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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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她從頭到腳都燙着了。

    我的上帝!他說了出來,她沒法再裝得若無其事不知道。

    她把通紅的臉遮在扇子後面。

    孩子們正起勁地在跳最後幾個四組舞,用腳跟跺得更響。

    銀鈴似的笑聲響個不停,小鳥般的歡樂尖叫聲時有所聞。

    小魔鬼來回奔竄,圍成一圈天真無邪地跳,迸發出朝氣。

     “我愛您呀!哦!我愛您呀!”亨利不停地說。

     她還在顫抖,她不願意再聽到。

    她昏了頭,逃過餐廳。

    但是這間房是空的,隻有勒泰利埃先生一個人靜靜地睡在一張椅子上。

    亨利跟了她進來,他大膽抓住她的手腕,不顧會引起什麼閑話,面孔表情那麼激動,吓得她發抖了。

    他還在重複說: “我愛您呀……我愛您呀……” “放開我,”她軟弱無力地呢喃,“放開我,您瘋了……” 隔壁房間的舞會上小腳依然蹬個不休。

    布朗希·貝蒂埃的小鈴铛伴随着低沉的鋼琴聲。

    德貝勒太太和波利娜用手在打拍子。

    這是一首波爾卡。

    埃萊娜可以看到雅娜和呂西安笑嘻嘻,手按在腰際經過。

     這時,她突然掙紮脫身,逃到隔壁一個房間,這是配膳房,陽光充足。

    突如其來的光明使她睜不開眼睛。

    她害怕了,臉上激動的神情顯而易見,她不敢回到客廳去。

    她穿過花園,走上台階回到自己的家裡,身後則是舞會的喧嚣聲。

     (五) 回到樓上自己的房間裡,在窗戶緊閉的幽靜中,埃萊娜感到窒息。

    這個房間那麼靜,那麼封閉,在藍色絲絨窗簾籠罩下睡得那麼沉,使她也感到驚奇,而她給它帶來了滿身激情引起的短促熱烈的氣息。

    這個死氣沉沉、孤寂、缺乏空氣的角落是她的房間嗎?這時,她粗暴地打開一扇窗子,兩肘靠在窗沿上對着巴黎。

     雨已停了,雲正在移動,猶如一群魔鬼向四周散開鑽進了地平線上的煙霧。

    城市上空有一片藍色雲隙,在慢慢擴大。

    但是埃萊娜,肘臂擱在窗台上還在顫抖,上樓時太快還沒有喘過氣來,什麼都沒有看到,隻聽到自己的心亂跳,撞得喉嚨一起一伏。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仿佛那個寬闊的陵谷,藏得下一條河流、二百萬生靈、一座大城市的綿延山坡,沒有足夠的空氣使她呼吸順暢,心平氣和。

     她待在那裡有好幾分鐘,神态恍惚,還是受情緒的波動。

    仿佛在她的内心思緒萬千,焦躁不安,形成一條巨流洶湧澎湃,使她無法集中心思理解自己。

    她的耳朵嗡嗡響,她的眼睛看着大的白色斑點緩慢地移動。

    她奇怪自己在審視戴手套的雙手,想起忘了把左手套上的一粒紐扣縫上。

    然後她高聲說,重複了好幾次,聲音卻愈來愈低: “我愛您呀……我愛您呀……我的上帝!我愛您呀。

    ” 她本能地合緊兩手把臉捂住,把手指壓在閉合的眼皮上,仿佛要加深她已陷入的濃影。

    她有一種要毀滅自己的願望:不再看見,獨自一人留在黑夜裡。

    她的呼吸平靜了,臉上感到巴黎送來的強烈的氣息;她感到巴黎在那裡,不願意瞧着它,可是一想到離開窗子,這座因其廣闊無涯而令她平靜的城市不再在她眼前,就感到害怕。

     立刻,她忘了一切。

    盡管不去想,求愛的那一幕又出現了。

    在一片漆黑的背景上,亨利的身影顯得格外清晰,活生生的,她甚至看出他的嘴唇神經質地翕動。

    他走近來,他彎下身。

    這時,她慌張地向後仰。

    但是,她還是感到肩上灼了一下,她聽到一個聲音:“我愛您呀……我愛您呀……”然後,她奮力把這個幻象趕走,卻又看到它在遠處出現了,漸漸大了起來;又是亨利,他跟随她走進餐廳,還是這幾個字:“我愛您呀……我愛您呀……”在她心中像鐘似的當當響個不停。

