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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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吃飯,這沒什麼……我允許你這樣做……” 她剛才在他倆面前感覺到的這份溫情,已經有過一次叫她忘記了自己的嚴肅。

    他們在廚房裡那麼幸福!半掩的布窗簾讓夕陽照了進來。

    銅器在角落的牆上燒了起來,使朦胧的房間泛出紅光,他們兩張圓圓的小臉,在黃澄澄的影子裡安詳明潔像兩隻月亮,他們的愛情那麼自信,那麼鎮靜,一點也不攪亂炊具的秩序。

    爐竈的香味使他們心花怒放,胃口大開,心靈得到了滋養。

     “媽媽,你說,”雅娜經過長時間思索後問,“羅薩莉的表哥從來不親她,這是為什麼?” “為什麼你要他們親來親去?”埃萊娜回答,“他們成親那天會親的。

    ” (二) 星期二,喝完湯後,埃萊娜側着耳朵說: “這雨真夠大的,你們聽見了嗎?我可憐的朋友,今晚,你們要挨淋了。

    ” “喔!幾滴小雨。

    ”神父說,他那舊黑袍的肩上已經淋濕了。

     “我有一段路程,”朗博先生說,“但是我還是走回去;我喜歡……而且我還帶了雨傘。

    ” 雅娜在思索,認真望着自己的最後一匙面條湯,然後慢慢地說: “羅薩莉說天不好你們不會來……媽媽說你們會來……你們真好,你們不會不來的。

    ” 桌旁的人都笑了,埃萊娜對兩兄弟親熱地點點頭。

    外面大雨嘩啦啦地下個不斷,間或幾陣狂風吹得百葉窗劈啪響,仿佛冬天又回來了。

    羅薩莉已把紅窗簾細心地拉上;小餐廳關得很嚴,雪白的吊燈放出甯靜的光,在狂風怒号中顯得溫馨親切。

    桃心木食品桌上的瓷器發出幽靜的亮光。

    在這種和平的氣氛中,賓主四人從容閑談,面前放着布爾喬亞家庭潔淨的餐具,等着女仆端菜上來。

     “啊!也隻好叫你們等了!”羅薩莉端了一盤菜回來老生常談地說,“這是特地給朗博先生做的烙魚排,這可要燒好就吃的。

    ” 朗博先生裝出貪吃的樣子,跟雅娜逗樂,同時也讨好對自己的手藝很自豪的羅薩莉。

    他向她轉過身,說: “嗨,您今天做了些什麼……您總是在我吃飽後才把好東西端上來。

    ” “哦!”她回答,“像平時一樣,三道菜,一點不多……魚排以後還有羊肉和布魯塞爾白菜……真的,沒别的了。

    ” 但是,朗博先生斜眼看雅娜。

    女孩很開心,合着雙手掩住嘴笑,搖着頭好像在說女仆撒謊。

    這時他面帶疑惑,用舌頭咂了一聲。

    羅薩莉假裝生氣。

     “你們不相信我!”她又說,“就因為小姐笑了……那就相信她吧,留着肚子别吃,你們看着回到自己家别再上桌子吃一頓。

    ” 女仆走開後,雅娜笑得更厲害,忍不住心裡癢癢的,要說幾句。

     “你太貪吃了,”她說,“我到廚房裡去過……” 然而她不說了: “啊!不,不應該告訴他,媽媽,是嗎……沒什麼,沒什麼。

    我笑是為了騙你。

    ” 每星期二都要這樣鬧一會兒,每次都很成功。

    朗博先生配合做這樣的遊戲,他的好意叫埃萊娜感動。

    因為她深知他長期以來像普羅旺斯人那樣儉樸,隻吃一條鳀魚和六隻橄榄過日子。

    至于儒偉神父,從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麼;人家常拿他在這方面的無知和不在意開玩笑。

