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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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臉上,臉頰變得灰白。

     “你一個人嗎,媽媽?”她問。

     “是的,親愛的!” 她搖搖頭,張望嗅聞,神情愈來愈激動。

     “不,不,我很明白……有人……我怕,媽媽,我怕!哦!你騙我,你不是一個人……” 神經發作了,她仰身倒在床上,嗚嗚哭,往被子下面躲,像要逃過一場危險。

    埃萊娜急瘋了,馬上叫亨利出來。

    他要留下來給她治病,但是她把他往外面推。

    她再回來,把雅娜抱在懷裡,而雅娜翻來覆去這句話,這句話每次說時包含了她的最大痛苦。

     “你不愛我了,你不愛我了!” “住嘴,我的天使,不要這樣說,”母親大聲說,“我愛你超過愛任何人……你會看到我多麼愛你!” 她一直服侍到天亮,決心把她的心交給女兒,看到自己的愛在這個親人心中引起那麼痛苦的反響,感到害怕。

    女兒是以她的愛情活着的。

    第二天,她要求了解病情。

    博丹醫生像碰巧似的來了,檢查病人,一邊說笑一邊診斷。

    然後他跟留在隔壁房間的德貝勒醫生談了好長時間。

    兩人的一緻意見是目前的狀況并不嚴重,但是他們害怕并發症,他們向埃萊娜問了很久,覺得這一類精神病可以在家族中找出病史,科學對它還無能為力。

    這時,她說出他們已經部分了解的往事,她的一個祖輩被關在普拉桑幾公裡外的圖萊特瘋人院,她的母親一生瘋瘋癫癫,在一場急性痨病中突然死去。

    她在外貌和理智方面很像父親。

    而雅娜則相反,外貌酷似那個祖輩;但她體質弱,沒有高大的身材和強壯的骨架。

    兩名醫生再一次囑咐她要小心對待。

    這類萎黃病再怎麼謹慎也不算過分,它會引起許多危險的并發症。

     亨利聽着博丹老醫生的話,要比對别的同行更加崇敬。

    他向博丹老醫生問起雅娜的情況,像一個對自己能力産生懷疑的學生。

    實際上是他到這個女孩面前就怕得發抖;這越出了他的醫學能力,他害怕把她治壞,失去她的母親。

    一星期過去了,埃萊娜不再請他走進病人的房間。

    這樣,他的心受了創傷,生病了,主動不再上她的家去。

     将近八月底,雅娜終于能夠下床了,在公寓裡走動。

    她笑得很舒心;兩星期中她沒有發過一次病。

    她的母親專心待在她身邊,這是治愈她的良藥。

    最初日子,女孩還是不信任,對她的吻要辨别味道,看到她的動作感到不安,入睡以後要抓住她的手,睡夢中也不放開。

    後來看到沒有人再上樓來分享母親的愛,她恢複了信心,很高興重過以前的好日子,隻有她們兩人在窗子前幹活。

    每天早晨她臉色紅潤。

    羅薩莉說她像花一般的日益鮮豔。

     可是有幾個晚上,夜色來臨時,埃萊娜萎靡不振。

    自從女兒得病以來,她臉色始終嚴肅、蒼白,額上出現一道以前沒有的大皺紋。

    當雅娜發覺這一個頹唐的時刻,這一種絕望空虛的光景時,自己也感到非常痛苦,心頭沉重,有一種内疚感。