    她隻聽到這幾個字,四肢像觸電似的,這使她心肺欲裂。

    可是她要思考,她還是在努力擺脫亨利的形象。

    他說出來了,她再也不敢面對面看他。

    男性的粗暴剛剛破壞了他們之間的溫情。

    她回想起過去的時刻;他愛她卻沒有殘酷地把它說出來,他們在初春的溫馨中到花園裡相會。

    我的上帝!他說出來了!這種想法停留在她的腦中,充滿她的内心,變得如此沉重,即使一聲霹靂把巴黎摧毀在她眼前,也不會這樣驚天動地。

    她的心中形成了憤怒的抗議,驕傲的怒氣,這個感情還夾雜一種出自肺腑的肉欲,隐蔽、不可戰勝,又令她陶醉。

    他說出來了,他一直在說,他固執地追随不放,熱情地說着:“我愛您呀……我愛您呀……”這些話毀了她過去賢妻良母的生活。

     可是,在這樣想的時候,她還是意識到展現在她的背後,展現在看不清的黑夜後面的廣袤空間。

    一個巨大的聲音在升起,充滿活力的聲浪在擴散,把她團團圍住。

    聲音、氣味,甚至光明,盡管她的雙手痙攣似的掩住,還是打在她的臉上。

    有時,倏然而亮的光芒好像刺穿她閉緊的眼皮;在這些光芒中,她以為看到了紀念碑、尖頂和圓頂,浮現在夢幻的流光中。

    這時,她移開手睜開眼睛,迷惑地待着。

    天空也開了,亨利不見了。

     隻看到天空深處有一長條雲,像白垩色的岩石塌了又堆了起來。

    現在空氣純淨,天空碧青,隻有幾團白色雲絮輕盈地悠悠飄過,就像微風吹着輕帆。

    北面蒙瑪特爾上空細紋密布,仿佛在這天涯一角撒上淡淡的絲網,準備在平靜的海面捕魚。

    但是在埃萊娜看不到的默東斜坡上,必然還有殘留的陰雲遮住太陽,因為巴黎盡管有陽光透照在上面,依然陰暗潮濕,在屋頂蒸發的霧氣中若隐若現。

    這座城市色調單一,到處是青灰色的闆瓦頂,有樹陰的地方黑黢黢的,顔色鮮豔的屋脊和千萬扇窗戶則非常醒目。

    塞納河像一段年深日久的銀子,發出暗光。

    兩岸的紀念建築物像塗上了油脂;聖雅各塔滿身鏽斑,像博物館的老古董,而先賢祠高高矗立在陰暗的小區,宛若一座巨大的靈台。

    隻有榮軍院的拱頂還保持金碧輝煌;有人說是大白天亮着的一盞燈,在籠罩城市的薄暮陰霾中,迷離凄涼。

    一切缺乏輪廓;烏雲中的巴黎在地平線上看似發黑,倒像一幅格調細膩的巨大木炭畫,在潔淨的天空下筆觸剛勁。

     埃萊娜面對這座陰郁的城市,想起她不了解亨利。

    她非常堅強,現在他的形象不再追随她不放。

    反抗情緒也促使她否認幾星期來她時刻想的就是這個人。

    不,她不了解他,對他的一切:行為和思想,都毫不知情;她甚至說不出他是不是一個聰明人。

    可能他缺乏智慧,更缺友情。

    她就是這樣反複思考種種設想,每種設想想到頭來總是痛苦,留在心裡不去,又總是猜不透個中原因——這成了一道牆,把她與亨利隔開,使她無法理解他。

