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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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一天早晨,埃萊娜忙着整理她的小書室,裡面的書被她弄亂了好幾天,這時雅娜跳跳蹦蹦拍着手進來。

     “媽媽,”她喊道,“一名士兵!一名士兵!” “什麼?一名士兵?”少婦說,“你跟我說士兵又怎麼啦?” 但是女兒瘋瘋癫癫的,快活極了。

    她跳得更厲害,反複說:“一名士兵!一名士兵!”也不做進一步的說明。

    這時,因為她讓房間的門開着,埃萊娜站起身吃了一驚,發現一名士兵,一名小士兵在外面客廳裡。

    羅薩莉出門了,雅娜那時大概不顧母親的正式禁令在樓道上玩。

     “您要什麼,我的朋友?”埃萊娜問。

     小士兵看到這位太太穿着花邊的晨衣,那麼美麗,那麼白,他感到惶惑不安,一隻腳在地闆上搓,鞠躬,慌忙中喃喃說: “對不起……請原諒……” 他找不到其他的話說,兩腳在地面上拖,一直退到牆前。

    他沒法再往後退了,看到這位太太帶着勉強的笑容等着,他急忙搜自己的右口袋,從裡面取出一塊藍手絹、一把小刀、一片面包。

    他對每樣東西看了又看,又塞進了口袋,然後他搜左口袋,裡面有一段繩子、兩根生鏽的鐵釘、包在半張報紙内的圖片。

    他把這一切又塞進口袋,神情焦慮地拍大腿。

    他目瞪口呆,結巴地說: “對不起……請原諒……” 然後,他突然用一個指頭點着鼻子,哈哈大笑起來。

    笨蛋!他想起來了。

    他解開上衣的兩個紐扣,前臂伸進上衣,在胸前搜索。

    他終于取出一封信,猛烈晃動,仿佛要搖落上面的灰塵,然後再交給埃萊娜。

     “給我的一封信,您沒弄錯吧?”埃萊娜說。

     信封上确是她的姓名和地址,字體粗劣,筆劃都靠在一起,像在玩豎紙牌遊戲。

    信中用的句子和拼寫都是獨創的,看一句要想一想,當她終于弄懂意思後笑了。

    這是羅薩莉的姑媽寫的一封信,是要把澤菲林·拉古爾羅介紹給她。

    “盡管神父給他做了兩次彌撒”,他還是抽中簽要去當兵。

    澤菲林是羅薩莉的情人,她要求太太允許這兩個孩子在星期日見面。

    信有三頁,反反複複這幾句話,提出這個要求,反而愈說愈糊塗,費了好大的勁,該說的事還是沒有說出來。

    然後在署上名以前,姑媽好像心裡豁然一亮,寫上:“神父說可以的。

    ”筆在一團墨迹中摁了一摁。

     埃萊娜慢慢折上信。

    在細認信的内容時,她擡過兩三回頭,向士兵看一眼。

    他一直把背貼在牆上,嘴唇翕動,好像每句話結束時下巴都要輕輕一動;信的内容無疑他都記熟了。

     “那麼,您就是澤菲林·拉古爾羅?”她問。

     他開始笑了,脖子晃了一晃。

     “請進吧,我的朋友,别待在這裡。

    ” 他決定跟她進去,但是,當埃萊娜坐下時他又在門旁站住了。

    在外客廳的陰影裡她沒能看清他。

    他的身材大約跟羅薩莉一般高,若矮上一厘米,就可以免服兵役了。

    一頭紅發齊根剃了,滾圓的臉上布滿雀斑,沒有一根胡子,兩隻眼睛小得像螺絲孔。

    他的軍大衣是新的,穿着太大,顯得身體更圓了。

    他叉開穿紅褲的雙腿,拿着寬邊的軍帽在身前扇動時,又胖又矮又傻乎乎的模樣真是好笑可愛,完全是個穿軍裝的莊稼漢。

     埃萊娜想向他打聽一些消息。

     “您一星期前離開博斯的?” “是的,太太。

    ” “您現在到了巴黎。

    您沒有不高興吧?” “沒有,太太。

    ” 他膽子大了向屋裡張望,看到藍天鵝絨窗簾非常驚訝。

     “羅薩莉現在不在,”埃萊娜又說,“但是馬上要回來的……她的姑媽告訴我您是她的好朋友。

    ” 小士兵沒有回答,他低下頭,不自然地笑笑,又用腳尖去搓地毯。

     “那麼,您服完兵役就準備娶她?”少婦繼續問。

     “那當然,”他說,臉漲得通紅,“當然,這是起過誓的……” 少婦的和藹态度使他自在一點,他把軍帽在手指間轉來轉去,決定也說上幾句: “哦!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我們還是很小的時候,就一起去偷果子,我們可沒少挨棍子;就為這個事,不瞎說……應該對您說拉古爾和比雄兩家挨在一起。