    雅娜張着明亮的眼睛窺視他。

    菜端上來了。

     “這條鳕魚很好吃。

    ”她對神父說。

     “很好吃,我的寶貝,”他喃喃說,“嗨,真的,這是鳕魚;我以為是鲮魚呢!” 大家都笑了,他天真地問為什麼。

    羅薩莉剛走進來,顯得受到了冒犯。

    啊!是的,在她的家鄉,神父先生對烹饪十分精通;在切家禽時,就能說出這隻家禽養了多久,前後差不了一個星期;他不用走進廚房,靠了氣味就能說出吃些什麼。

    好上帝!要是她在神父先生這樣的堂長家裡幫廚,到今天恐怕連雞蛋也不會炒呢。

    堂長臉色尴尬地表示歉意,仿佛他對美食一竅不通是他的一個缺點,他要改也改不了似的。

    但是說真的,他頭腦裡的事情實在太多。

     “是羊肉。

    ”羅薩莉把羊腿放到桌上說。

     大家又開始笑了,儒偉堂長第一個笑。

    他伸出一顆大腦袋,眨着小眼睛。

     “是的,當然,這是一條羊腿,”他說,“我相信我還認得出來。

    ” 這天,神父比平時還要心不在焉。

    他吃得很快,匆匆忙忙,好像是一個看到桌子就讨厭,在家裡是站着吃的人。

    然後他若有所思地等着其他人吃完,僅用微笑回答别人的問話。

    他時時刻刻向弟弟看上一眼,眼神中含有鼓勵和不安。

    朗博先生好像也不如平時鎮靜,但是他的不安表現在滔滔不絕地講話和坐在椅子上不停地動,可他天性沉着,以往完全不是這個樣。

    在布魯塞爾白菜上桌後,羅薩莉遲遲沒有端來甜食,房間裡有一陣靜默。

    戶外雨愈下愈大,牆上雨水淋漓。

    餐廳内有點沉悶。

    這時,埃萊娜意識到氣氛不一樣,兩兄弟之間有什麼事情沒有說出來。

    她關切地望着他們,終于喃喃地說: “我的上帝!雨下得真可怕……不是嗎?雨下得你們心煩。

    你們兩人看起來不舒服吧?” 但是他們說不,急忙要她安心。

    當羅薩莉端了一隻大盤進來時,朗博先生為了掩飾激動的心情,大叫: “我不是說過嘛!又是一道意料不到的菜!” 這天這道意料不到的菜是香草奶油糊,是廚娘的一大拿手好點心。