    她什麼也不知道,也什麼都不會知道。

    她隻有把他想成一個粗魯的人,在她耳邊說火熱的情話,給她帶來唯一的騷動,擾亂她的生活,直到此時還沒有恢複幸福的平衡。

    他為什麼要用這種方式叫她憂傷。

    突然她想到六星期以前,她對他還是不存在的,這個想法她又受不了。

    我的上帝!誰對誰都不是什麼,陌路相逢,可能失之交臂!她絕望地兩手捏在一起,眼裡淚水晶瑩。

     這時,埃萊娜呆呆地望着遠處的聖母院尖塔。

    雲隙間透出一道光照得尖塔發黃。

    她的頭沉甸甸的,仿佛忍受不住紛繁的思緒。

    這是一種痛苦,她甯願把注意力集中在巴黎,恢複恬靜的心境,像每天一樣用安甯的目光掠過起伏的屋脊。

    有多少次,在這個時刻,在靜谧美麗的夜晚,大都市的神秘滲透周圍,使她陷入美麗的夢境。

    可是,在她面前,巴黎在一道道陽光下亮了。

    随着第一縷陽光照到聖母院,其他一縷縷陽光紛至沓來,落在城裡。

    太陽往下傾斜使雲分裂。

    這時街區在光與影在縱橫交錯中逐漸擴散。

    有一時,左岸是一片青灰色,而右岸則點點光斑,像一塊巨大的獸皮沿着河邊延伸。

    然後随着帶着雲走的風勢,光的形狀變了,位置也變了。

    在橙黃的屋頂上,烏雲都同樣飄往一個方向,也同樣幽靜地滑行。

    有的是大塊烏雲,像一艘旗艦威嚴雄壯,四周是較小的烏雲,平衡對稱擺着海戰的方陣。

    一團巨大長形的黑影,張着爬行動物的大嘴,擋着巴黎仿佛要一口吞噬。

    當這團雲像蚯蚓縮到地平線裡不見時,從雲隙中射出雨一般的光芒,落進了它留下的空洞裡。

    光塵像細沙一樣洩流,擴大成一個巨大的錐體,不斷地灑到香榭麗舍街區,在路面上飛濺跳動。

    這場星火形成的陣雨,像火箭不停濺落,持續了很久。

     是啊!情欲是命裡注定的,埃萊娜不再抗拒。

    她跟自己的心抗争已感到精疲力竭。

    亨利可以來征服她,她聽之任之。

    這時她感到不再抗拒的無比幸福。

    她為什麼還要拒人千裡之外呢,她不是等得夠久了嗎?回憶過去的生活使她内心充滿輕蔑和不耐煩。

    她怎麼還能在以前引以為自豪的冷漠中生活下去呢?她看到自己還是姑娘的時候,住在馬賽小馬利亞路,終日哆哆嗦嗦;她看到自己結了婚,在這個吻着她的一雙裸腳的大孩子身邊發冷,在家務操勞中打發日子;她看到生活中每時每刻都以同樣的步伐走同樣的路,沒有打破甯靜的激情。

    這種平淡無奇的生活,現在又是這種沉睡不醒的愛情使她惱火。

    再這樣過上三十年,一顆心默默無聲,生命的空虛僅靠做個貞潔女子的孤傲來填補,能說自己很幸福嗎?啊!循規蹈矩,顧忌聲譽,使她像修女那樣僅限于得到些枯索的樂趣,豈不是在自欺欺人!不,不,這夠了,她要生活!她對自己的理性加以可怕的嘲笑。