    所以,不是嗎?羅薩莉和我差不多是在一張飯桌上長大的……後來,她家裡的人去世了,由她的姑媽瑪格麗特撫養她。

    但是她這個姑娘,膀子可厲害呢。

    ” 他停了下來,覺得自己過于興奮了一點,猶豫地問: “可能這些都跟您說過了吧?” “是的,但是您說您的吧。

    ”埃萊娜回答,覺得他很有趣。

     “好吧,”他又說,“她人不比百靈鳥大,力氣卻大得很;她給你幹活可來勁呢!嘿,有一天,她給我認識的一個人一巴掌,哦,一巴掌!我看他胳膊上的烏青塊一星期也沒退……是的,就是這麼厲害。

    在我們家鄉人人都把我們看成是一對。

    那時我們還沒十歲,拍拍手,事情就定了……這就算數了。

    太太,這就算數了……” 他把手放在自己心上,五個指頭張開。

    埃萊娜可是又變得嚴肅了。

    她想到讓一名士兵走進自己的廚房,還是感覺不安。

    神父先生同意也沒用,她覺得這事有點懸。

    在鄉下大家自由自在,談情說愛通行無阻。

    她的擔心叫人看了出來。

    當澤菲林明白以後,想哈哈大笑。

    但是出于禮貌他還是忍住了。

     “哦!太太,哦!太太……我看出您一點不了解她。

    我頭上挨過她不少打……我的上帝!男孩子總愛開玩笑,不是嗎?有幾次,我捏她。

    她轉過身,劈臉就是一巴掌……是她的姑媽再三對她說:我的孩子,你要明白,不要讓人家動手動腳,這不會有好結果。

    神父也來管了,可能就是這樣,我們的情誼一直很好……原來打算在抽簽後結婚的。

    後來結不成啦!事情有了變化。

    羅薩莉說要到巴黎來打工,積一份嫁妝,等我……就是這麼回事,這麼回事……” 他的身子左右搖擺,軍帽在手裡傳來傳去,但是,因為埃萊娜還是一聲不出,他認為這是她對他的忠誠表示懷疑。

    這使他很傷心。

    他激動地叫了起來: “您可能在想我以後會欺騙她吧?我對您說過這是起過誓的!我會要她的,您看着吧,就像太陽照在我們的頭上一樣沒錯……我可以給您簽字保證……是的,您說,我就給您立字據。

    ” 他情緒很激動,在房裡走來走去,看哪裡可以找到筆墨。

    埃萊娜竭力要他平靜下來。

    他反複說: “我覺得還是給您立張字據好……這對您沒什麼用?您以後可以省心了。

    ” 恰在這個時刻,剛才又溜到外面的雅娜一邊跳一邊拍手回來了。

     “羅薩莉!羅薩莉!羅薩莉!”她按着自編的舞曲唱。

     從開着的門外果真傳來了女仆的喘氣聲,她提着菜籃子走上來。

    澤菲林退到房間的角落,咧開嘴不出聲地笑,他的螺絲孔眼睛閃光,顯出鄉下人的狡黠。

    羅薩莉在這家已經做熟,直接走進房裡給女主人看上午買的菜。

     “太太,”她說,“我買了菜花……您看……兩棵十八蘇,這不貴……” 她遞上打開的菜籃子,擡起頭看到在一旁微笑的澤菲林,驚訝地站在地毯上不動了。

    這樣過了兩三秒鐘,她顯然沒有一下子認出這位穿了軍服的人。

    她的圓眼睛睜得大大的,小胖臉變得蒼白,黑色粗發也晃了起來。

     “哦!”她說不出别的話。

     她驚訝中松開了菜籃子。

    籃中的東西——菜花、洋蔥、蘋果——滾了一地。

    雅娜高興地叫了一聲,撲倒在地,在房間中央追着到椅子和玻璃櫃底下去抓蘋果。

    可是羅薩莉始終癱了似的,待在原地不動,反複說: “怎麼!是你……你在這裡做什麼,說呀?你在這裡做什麼?” 她朝埃萊娜轉過身,問: “是太太放他進來的?” 澤菲林不說話,隻是帶着狡黠的神情眨眼睛,這時羅薩莉流出了動情的眼淚;為了表達重逢的喜悅,她除了嘲笑他不知說什麼好。