    所以,她放到桌子上張開嘴不出聲笑的情景值得一看。

    雅娜拍手,反複說: “我早知道,我早知道……我看到廚房裡有雞蛋。

    ” “但是我吃飽了!”朗博先生神色絕望地說,“我吃不下了。

    ” 這時,羅薩莉臉色一沉,很不高興,但沒有發作。

    她隻是自尊地說: “怎麼!這是我特地給您做的奶油糊……好吧!您不肯吃,試試看呢……嗯,試試看呢……” 他沒辦法,取了一大塊奶油。

    堂長還是心不在焉,他卷好餐巾,在甜食結束前站起身,他經常是這樣做的。

    他在餐廳裡踱起步來,頭斜側在肩膀上。

    然後,當埃萊娜離開桌子時,他向朗博先生會意地使一個眼色,把少婦帶到卧室裡。

    他們身後門開着,立刻可以聽到他們緩慢的說話聲,但是聽不清說什麼。

     “你吃快點,”雅娜對朗博先生說,他像是一片餅幹也吃不下了,“我給你看我的手工。

    ” 但是他不着急。

    當羅薩莉收拾餐具時,他隻得站起身來。

     “等一下,等一下。

    ”他喃喃地說,而女孩要把他拉到房間裡。

     他的樣子難堪而害怕,躲着門走。

    因為神父提高了聲音,他一下子變得那麼軟弱,不得不重新坐在撤走了餐具的桌子前。

    他從口袋裡取出一份報紙。

     “我給你做一輛小車子。

    ”他說。

     這下,雅娜不說要進房間裡去了。

    朗博先生拿到一張紙可以折出各種各樣玩具,這種本領叫雅娜看了入迷。

    他能折出雞、船、教士帽、車子、籠子。

    但是那一天他摺紙時手指發抖,做得很粗糙。

    隔壁房間有什麼聲音傳出來,他就低下頭。

    可是,雅娜很感興趣,靠着桌子坐在他旁邊。

     “在這以後你折隻雞,”她說,“放在小車上。

    ” 儒偉神父依然站在房間裡邊,蒙在燈罩的陰影裡。

    埃萊娜占了小圓桌前的老位子;因為星期二她跟她的朋友熟不拘禮,她做起了手工,隻看見她蒼白的手在燈光的照耀下縫一隻小童帽。

     “雅娜不再叫您擔憂了吧?”神父問。

     她回答前搖搖頭。

     “德貝勒大夫好像完全放心了,”她說,“但是可憐的寶貝還是容易激動……昨天我看見她在椅子上失去了知覺。

    ” “她缺乏鍛煉,”神父說,“你們關在家裡的時間太多,你們不像平常人那樣生活。

    ” 他不說了,房裡一陣靜默。

    無疑他知道怎樣轉換話題,但是真的要說還得深思一番。

    他取了一張椅子,坐在埃萊娜旁邊,說: “聽着,我親愛的孩子,我想跟您認真談一談,已有一段時間了……您現在過的生活不好……在您這樣的年齡不應該把自己關起來;這種與世隔絕的生活對您不好,對您的女兒也不好……危害性是說不完的,危害健康,危害其他東西……” 埃萊娜擡起頭,表示驚訝。

     “您要說什麼,我的朋友?”她問。

     “我的上帝!我對世界了解不多,”神父略顯尴尬地繼續說,“但是我知道一個女人如果沒有保護是很容易受到傷害的……總之,您太孤單了,您愈陷愈深的這種孤獨生活是不健康的,請您相信我。

    總有一天您會感到痛苦。

    ” “但是我不埋怨,我像現在這樣覺得挺好!”她高聲說,有點沖動。

     老神父的大腦袋輕輕搖晃。

     “當然,這生活很平靜。

    您覺得十分幸福,我理解。

    隻是沿着孤獨和冥想的斜坡會滑到哪兒就很難說了……哦,我了解您,您是不會做壞事的……但是您會遲早失去心境的安甯。

    别到了一天早晨,您在心裡和周圍都是空洞洞的,産生一種痛苦和不可言狀的感情,那時就太晚了。

    ” 埃萊娜留在暗影裡,臉上泛起了紅暈。

    神父料到了她的心事嗎?她内心滋長的不安,她生活中随時感到的騷動,連她自己也不願深究,難道讓他看出來了嗎?她的手工落在膝蓋上,身子感到軟弱;她要跟神父推心置腹密談,讓自己終于高聲明确地說出她屢屢壓在心底的模糊的雜念。

    既然他洞悉一切,他就會問她,她就努力回答。

     “我的朋友,我把自己交給您了,”她喃喃說,“您知道我對您是無話不聽的。

    ” 這時,神父靜默了片刻,然後慢慢地,認真地說: “我的孩子,您應該結婚。

    ” 她兩臂下垂說不出話,這句勸告使她發呆了。

    她期待的不是這幾句話,所以她一時沒有聽懂,但是神父繼續用種種理由說服她要考慮再婚。

     “想一想,您還年輕……您不可能長期住在巴黎的一個偏僻角落裡,大門不出,對生活一無所知。

    您應該跟大家一樣過日子,免得将來痛悔自己處境孤獨……您自己一點不覺得這種封閉生活的慢性腐蝕,但是您的朋友注意到您臉色蒼白而感到不安。

    ” 他一句一停頓,希望她截住他的話頭,談論他的建議。

    但是她完全冷冰冰的,仿佛聽了這出人意料的話身子發涼了。

     “當然,您有一個女兒,”他又說,“這件事總是需要慎重考慮……可是,就是為您的雅娜着想,這個家有個男人的支持還是大有好處的……哦!我知道要找一個各方面都是很好的人,可以擔當做一個真正的父親……” 她沒有讓他說完,突然帶着出奇的反抗與反感的神情說。

     “不,不,我不願意……我的朋友,您勸我做什麼……不要提了,您聽見嗎,不要提了!” 她的心胸起伏不停,她對自己這樣粗暴拒絕也感到吃驚。

    神父的建議恰恰說中了她不敢正視的這塊心病。

    她從自身感到的痛苦來看,終于明白自己心病的嚴重性,她像個害羞的女人,感到最後一件内衣從身上滑了下來的那樣慌張。

     這時,她在老神父明亮慈祥的目光下進行掙紮。

     “但是我不願意!但是我沒愛上什麼人!” 因為他盯着她看,她以為他從她的臉上看出她在撒謊;她臉紅了,結結巴巴地說: “請想一想,我脫下喪服才兩個星期……不,這是不可能的。

