真逗!”雅娜喃喃地說,還睡意矇眬的,“你給它幹了什麼啦?它本來壞了,現在又有生命了……給我看一下……你太好了……” 可是,有一片發亮的雲升到有燈光的巴黎上空,像是炭爐映出的紅光。

    起初,僅是夜空中一片白光,幾乎看不出來。

    然後,徐徐地,夜深了,變成殷紅色。

    它懸在城市上空一動不動,翻騰着本身發出的種種火焰,像籠罩火山口上的烈焰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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