     “啊!好,”她又走過去說,“你穿了這身衣服真漂亮,真幹淨……我就是經過你身邊,也不會說上一句:上帝賜福給你……你真不賴!背脊上像扛了個崗亭。

    他們把你的頭發剃得真漂亮,像聖器室裡的卷毛狗……好上帝!你多醜,你多醜啊!” 澤菲林聽了惱火,決定回敬一句。

     “這又不是我的錯;你要是上部隊,我倒也要看看你會是個什麼樣子。

    ”他們完全忘了自己是在什麼地方,忘了房間裡的埃萊娜和雅娜;雅娜還在揀蘋果。

    女仆直立在小士兵面前,雙手叉在衣胸前。

     “那麼,那邊一切都好嗎?”她問。

     “都好,就是吉尼亞爾的奶牛病了。

    獸醫來了,對他們說它的肚裡積滿了水。

    ” “肚裡積滿了水,這下子可完了……除了這個一切都好嗎?” “是的,是的……鄉警摔斷了胳膊……卡尼韋大爺死了……神父先生從岡瓦爾回來丢了錢袋,裡面有三十蘇……其餘一切都很好。

    ” 他們不說話了。

    他們明亮的眼睛瞧着對方,抿緊嘴唇慢慢動,親切地做個鬼臉。

    這或許就是他們擁抱的方式,因為他們連手都沒有伸出來。

    但是羅薩莉一下子又從出神的狀态中醒了過來,看到地上都是菜不能原諒自己。

    事情一團糟!闖下這場禍都得怪他!太太應該讓他等在樓梯上的。

    她一邊埋怨,一邊彎腰把蘋果、洋蔥、菜花都放回菜籃子,惹得雅娜很不高興,她不願意有人幫她。

    羅薩莉再也不看澤菲林,要往廚房裡去的時候,埃萊娜被這對情人的平靜和理智所感動,拉住她說: “聽好,我的孩子,您的姑媽要我允許這位青年每星期來看您……他可以下午來,您安排一下,不要耽誤家務就是了。