    慢慢地,她摟着母親的脖子不說話。

    然後聲音低低地說: “你幸福嗎,小媽媽?” 埃萊娜身子一個寒戰,急忙回答: “是的,親愛的。

    ” 女孩還是問: “你幸福嗎,你幸福嗎……真的嗎?” “真的……為什麼你說我不幸福?” 這時,雅娜把她緊緊地摟在兩條細瘦的胳臂裡,像是在補償她。

    她願意那麼愛女兒——埃萊娜說——那麼愛她,全巴黎也找不出一個母親有那麼幸福。

     (四) 八月份,德貝勒的花園成了真正的綠色天地。

    鐵栅欄上丁香花、金雀花盤繞一起,常春藤、忍冬、鐵線蓮到處伸長它們的無盡的枝蔓,盤繞纏結,水簾似的挂下來,沿着牆垣爬行,直至花園深處的榆樹。

    樹與樹之間就像挂了一塊帳篷,榆樹像支撐花木大廳的堅實茂密的圓柱。

    這座花園不大,一片陰影就能全部覆蓋。

    到了正午,太陽在中間投下一塊金黃斑點,映出圓形的草坪,兩旁是花壇。

    在石階上有一株大玫瑰樹,開了成百朵茶色大花。

    到了晚上,溫度下降,香味變得更加濃郁,玫瑰花的溫香在榆樹下凝滞不去。

    這個芬芳撲鼻的小角落是值得留戀的,那裡看不到鄰居,給人造成一種原始森林的幻覺,而在維歐斯街上北非大風琴正在演奏波爾卡舞曲。

     “太太,”羅薩莉每晚問,“小姐為什麼不下樓到花園去?她在樹下會很舒服的。

    ” 羅薩莉的廚房裡也伸進了榆樹枝。

    她用手拉掉葉子,她生活在這麼一個大花球中也很快活,鑽在裡面什麼都看不見。

    但是埃萊娜回答: “她的體質還不夠好,樹蔭下太涼對她有害處。

    ” 可是羅薩莉還是要說。

    她以為有了什麼好主意,不肯輕易放棄。

    太太以為樹蔭對身體不好那沒有道理,還不如說太太怕給人家添麻煩;但是太太錯了,那裡根本連人影兒也沒有,先生不會在的,太太要在海邊過到九月中旬,是的,不錯。

    門房太太要澤菲林去打掃庭院,澤菲林和她這兩個星期六都在那裡過下午。

    哦!真美,美得叫人不能相信! 埃萊娜始終不改口。

    雅娜好像很想到花園去,她在病中經常談起;但是一種奇異難堪的感情叫她低下眼睛,似乎阻止她在母親面前堅持要去。

    最後,到了下一個星期日,女仆氣籲籲地來了,說: “哦!太太,一個人也沒有,我向您起誓。

    隻有我和澤菲林,他在耙草地……讓她去吧。

    那裡多舒服,您沒法想象。

    去一會兒,隻一會兒,看看。

    ” 她那麼肯定,埃萊娜讓步了。

    她給雅娜罩上一塊披肩,要羅薩莉再拿一條大台布。

    女孩很快活,她這種無聲的快活,隻是通過明亮的大眼睛表露出來的;為了表示自己有力氣,還不要人幫助走下樓。

    母親在她身後張開手臂,随時準備扶住她。

    當她們走到下面踏進花園,兩人都叫了起來。

    她們認不出了,花草鋪天蓋地,哪裡還像她們春天看到的布爾喬亞式的整齊小角落。

     “我不是跟你們說了嗎!”羅薩莉得意洋洋地說。

     樹叢茁壯長大,花徑成了羊腸小道,彎曲形成一座迷樓,人走過裙子都給勾住。

    真像走進了森林深處,遮天的濃蔭隻透過一道綠光,又柔和又神秘,迷人得很。

    埃萊娜尋找四月份她在樹下坐過的那棵榆樹。

     “但是,”她說,“我不要她待在裡面。

    樹蔭太涼了。