    ” “我的孩子,”神父鎮靜地說,“我說這些話以前是深思熟慮過的。

    我相信這是您的幸福所在……請安靜。

    您完全可以按照您的意願辦事。

    ” 談話戛然而止。

    埃萊娜努力把已經到嘴邊的一長串托辭壓了下去。

    她又拿起女紅,低了頭做幾針。

    在靜默中間,聽到雅娜尖細的聲音從餐廳傳過來說: “哪兒有把雞套在車上的,套的是馬……你不會折馬嗎?” “啊!不會做。

    馬太難折了,”朗博先生回答,“不過你要我教你折車子。

    ” 遊戲總是到這裡結束。

    雅娜全神貫注地瞧着她的好朋友把紙連續不斷折成小方塊;然後她自己試做,但是她做錯了就跺腳。

    她已經會折小船、教士帽。

     “你看,”朗博先生耐心地說了一遍又一遍,“先像這樣折出四隻角,然後轉過來……” 剛才,他豎起耳朵大約聽到了隔壁房間說的某幾句話;他可憐的雙手抖動得更加厲害,他的舌頭打結,說話有了前句沒後句的。

     埃萊娜沒法安靜,又順着這話題說下去。

     “再結婚,跟誰?”她把女紅在小圓桌上一放,突然問神父,“您心目中有人了,不是嗎?” 儒偉神父站起身,慢慢走了起來。

    他肯定地點點頭,沒有停步。

     “好哇!給我說說名字。

    ”她說。

     他在她的面前站了一會兒,然後輕輕聳肩,喃喃地說: “又何必呢!既然您不想結。

    ” “那也沒關系,我要知道,”她說,“要是我不知道,我怎麼做出決定呢?” 他不立刻回答,始終站着,正面對着她看。

    嘴邊露出有點凄然的微笑。

    他終于幾乎聲音低低地說: “怎麼!您沒有猜過?” 不,她沒猜。

    她在想,很驚訝。

    那時,他僅是給了一個暗示,頭朝餐廳一側。

     “是他!”她壓着嗓子喊了起來。

     她變得十分嚴肅。

    她也不再大聲推辭,臉上隻露出驚愕和悲哀。

    她長時間眼睛看着地闆出神。

    不,當然,她怎麼也猜不着的;可是她也找不到任何異議。

    唯有朗博先生這樣的人,她可以以身相許而不用絲毫擔心。

    她知道他善良,她不會嘲笑他的布爾喬亞習性。

    但是盡管她對他感情很深,想到他愛她不由身子發冷。

     可是,神父又滿房間地踱起方步;當他經過餐廳門前,他輕喚埃萊娜。

     “哎,您來看一下。

    ” 她站起身看。

     朗博先生最後叫雅娜坐上自己的椅子。

    他先靠在桌上,身子又滑下在女孩的腳邊。

    他跪在她面前,一條胳膊摟着她。

    桌上一輛雞拉的車子,還有小船、盒子、教士帽。

     “那麼,你很愛我啰!”他說,“再說一遍,你很愛我。

    ” “是的,不錯,我很愛你,你知道。

    ” 他在猶豫,身子顫抖,仿佛要向人求愛似的。

     “要是我要求你讓我永遠留在這裡,跟你在一起,你會說什麼?” “啊!我很高興;我們不是可以一起玩嗎?這就有趣了。

    ” “永遠,你聽好,我永遠留下。

    ” 雅娜拿了一隻船,把它變成一頂警察帽。

    她喃喃地說: “啊!這要媽媽同意。

    ” 這句回答好像叫他坐立不安,他的命運正待決定。

     “當然,”他說,“但是要是你媽媽同意,你不會說不,是嗎?” 雅娜折成了警察帽很興奮,自編自唱起來: “我會說是,是,是……我會說是,是,是……你看啊,我的帽子多麼漂亮!” 朗博先生感動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他跪着豎起身子,親她,而她也雙手摟着他的脖子。