    ” 羅薩莉停下,隻是把頭一側。

    她很滿意,但還是闆着面孔。

     “哦,太太,他會影響我的工作的!”她喊道。

     她越過埃萊娜的肩膀朝澤菲林看一眼,又向他溫柔地做個鬼臉。

    年輕的士兵一動不動地待了一會兒,不出聲地咧開嘴笑。

    然後他把軍帽放在胸前,一邊道謝一邊往後退。

    門已經關上了,他還在樓梯口鞠躬。

     “媽媽,這是羅薩莉的兄弟?”雅娜問。

     埃萊娜聽了這個問題感到很難回答。

    她剛才好心答應了,自己也奇怪。

    她有點後悔。

    她思索了片刻,回答: “不,這是她的表兄。

    ” “啊!”女兒嚴肅地說。

     羅薩莉的廚房是朝德貝勒醫生的花園開的,陽光充足。

    窗子很大,到了夏天,榆樹的樹枝伸進房内。

    這是公寓中最舒适的房間,光線明亮,到了下午照得羅薩莉要拉上藍布窗簾。

    她隻是埋怨這間廚房太小,細長得像條腸子,右邊是爐子,左邊是桌子和餐具櫃。

    但是她把炊具和家具放得整整齊齊,在窗邊還留出一塊空角落,晚上可以幹活。

    她引以為自豪的是把鍋爐盆碗保持纖塵不染。

    所以,當陽光照進來時,牆上光芒四射。

    銅器閃爍金色的火星,鐵器猶如皎潔渾圓的銀月,而青白色陶瓷爐台在這堆火焰中呈現淡雅的色調。

     下一個星期六晚上,埃萊娜聽到亂哄哄的搬動聲,決定去看看。

     “怎麼啦?”她說,“您跟家具在幹仗?” “我在洗呢,太太。

    ”羅薩莉回答,她頭發散亂,滿臉淌着汗水,正蹲在地上用盡兩條小臂的力氣擦地面。

     她擦完以後,還用毛巾揩。

    她從來沒把廚房收拾得這麼漂亮。

    新娘也可以躺在上面,潔白一片像為婚禮準備的。

    桌子和餐具櫃像重新刨過似的,她的手指頭在上面磨了多少遍。

    室内井井有條,鍋罐按大小排列,鈎子上該挂什麼挂什麼,就是平底鍋和烤肉架也閃着光,沒有一點煙熏的痕迹。

    埃萊娜站了一會兒,默不作聲;然後笑一笑走開了。

     從此,每星期六,都同樣地打掃一遍,又是灰又是水地忙上四個小時,羅薩莉要在星期日讓澤菲林瞧瞧有多麼幹淨。

    在她接待客人的那天,出現一個蜘蛛網會叫她無地自容的。

    當一切在她的周圍閃閃發亮時,她的心情也好了,會唱起歌來。

    三點鐘,她還要洗洗手,戴上一頂系綢帶的帽子,然後把棉布窗簾打開一半,讓光線像内室那樣柔和,她坐在整整齊齊、散發月桂和百裡香花香的廚房中央等待澤菲林。

     三點半,澤菲林準時赴會;隻要街頭的鐘不敲三點半,他就在路上溜達。

    羅薩莉聽着他的大鞋子走上台階,在樓層上站住,就給他開門。

    她不許他拉門鈴的繩子。

    每次見面說的都是這兩句話。

     “是你?” “是的,是我。

    ” 他們面對面,眼睛閃光,嘴巴抿緊。

    然後澤菲林跟在羅薩莉後面,但是他不取下圓軍帽和軍刀,羅薩莉不會讓他進來。

    她不願她的廚房裡有這些東西,她把它們藏在壁櫃裡。

    然後她要她的情人坐在窗邊那個留出來的角落,再也不許他移動了。

     “安安靜靜待在這裡……你可以瞧着我給太太做飯。

    ” 他來的時候幾乎從不空手。

    一般來說,早晨他跟幾位戰友到默東森林裡去溜達,漫無目的地來回閑逛,呼吸新鮮空氣,還有點想家。

    為了手不閑着,他砍幾根枝條,削成各種形狀,邊走邊在上面刻花紋;他的腳步放慢了,在溝邊停了下來,軍帽推到了頸背,眼睛盯着削木頭的小刀。

    然後,因為他下不了決心把木條抛掉,到了下午就帶給了羅薩莉。

    她叫着,從他手裡奪了過來,因為這會弄髒她的廚房。

    其實她要把它們搜集起來,在她的床下就有一捆,什麼樣的長短和圖案都有。

     一天,他帶來了鳥蛋,盛放在他的軍帽裡,上面蓋了一塊手絹。

    他說,炒鳥蛋非常好吃。

    羅薩莉把這些怕人的東西扔了,但是把鳥窩留了下來,跟木條放在一起。

    此外他的口袋總是裝得滿滿的。

    裡面的東西無奇不有,在塞納河邊撿的透明石子、從前的鐵器裝飾、幹硬的野漿果,以及連撿破爛的也不要的莫名其妙的破東西。

    他的愛好主要是圖片。

    他一路上撿巧克力和肥皂的包裝紙,上面有黑人、棕榈樹、埃及舞女和玫瑰花束,遇到破盒蓋上有金發沉思的女人的商标紙,或是扔在城郊集市上油光光的招貼紙和蘋果糖錫紙,更是如獲至寶,滿心歡喜。