    ” “等一等,”女仆說,“你們會看到的。

    ” 走上三步就穿過了樹林。

    黃澄澄的一道陽光挂下來,在草坪形成一個綠色的洞穴,溫暖靜寂,像森林中的空地。

    擡起頭看到蔚藍色天幕下映出幾根樹枝,輕巧得像镂空的花邊。

    大玫瑰樹上的茶色花朵在高溫中有點凋謝,沉睡在枝條上。

    花壇裡紅色白色的雛菊顔色發暗,好像舊地毯的絨頭。

     “你們會看到的,”羅薩莉又說,“讓我來幹。

    我會安排的。

    ” 她在花徑邊上樹蔭到頭的地方鋪上台布。

    然後她叫雅娜坐下,披肩蓋沒雙肩,要她把小腿伸直。

    這樣女孩的頭埋在陰影裡,腳露在陽光中。

     “你好嗎,親愛的?”埃萊娜問。

     “哦!好的,”她回答,“你看,我不冷。

    我還像大火烤似的……哦!呼吸很暢快,真好!” 這時,埃萊娜神色不安地瞧着窗戶關閉的别墅,說她上去一會兒。

    她對羅薩莉千叮萬囑;要她注意太陽,不要讓雅娜待在那裡超過半小時,她眼睛要盯着她。

     “不要怕,媽媽!”女孩叫,她笑了,“這裡不會有車輛的。

    ” 當她一個人時,她抓了幾把細石子放在旁邊,從一隻手像雨似的撒落到另一隻手裡玩。

    這時,澤菲林正在耙地。

    當他看到太太和小姐,慌忙把挂在樹枝上的軍衣穿上。

    他站在那裡表示敬意,地也不耙了。

    雅娜生病期間,他按照習慣每星期來,但是他溜進廚房小心翼翼,要是羅薩莉每次來探聽消息時不加上一句說他也問候太太,埃萊娜也不會注意到他來了。

    哦!像她說的,他學得禮貌周到了;他在巴黎鄉氣脫去不少。

    這時他靠在耙子上向雅娜點頭表示同情。

    她看見他時,微微一笑。

     “我大病了一場。

    ”她說。

     “我知道,小姐。

    ”他回答,一隻手放在胸前。

     然後,他想找一句好聽的話、一句玩笑來活躍氣氛,他又說: “您的身體休息好了,您看。

    現在,它又會轟隆隆地響了。

    ” 雅娜又抓了一把石子。

    這時他對自己很滿意,咧開嘴不出聲音地在笑,他又雙臂奮力耙起地來,耙子在細石路上發出均勻的尖聲。

    幾分鐘後,羅薩莉看到女孩專心在玩自己的遊戲,高興平靜,就一步步走開,像被耙子聲吸引了過去。

    澤菲林在草坪的另一邊,曬在陽光下。

     “你汗多得像頭牛,”她喃喃地說,“把軍衣脫下來。

    小姐不會覺得你失禮的,脫吧!” 他脫下軍衣,又挂在樹枝上。

    他的紅軍褲束得很高,腰間勒了一根皮帶,而一件褐色粗布硬纖維領襯衫緊得撐了開來,使他的上身更加渾圓了。

    他搖着身子卷起衣袖,想向羅薩莉露出臂上的文身,那是兩顆燃燒的心,這是他在連隊裡刺的,還有這句話:天長地久

     “今天早晨你去望彌撒了嗎?”羅薩莉問,每個星期天她都要他受一次這樣的審問。

     “望彌撒……望彌撒……”他打哈哈說。

     他的兩隻紅耳朵張開,平頭理得很光,渾圓的身子叫人一看就知道很愛說笑。

     “望彌撒我哪能會不去呢。

    ”他最後說。

     “你撒謊,”羅薩莉哇啦一聲,“我看出你在撒謊,你的鼻子在動呢……啊!澤菲林,你堕落了,你連宗教也不要了……小心着吧!” 他作為回答,做了一個殷勤的手勢,要把她的腰摟住。