    他拜托他的哥哥,征求埃萊娜的同意,而他征求雅娜的同意。

     “您看到了,”神父帶着微笑說,“女兒很願意。

    ” 埃萊娜保持嚴肅,她不再談論。

    神父又開始他的遊說工作,他強調朗博的品德,豈不是雅娜的現成父親嗎?她了解他,嫁給他決不會冒任何風險。

    然後,因為她一直保持沉默,神父懷着極大的感情和尊嚴又說,他自告奮勇來撮合這件好事,決不是為了他的弟弟,而是為了她和她的幸福。

     “我相信您,我也知道您多麼愛我,”埃萊娜急忙說,“等一等,我要在您面前給您的兄弟一個答複。

    ” 十點鐘敲了。

    朗博先生走進卧室,她伸出手朝他走過去,并說: “我感謝您對我的厚愛,我的朋友,我對您十分感激。

    您說出來很對……” 她平靜地對着他瞧,把他的大手抓在手裡。

    他全身戰栗,不敢擡頭。

     “隻是我要求考慮,”她繼續說,“可能需要很長時間。

    ” “哦!您愛多久就多久,六個月,一年,還可以多。

    ”他結結巴巴地說,放了心,她沒有立刻把他攆出門外。

    已經夠幸福了。

     這時,她淡淡一笑。

     “但是我要求我們還是朋友。

    您像以前那麼來,您隻是要答應,以後由我首先開口談這件事……同意嗎?” 他已經把手抽回來,神經質似的找帽子,連續點頭表示同意。

    然後,在出門時他又會說話了。

     “聽着,”他喃喃地說,“現在您知道我了,不是嗎?您可以對自己說,不論發生什麼事,我此心不會變。

    這一切神父應該都對您說了……十年後,要是您願意,隻要一個暗示。

    我會服從您的。

    ” 他又最後一次抓住埃萊娜的手,捏得快要斷了。

    在樓梯口,這對兄弟像以往那樣轉過身,說: “星期二見。

    ” “是的,星期二見。

    ”埃萊娜回答。

     當她回進房間時,又是一陣雨打在百葉窗上,這聲音引起她的憂郁。

    我的上帝!雨就是下個不停,她的可憐的朋友要挨淋了!她打開窗戶,朝街上望。

    幾下急風吹得煤氣燈搖曳不定,在暗淡的水潭和發亮的水柱之間,她窺見朗博先生渾圓的背影,他在黑暗中徐徐遠去,高興得跳跳蹦蹦,顯然并不在乎滂沱大雨。

     可是雅娜零零星星聽到她的好朋友最後幾句話後神情非常嚴肅。

    她剛脫下她的小靴子,穿了襯衫坐在床邊上沉思。

    她的母親進來跟她擁抱時,她就是這樣子坐着。

     “晚安,雅娜,親親我。

    ” 女兒像沒有聽到,埃萊娜在她面前蹲下來,摟着她的腰。

    她低聲問她。

     “他要是跟我們一起住,你喜歡嗎?” 雅娜對這個問題并不表示驚訝。

    她無疑也在想這件事。

    慢慢地,她點頭同意。

     “但是,你要知道,”母親又說,“他将永遠在這裡,白天黑夜,飯桌上,到處。

    ” 小女孩清澈的眼睛表示出憂慮。

    她把臉貼在母親的肩膀上,吻她的脖子,最後在她身邊,全身顫抖着問: “媽媽,他會親你嗎?” 埃萊娜額上升起紅暈。

    首先她不知道如何回答孩子這個問題,終于她喃喃地說: “我的寶貝,他将像你的父親一樣。

    ” 這時,雅娜的細細雙臂僵硬了,突然大聲哭了起來。

    她結結巴巴地說: “哦!不,不,我不願意了……哦!媽媽,我求你,你跟他說我不願意,你去對他說我不願意……” 她氣咽了,撲到母親懷裡,在母親身上又落眼淚又親吻,埃萊娜試圖叫她安靜,對她反複說這事以後再說。

    但是雅娜要馬上給一個決定性的回答。

     “哦!說不,好媽媽,說不……你看到我會死的……哦!這事不會發生的,是嗎?不會發生的!” “好吧!不會發生的,我答應你;要理智,躺下吧。

    ” 女兒還是一聲不出,神情激動地把她緊緊摟了幾分鐘,仿佛不能離開她,仿佛阻止别人來把她搶走。

    最後,埃萊娜可以讓她睡下了;但是夜裡還是在她身邊守了一段時間。

    女兒在睡眠中時時驚醒,每過半小時,她就睜開眼睛,看到母親在身邊才放心,然後嘴貼着她的手又睡着了。

     (三) 這一個月風和日麗。

    四月的太陽給花園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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