    她的理性!事實上,她對她的理性表示憐憫;在她已不算短的人生中,這種理性帶給她的歡樂,還不及她在這一小時内體味的多。

    她不肯失足,她有一種愚蠢的虛榮,以為她會這樣一直走到底,腳邊不會碰到一塊石頭。

    好呀,今天她要求失足,她還要立刻跌得很深才樂意。

    她的全部反抗導緻這種強烈的欲望。

    啊!她要在擁抱中消失,她要在一分鐘内把她沒有經曆的樂趣嘗個夠! 可是,她的心底充滿深沉的抑郁。

    這是一種不流露的痛苦,帶着空虛和黑暗的感覺。

    這時,她反複斟酌。

    她是自由的嗎?她愛上亨利并沒有欺騙誰,她的感情愛如何使用就如何使用。

    此外,不是一切都在原諒她嗎?近兩年來過的是什麼日子?她明白,守寡、絕對自由、孤獨,這一切都在銷蝕同時也在激勵她的情欲。

    情欲大約孕育于在兩位老朋友之間度過的漫長夜晚,神父和他的兄弟單純淳樸使她得到安慰;情欲孕育于她關在房間與世隔絕、面對地平線上洶湧澎湃的巴黎的時候;孕育于她伏在窗檻上,陷入她從前不知道的、逐漸使她萎靡不振的那些夢想中。

    她記起了一件往事,那個春光明媚的早晨,她躺在一張長椅上,膝蓋上放一本書,懶洋洋地凝視着金色光芒中的巴黎,這座白色純潔的城市像罩在水晶盒裡。

    那天早晨,愛情蘇醒了,表現出一種對她來說不可名狀、而又無力抗拒的心顫。

    今天,她在原地,但是情欲得勝了,正在吞噬她,而在她的面前,夕陽照得城市着了火似的。

    她好像一個白天過得很充裕,通紅的傍晚又帶着那天早晨的清澈,她覺得所有這些火焰都在她的心中燃燒。

     但是天空變了。

    太陽朝着默東小山丘傾斜,撥開了最後的雲朵,光芒四射。

    藍天燦爛發亮。

    遠處地平線上,遮住夏朗東和舒瓦齊勒羅瓦遠景的鉛灰色岩狀雲層塌了下來,轉變成绛紅鑲邊的胭脂紅雲塊。

    巴黎藍天中慢慢浮動的一簇簇小烏雲,豎起了紫色的風帆,而罩在蒙瑪特爾上空的網,好像突然從白絲換成了金線,均勻的網眼準備捕捉上升的星辰。

    在這片輝煌的蒼穹下,展現着一座黃澄澄、橫着幾道大黑影子的城市。

    下面,大廣場上,沿着馬路形形色色的馬車在橘黃色的塵土中間穿梭往來,四周人群黑壓壓一片,間或有金黃色的點綴。

    一隊神學士排成密集的隊伍沿着德比裡河濱道走,在迷散的光線中拖着一長溜赭石色的法衣後裾。

    後來,車輛和行人消失了,在遠處隻隐隐看見一長串閃爍着車燈的馬車。

    在左邊,軍需品廠筆直的紅磚大煙囪吐出一團團肉紅色輕煙;而在河對岸的奧爾塞碼頭上,美麗的榆樹形成一團濃影,夾雜着閃閃陽光。

    塞納河在映着斜陽餘晖的兩岸之間波濤滾滾,河面上色彩斑斓,但是溯河而上,這種東方海洋才有的絢麗轉成了單一的愈來愈炫目的金色,簡直是從一隻看不見的坩埚裡流往地平線的一道金流,随着溫度的下降,顔色也格外鮮豔。

    在這條明亮的河流上,排列着一座座橋梁,橋影婀娜多姿,伸出灰色的欄杆,消失在反射着陽光的房屋群中。

    雄踞在房屋之上的是聖母院的兩座鐘樓,像火炬那樣發紅。

    聖母院左右的建築物也光彩奪目,工業宮的玻璃屋頂在香榭麗舍樹木中間像一堆發紅的炭火。

    遠處,在瑪德蘭教堂的平屋頂後面,歌劇院的雄偉建築像是一座銅山;其他建築物,穹頂、塔樓、銅柱、聖文森·德·保爾教堂、聖雅各塔樓,更近處新盧浮宮和蒂勒黎宮殿頂上都有火焰蹿起,在每個十字路口像一堆巨火。