    但是她顯得很氣憤,叫: “你不規矩,我要你把軍衣穿上……你不害臊!小姐在那裡瞧着你呢。

    ” 這時,澤菲林耙得更加起勁了。

    雅娜确也擡起了眼睛,遊戲玩累了。

    玩石子以後,她搜集過葉子,拔過草;但是她有點懶了,什麼都不做,瞧着陽光一點點把她照過來。

    剛才隻有膝蓋下的小腿曬在陽光裡,現在她的腰部也照到了,溫度逐步上升,她也覺得熱氣傳到身上,像撫摸,暖洋洋的非常舒服。

    最使她感到有趣的,是披肩上跳躍着美麗的黃斑點,簡直是小動物。

    她仰起頭,看會不會爬到臉上。

    她兩手交叉放在陽光裡等待。

    這雙小手多麼瘦!多麼透明!陽光可以把它們照穿,她覺得這雙手還是漂亮,像貝殼似的粉紅色,纖巧修長,像童年耶稣的小手。

    後來,戶外的空氣、周圍的大樹、太陽的熱氣有點叫她發暈。

    她以為要睡着了,可是她還是看到、聽到。

    這樣真好,真甜蜜。

     “小姐,要不要往後挪一挪,”羅薩莉又回來說,“太陽曬着太熱了。

    ” 但是雅娜一揮手不想動。

    她覺得挺好。

    現在她隻在注意女仆和小兵,孩子都有這種好奇,刺探别人家瞞着他們的事情。

    她低下頭,制造假象不在看什麼;她裝得睡着了,卻從長長的眼睫毛裡向外偷看。

     羅薩莉還待了幾分鐘。

    她無力抵抗耙子的響聲,又去找澤菲林,走上一步又一步,好像身不由己。

    她訓斥他的怪腔怪調,其實她很驚訝,動心,暗中充滿欽佩。

    這名小兵跟着同伴經常在植物園、兵營所在地水塔廣場溜達,學得像巴黎駐兵那樣怡然自得,口齒伶俐。

    他學會了注意談吐,獻殷勤,對太太們說酸溜溜的好聽話。

    有幾次,她高興得喘不過氣來,聽着他跟她說話搖頭晃腦,又插上幾句時髦話,她聽不懂,然而她聽着十分自豪。

    他穿軍服也不再别别扭扭,說話指手畫腳毫不膽怯,尤其把軍帽往後腦勺一推,露出他的圓面孔和高聳的鼻子,軟綿綿的軍帽随着身體擺動也另有一套。

    然後他放松了,喝上一杯,摟女人的腰。

    現在,他嘻嘻哈哈、欲言又止的樣子,說明他見過的世面要比她多。

    巴黎把他的鄉氣改掉不少。

    她站到他面前,又迷惑又惱火,不知道該掴他耳光還是讓他把話往下說。

     可是,澤菲林耙着地轉過了彎,在一簇樹叢後面向羅薩莉遞眼色,同時用耙子一點點把她扒拉了過去。

    當她近在身邊時,他在她的臀部狠狠擰了一下。

     “别叫,這是我愛你!”他喃喃說話,已帶巴黎音,“來一個吧!” 他在她的耳朵上趁勢吻了一下。

    然後因為羅薩莉把他擰得幾乎出血,他又深深地給了她一個吻,這次在鼻子上。

    她滿臉通紅,心裡卻很高興,礙着小姐在場沒能給他來上一記耳光而發急。

     “我給刺了一下。

    ”她回到雅娜身邊說,解釋她剛才發出輕輕的叫聲。

     但是女孩通過樹叢細疏的枝條看到這一幕,士兵的紅褲子和襯衫在綠色叢中顔色鮮豔。

    她朝羅薩莉慢慢擡起眼睛,呆看了一會兒,面孔更紅了,嘴唇濕潤,頭發蓬松。

    然後她又低下眼睛,抓了一把石子,沒有力氣玩了。

    她雙手撐在熱土上,在陽光的顫動中似睡非睡。

    她覺得身上來了氣力,堵着胸口。

    她看到的樹木也像變得巨大粗壯了,玫瑰的香味在身邊彌漫。

    她想到一些模糊不清的事,驚異欣喜。

     “小姐,您在想什麼?”不安的羅薩莉問。

     “我不知道,沒什麼,”雅娜回答,“啊!是的,我知道……你看,我要活到很老……” 她解釋不清這句話什麼意思。

    她說,她是想到什麼說什麼。

    但是晚上,晚飯後,她在想心事,母親問她,她出人意外地提出這個問題: “媽媽,表兄妹可以結婚嗎?” “當然可以,”埃萊娜說,“你問這個幹嗎?” “不幹什麼……知道一下。