    這些東西都裝入他的口袋,他把最好的用報紙包好。

    每星期日,羅薩莉做了鹵汁還沒做烤肉前有一會兒空,他就給她看圖片。

    他見她要就送給她。

    隻是紙片四周并不總是幹淨的,他就把圖像剪下來,這也是他的一大樂趣。

    羅薩莉不樂意,碎紙片會飛到盆子上;為了得到剪刀,他會施展農民由來已久的狡猾。

    偶爾為了免得糾纏,羅薩莉突然把剪刀遞給了他。

     可是,煎鍋裡的黃油沙司發出聲音。

    羅薩莉拿了木勺瞧着它,澤菲林則低着頭剪圖片,背部襯着紅肩章。

    他的頭發剪得很平,連頭皮也露了出來;黃領子的後部敞開,露出烏黑的脖子。

    時間一刻一刻過去,他倆誰都不說一句話。

    澤菲林擡起頭,望着羅薩莉取面粉、切芹菜、放鹽、灑胡椒粉,全神貫注。

    隔會兒他說上一句: “嘿!真香啊!” 女廚子正忙得不可開交,不會馬上回答。

    沉默了好長一會兒才說: “你看,這要慢慢煨。

    ” 他們的對話無非如此,甚至老家也不再提起。

    說起從前的事,一個字就可彼此了解,會心裡笑上整個下午。

    這就夠他們享用了。

    當羅薩莉把澤菲林送到門口時,他倆都覺得玩得很痛快。

     “好了,你走吧!我要侍候太太了。

    ” 她把軍帽和軍刀還給他,推着他往前走,然後高高興興地侍候太太;而他搖晃着雙臂回到軍營,身上還帶着月桂和百裡香的芬芳,心裡美滋滋的。

     最初,埃萊娜認為應該看着他們一點。

    她偶爾會不期而至,吩咐她做這做那。

    她總是發現澤菲林待在桌子與窗子之間的那個角落裡,旁邊的水池擠着他把腿往裡縮。

    太太一出現,他就像持槍的軍人站起來,站得筆直。

    太太跟他講話,他隻是彬彬有禮地行禮和咕噜一聲。

    漸漸地,埃萊娜看到自己并沒撞見他們什麼,他們臉上保持有耐性的情人的那種平靜,也就放心了。

     哪怕羅薩莉顯得比澤菲林機靈得多。

    她已在巴黎待了幾個月,愈來愈老練,雖然至今隻認識三條路:帕西路、弗蘭克林路和維歐斯街。

    他待在部隊裡,鄉氣未脫。

    她要太太相信他愈來愈傻;以前在家鄉,說真的,他靈活得多;她說,這完全是穿了軍裝的緣故,哪個青年當上了兵都會笨得要命,澤菲林被生活弄得手足無措,确實睜圓了眼睛像隻呆頭鵝。

    他的肩章下依然保持了農民的純樸,軍營生活還沒有叫他學會巴黎步兵做作的語言和神氣的姿态。

    啊!太太完全可以放心!要玩還輪不着他呢? 所以羅薩莉顯得母性十足。

    她一邊做烤肉串,一邊對澤菲林說教,諄諄勸導他不要跌入深淵。

    他聽話,聽到一聲忠告,重重點一下頭。

    每星期日,他要向她起誓,他去望過彌撒了,沒有忘記早晚兩次祈禱。

    她還要他講究衛生,在他走的時候給他刷衣服,把軍服的一隻紐扣縫好,把他從頭看到腳,看看有什麼不妥。

    她還擔心他的健康,給他提供包治百病的藥方。

    澤菲林為了報答她的好意,主動給她裝滿水池。

    她推辭了很久,怕他把水潑在地上。

    但是有一天,他挑了兩擔水,在樓梯上沒有濺出一滴水,從那以後,星期日存水的工作就歸他了。

    他還在其他事情上幫她,包攬一切重活,要是她忘了他還會上水果店代買黃油,甚至當上了大師傅。

    起初他剝菜幫子,後來她讓他剁菜。

    幹了六星期,他還沒獲準去碰沙司,但是他可以拿了木勺在一旁看着。

    羅薩莉要他做下手;有時她看到他穿了紅褲子,黃衣領,臂上放一塊抹布在爐子前忙忙碌碌,像個小廚子,不由哈哈大笑。

     一個星期日,埃萊娜到廚房來。

    她穿了拖鞋,走路沒有聲音,站在門檻上,女仆和士兵都沒有聽到她走進來。

    澤菲林從他的小角落朝着一碗冒熱氣的湯走來。

    羅薩莉背對着門,在給他切長長的面包條。

     “吃吧,我的孩子!”她說,“你走得太多了,肚子都走空了……嗨!夠了吧?還要來點嗎?” 她用溫柔和不安的目光看着他。

    他身子渾圓的,俯身在碗上,一口吞下一根面包條。

    熱氣冒上來,把他長滿雀斑的臉也熏紅了。

    他喃喃地說: “啊哈!湯真鮮!你在裡面放了什麼啊?” “等等,”她又說,“要是你喜歡韭蔥……” 但是她轉身看到了太太。

    她輕輕一叫,兩個人都成了化石。

    然後羅薩莉急忙說出一大堆話為自己辯白: “這是我的一份,太太,哦,真的……我自己就不喝了……我以最神聖的名義起誓!我對他說:‘要是你要我的那份湯,我就給你了……’喔唷!你給我說話啊!你知道是這麼回事……” 女主人還是不聲不響,羅薩莉以為她在生氣,感到很不安,聲音哀傷地繼續說: “太太,他餓得慌;他偷了我的一隻生蘿蔔……那邊吃得真差!他還要沿着河走長路,還不知走到什麼鬼地方,您想想……太太,您自己也會跟我說的,羅薩莉給他喝碗湯吧……” 小士兵嘴裡塞了東西不敢往下咽。

    埃萊娜站在他面前也嚴厲不起來,她溫和地說: “是的!我的孩子,這位青年餓的時候,應該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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