    榮軍院的圓頂也在噴火,來勢那麼兇猛,叫人害怕每一分鐘都會坍塌,使整個街區星火四濺。

    越過聖蘇爾比斯高高矮矮的塔樓,是先賢祠在天際勾畫出明亮沉重的輪廓,就像大火中的一座宮殿,将要燒成一塊紅炭。

    這時,正當太陽西下,巴黎的建築物則成了一支支火炬。

    火光順着屋脊奔竄,而黑色濃煙聚在山谷不散。

    朝向特羅加德羅的屋面都發紅了,玻璃窗閃射出火光,城裡噴出火星雨,像有一隻大風箱在扇動這隻大火爐。

    在鄰近街區道路凹陷昏暗,總是溢出死灰複燃的火舌。

    甚至在平原的遠處,在那堆發紅的灰燼底下是毀壞但還發熱的土地,從突然有了生氣的屋子裡射出漫無目标的“火箭”。

    不久這成了一隻爐子,巴黎燃燒了。

    天空更紅,在這座金紅相間的大城市上空,雲朵在滲出血水。

     埃萊娜沐浴在夕陽中,受情欲的煎熬,她望着巴黎火光熊熊,這時有一隻小手放上她的肩膀使她全身一顫。

    這是雅娜在叫她。

     “媽媽!媽媽!” 她轉過身: “啊!那麼高興呀……你沒聽到嗎?我叫了你有十次了。

    ” 女孩還穿着日本服裝,眼睛發光,高興得兩腮紅彤彤的。

    她沒讓媽媽有回答的時間。

     “你把我撂下了……你知道,結束時到處找你。

    波利娜陪我到了下面樓梯口,沒有她我連馬路也不敢過。

    ” 她動作優美地把臉湊到母親的嘴邊,直截了當問: “你愛我嗎?” 埃萊娜吻她,但是漫不經心地嘴一努。

    她感到驚奇,仿佛看到女兒那麼快回來不耐煩。

    她逃離舞會真有一個小時了嗎?女孩不安地向她提問題,為了應付,她說自己有點不舒服,新鮮空氣對她有好處。

    她需要一點安靜。

     “哦!别擔心,我太累了,”雅娜喃喃說,“我去那裡乖乖地待一會兒……但是,媽媽,我可以說幾句話嗎?” 她坐到埃萊娜旁邊,緊挨着她。

    很高興媽媽沒有要她立刻換衣服。

    紫紅繡花袍子、淡綠絲裙,她穿了美滋滋的。

    她搖晃小腦袋,就是要聽到串在發髻上發夾挂件的碰擊聲。

    這時,她急切地說出一長串話。

    她什麼都看到了,所見的記在心裡了,神情則是傻乎乎的,什麼都不懂似的。

    她規規矩矩,一言不發,目光淡漠地待了一個下午,此刻得到了補償。

     “你知道,媽媽,這是個老好人,灰胡子,是他牽動波利希納爾。

    幕拉開時我看得清清楚楚……小吉羅他哭了。

    嗯?他真笨!跟他說了警察要在他的杯子裡放水,應該把它拿走,他哭,不停地哭……吃點心時,瑪格麗特把果醬都沾到賣牛奶姑娘的衣服上去了。

    她的媽媽一邊給她擦一邊叫:‘哦!髒孩子!’瑪格麗特羞得頭都擡不起來……我一句話也沒說,但是她們見了蛋糕就上去搶,我看着挺好玩。

    她們都沒教養,小媽媽,不是嗎?” 她停了幾秒鐘,隻顧着在想一件事,然後若有所思地問: “媽媽,你說,那種上面有白奶油的黃蛋糕你吃過嗎?哦,真好吃!真好吃……我一直待在那個盤子旁邊。