    ” 埃萊娜聽到她提出怪問題也習以為常。

    女孩到花園去上一會兒後精神挺好,于是遇上有太陽的日子她就天天去。

    埃萊娜也漸漸不再反對,那幢樓始終關閉,亨利也不出現,她最後就留下來坐在雅娜旁邊,占去台布的一隻角。

    但是接着一個星期天,她在早晨看到樓房打開窗子就不安了。

     “哎喲!那是給房間透透氣,”羅薩莉說,在催促她下樓去,“我向您起誓那裡沒有人!” 那天氣溫還要高。

    樹縫中透出微弱的一束束陽光。

    雅娜體力已經開始恢複,由媽媽扶着走了将近十分鐘。

    然後累了回到台布上,給埃萊娜留了一小塊位子。

    兩個人相互在笑,看到自己這樣坐在地上很有趣。

    澤菲林最後也耙完了地,幫羅薩莉采摘牆角裡長着的一簇簇的野香菜。

     突然,樓房裡發出一陣聲響;正當埃萊娜想溜走,德貝勒太太出現在台階上。

    她穿着旅行服剛到,高聲說話,十分忙碌。

    但是當她看到格朗讓太太和她的女兒坐在草坪前的地上,趕忙過來,沒完沒了地表示親昵,沒完沒了地說話。

     “怎麼!是你們哪……啊!見到你們高興極了!親親我,我的小雅娜。

    你大病了一場,是嗎,可憐的小貓?但是現在好了,你面孔紅彤彤的……我多麼想您,親愛的!我給您寫過信,您收到了嗎?肯定有些日子非常可怕。

    終于這一切結束了……您允許我親親您嗎?” 埃萊娜已經站起來,隻好讓她在臉上親兩下,然後再親兩下。

    這種接觸使她毛發豎立。

    她結巴地說: “請您原諒我們闖進了您的花園。

    ” “您在說笑吧,”朱麗埃特急忙接過話說,“這不就是您的家嗎?” 她離開她們一會兒,又走上台階,對着門窗洞開的房間喊: “皮埃爾,别忘了東西,有十七件行李!” 但是她馬上就回來,談自己的旅行。

     “哦!季節是好極了。

    我們在特魯維爾,您知道。

    海灘上都是人,擠來擠去。

    好得不能再好……我還有客人來訪,哦!有客人來訪……爸爸來跟波利娜過上兩星期……不管怎樣,回自己的家總是很高興……啊!我沒有跟您說過……不,以後再向您詳細談。

    ” 她彎下身,又親了親雅娜,然後神色嚴肅地提出這個問題: “我曬黑了嗎?” “不,我看不出來。

    ”埃萊娜望着她回答。

     朱麗埃特的眼睛明亮空洞,兩手胖乎乎的,臉蛋漂亮可愛。

    她不見老;海邊的空氣也沒能改變她泰然自若、滿不在乎的性格。

    她像到巴黎轉了一圈,像從她常去的店鋪購物回來,全身都映照出櫃台上的陳列品。

    她熱情洋溢,而埃萊娜則覺得自己别扭,更感到難堪。

    雅娜在台布中央沒有動;她隻是擡起她受苦的小腦袋,雙手在陽光中畏寒似的抓得很緊。

     “等等,你們還沒有看見呂西安,”朱麗埃特喊,“去看看他……他成了大胖子。

    ” 有人把男孩帶來了,女仆給他洗去了旅途的灰塵。

    她把他往前推,要他轉過身,讓她們看個清楚。

    呂西安身子發胖,兩腮豐滿,在海灘遊玩被海風吹得烏黑,顯得非常健康,動作還有點遲鈍,神情不開朗,因為剛剛洗完澡。

    他身上沒有完全擦幹,半張臉還是濕的,還有毛巾擦過的紅印。

    他看到雅娜,停了下來,顯得很驚訝。

    她的面孔憔悴瘦削,蒼白如紙,黑發直挂下來,鬈發一直拖到肩上。

    一雙美麗的大眼睛凄涼凹陷,占了整個臉龐:盡管天氣炎熱,她還是微微發抖,而她畏寒的雙手總是往外伸像在找火。

     “怎麼!你不去親她嗎?”朱麗埃特說。

     但是呂西安好像害怕。

    他最後下了決心,小心翼翼伸出嘴唇,身子則盡量不靠近病人。

    然後,他迅速後退,埃萊娜大顆淚珠到了眼眶邊。

    這個孩子身體多棒!而她的雅娜在草坪走一圈就喘成什麼啦!有的母親真是幸福!朱麗埃特突然明白自己的殘酷。

    這時她跟呂西安生上了氣。

     “唉!你真笨……有這樣親小姐的嗎……您怎麼也想不出,他在特魯維爾真叫人受不了。

    ” 她不知如何是好。

    幸而醫生出現了,她喊叫一聲,擺脫了困境。

     “啊!亨利來了!” 他以為他們要到晚上才回來。

    但是她乘上另一班火車,她解釋了半天還是沒有說清楚。

    醫生帶着微笑聽着。

     “反正你們回來了,”他說,“這是最主要的。

    ” 他剛才跟埃萊娜默默行個禮。

    他的目光有一會兒落在雅娜身上,然後不自在地轉過頭。

    女孩神情嚴肅地忍受這道目光,本能地放開手,抓住母親的裙子,往自己一邊拉。

     “啊!小家夥!”醫生說,把呂西安舉了起來,親他的臉,“他長得真快。

    ” “怎麼!我,你忘了嗎?”朱麗埃特問。

     她伸過臉來。

    他沒有放開呂西安,一支胳臂抱住她,俯下身也吻了一下妻子。

    三個人相互微笑。

     埃萊娜臉色蒼白,說要上樓去。

    但是雅娜不願意。

    她要看,她遲緩的目光停在德貝勒一家人身上,然後又轉到母親身上。

    當朱麗埃特伸出嘴唇接受丈夫的吻時,女孩眼裡燃起一道火焰。

     “他太沉了,”醫生繼續說,把呂西安放到地上,“那裡天氣好吧……昨天我見到馬利尼翁,他跟我談起那裡玩得怎麼樣……你讓他先走的?” “他真叫人受不了!”朱麗埃特喃喃說,她變得嚴肅起來,神色難堪,“他時時刻刻叫我們發火。

    ” “你的父親希望給波利娜……我們那位先生沒有表示?” “誰!他,馬利尼翁?”她叫了起來,很驚奇,也像受了冒犯。

     然後,她不勝厭煩地揮一揮手。

     “啊!不談了,這個人神經兮兮的……我多麼高興回了家!” 她時常會前後毫不連貫地情感沖動,像可愛的小鳥似的令人捉摸不定。

    她靠在丈夫身上,擡起頭。

    他寬容溫柔地把她摟了一會兒。

    他們好像忘了除自己以外還有别人。

     雅娜的眼睛沒有離開他們,怒氣使她沒有血色的嘴唇發抖,她露出一張嫉妒女人的惡臉。

    她所受的痛苦那麼強烈,使她扭轉頭看不下去,也恰在那時候她窺見羅薩莉和澤菲林在花園角落裡繼續找香芹。

    為了不引起大家的注意,他們鑽進了樹叢深處,蹲在一起。

    澤菲林偷偷地抓住羅薩莉的一隻腳,而她不說話要打他的臉。

    雅娜透過樹枝中間看到士兵那張圓如滿月的小孩臉,非常紅,癡情地笑。

    士兵和女仆推推搡搡,都滾到了灌木後面。

    太陽直射下來,樹木在熱空氣中沉睡,沒有一片葉子顫動。

    從榆樹下傳來一種沒有鋤過的土地發腐的氣味。

    慢慢地,最後幾朵茶色玫瑰的花瓣也一片片撒落在石階上。

    這時,雅娜胸口鼓鼓地轉眼看母親;母親發現她對着眼前的情景一動不動,一言不出,向她極度不安地看一眼:小孩這種深不可測的目光使别人不敢問個明白。

     可是,德貝勒太太走了過來說: “我希望咱們常見面……既然雅娜身體好了,她應該每天下午到樓下來。

    ” 埃萊娜已經在找借口,說什麼她也不願意小孩太累了。

    但是雅娜立即插進來說: “不,不,曬曬太陽挺好……我們會下來的,太太。

    您給我留着位子,是嗎?” 因為醫生留在後面,她向他一笑。

     “大夫,跟媽媽說戶外空氣對我不會有害處的。

    ” 他走向前來,因為這個女孩帶着溫情跟他說話,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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