    ” 埃萊娜沒有聽小孩唠叨。

    但是雅娜說話是求舒心,她的腦子裡東西太多了。

    她又打開話匣子,把舞會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說着。

    雞毛蒜皮的小事都成了重大新聞。

     “開始時你還沒看見吧,我的腰帶松了。

    一位太太,我不認識的,給我系上一根别針。

    我對她說:‘我十分感謝你,太太……’這時呂西安在跳舞時給紮了一下。

    他問我:‘你前面有什麼東西怪紮人的?’但是我已經忘了這件事,我回答他說我沒什麼啊。

    是波利娜過來給我重新把針别好的……不!你沒法想象!大家擠來擠去,一個粗野的大男孩在索菲的屁股上拍了一下,她差點跌倒。

    勒瓦瑟姐妹雙腳并攏跳。

    肯定沒有這樣跳舞的……但是最逗的是最後。

    你已經走了,你不可能知道。

    大家挽了胳臂繞着圈子跳,好笑極了。

    有幾個年紀大的先生也轉。

    這是真的,我絕沒瞎說……小媽媽,你為什麼不願相信我?” 埃萊娜一聲不出,終于把她惹惱了。

    她挨得更近,搖母親的手。

    然而隻聽到母親三言兩語的回答,她自己也漸漸不說了,同樣陷入沉思,去回想還占據着她這顆少女心的舞會。

    這時,母女兩人都沉默不言,面對着火紅的巴黎。

    巴黎在透紅的雲朵的光照下,如同傳說中在一場火雨中補贖了情欲的城市。

    這對她們來說是更陌生了。

     “大家繞着圈子跳?”埃萊娜突然問,像一時驚醒過來。

     “是的,是的。

    ”雅娜喃喃說,輪到她陷在沉思中。

     “醫生呢?他跳了嗎?” “我相信跳的,他跟着我轉……他把我舉了起來。

    他問我:‘你的媽媽呢?你的媽媽呢?’然後他親了我。

    ” 埃萊娜無意識地一笑,她因他的溫情而笑。

    她有什麼必要去了解亨利?不了解他,永遠不了解他,把他當做她長期希望看到的那樣,這樣才更加甜蜜。

    為什麼她會驚奇和不安?他剛才就是不失時機地出現在她的路上,這樣挺好。

    她坦誠的本性什麼都可以接受。

    想到她愛人,人也愛她,心裡慢慢平靜了。

    她對自己說她有堅強的性格,不會讓幸福遭到破壞。

     可是,夜來臨了,空中吹過涼風。

    沉思的雅娜打了一個寒戰。

    她把頭靠在媽媽懷裡,又喃喃地問,仿佛這問題來自她的沉思: “你愛我嗎?” 這時,始終在微笑的埃萊娜把她的頭捧在手裡,像在她的臉上尋找一會兒,然後把嘴唇放在她的嘴邊一個玫瑰色小印子上面停留很久。

    她看得出這就是亨利吻女孩的地方。

     默東昏暗的山脊已經沾上如圓月一般的太陽,照在巴黎的斜陽光輝延伸得更遠了。

    榮軍院圓頂的影子無限地擴大,把整個聖日耳曼街區罩在裡面,而歌劇院、聖雅各塔樓,圓柱和尖頂給右岸劃出一道道黑影。

    建築物正面的輪廓,街道的縫隙,屋頂的高聳的小島更加陰沉地燃燒。

    發暗的玻璃屋頂上,閃光的金片也淡了下來,仿佛建築物已經在大火中坍塌。

    遠處的鐘響了,鐘聲滾動,愈來愈輕。

    黑夜來臨,天空廣闊,給紅彤彤的城市上空蓋上了玫瑰色天衣。

    突然火又可怕地複燃起來,巴黎放出最後的火光,照得偏遠的郊區也發亮,然後又像蒙上了一層灰塵,街區的房屋依然矗立在那裡,如同熄滅的炭那麼輕而發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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