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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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跌在礫石小徑上,站不起來。

     “我的上帝,多麼不小心!”醫生說,臉色非常蒼白。

     大家慌忙過來圍着她。

    雅娜大哭,朗博先生自己也支持不住,還是把她扶了起來。

    醫生急切地問埃萊娜: “是右腿着地的嗎……您站不起來了?” 她跌昏了頭,沒有回答,他又問: “您痛嗎?” “膝蓋裡隐痛。

    ”她困難地說。

     這時他叫妻子去找藥箱和繃帶。

    他再三說: “應該看看,應該看看……不會有什麼的。

    ” 然後他跪在礫石上,埃萊娜讓他檢查。

    但是當他伸手過來時,她勉力起身,把裙子圍住腳邊。

     “不,不。

    ”她喃喃說。

     “可是,”他說,“應該仔細看看……” 她身子微微一顫,聲音更低地又說: “我不想……沒什麼的。

    ” 他先是吃驚地瞧着她,她連脖子都紅了。

    有一時,他們四目交織,好像看到了對方的靈魂深處。

    這時他也惶惑了,慢慢站起來,依然留在她身邊,不再堅持要給她檢查。

     埃萊娜向朗博先生示意,在他的耳邊說: “去找博丹大夫,把發生的事告訴他。

    ” 十分鐘後,博丹醫生來了,她鼓着超人的勇氣站了起來,靠着他和朗博先生回到了自己家裡。

    雅娜跟在她的後面,哭得身子一颠一颠的。

     “我等着您,”德貝勒醫生對他的同行說,“免得我不放心。

    ” 花園裡又熱烈談論起來。

    馬利尼翁大叫,女人的念頭就是怪,這位太太幹嗎就是喜歡往下跳?波利娜見一樁好事成了一樁禍事很掃興,覺得給人推得這麼重有欠謹慎。

    醫生沒有說話,好像心神不甯。

     “沒什麼,”博丹醫生又回來說,“輕微挫傷……隻是她至少兩星期離不開靠椅……” 德貝勒先生于是親切地拍馬利尼翁的肩膀。

    他要妻子回到房裡去,因為天氣涼多了。

    他自己抱着呂西安吻個不停。

     (五) 房間的兩扇窗開得很大;房子豎立在高地上,牆腳下是一個深淵,巴黎就是深淵中無限延伸的一片平原。

    鐘敲了十下,二月晴天的早晨已有春天的溫柔氣息。

     埃萊娜躺在長椅上,膝蓋依然系着繃帶,在一扇窗前看書。

    她已不感到痛苦,但是一周來她釘死在那裡,連平時的針線活也不能做。

    她窮極無聊,打開一本書放在小圓桌上,但是從來不念。

    這本書她每天晚上是用來遮伴眠燈的,朗博先生給她的小書櫃裡裝滿了正經書,一年半來她取出來的隻是這一本。

    通常,在她看來小說虛僞和幼稚。

    這一本是華爾德·斯各特的《撒克遜劫後英雄略》,起初讀了覺得沉悶,後來又産生了一種說不出的好奇心。

    她看完了偶爾很動情,感到困時,任着書從手中滑落,好幾分鐘眼睛定定地望着地平線。

     那天早晨,巴黎懶洋洋地帶着微笑醒來。

    塞納河谷的霧氣淹沒了兩岸,這是一層淡淡帶乳白色的蒸汽,被愈來愈大的太陽照得透亮。

    在這層飄忽不定的紗籠下,城市的景色模糊不清。

    窟窿中的厚雲染上一層藍色,廣大的空間逐漸透明;透過特别細潔的金塵,仿佛看到交錯縱橫的街道;更遠處圓頂和塔尖刺穿濃霧;灰色的樓影高高矗立,四周還環繞着破碎的雲絮。

    有時,一片片黃色的霧氣散開,像一頭巨鳥沉重的翅翼,然後像被空氣吞沒得無影無蹤。

    在這片無垠之上,在壓住巴黎上空的烏雲上,天空深邃開闊,非常清澈,藍得那麼淡,幾乎成了白色。

    太陽上升到輕柔的光芒中。

    金色的光四處照射,使空間充滿暖洋洋的顫抖。

    這是節日,至高無上的和平,無限的親切歡樂,而城市在光芒照射下,懶洋洋提不起精神,遲疑不決地從面紗下露出真面目。

     一星期來,埃萊娜就隻是望着展開在眼前的大巴黎作為消遣。

    她永遠也看不厭巴黎像海洋一樣深不可測和變幻無常。

    早晨淨潔,晚上火紅,随着天空的反應表現歡樂和悲哀。

    一道陽光照得城市氣象萬千,一朵烏雲會引起濁浪滾滾。

    巴黎永遠不斷地更新,平靜如鏡,霞光萬道,狂風怒号,時而大地上一片青灰,時而屋脊上光亮耀目,時而又大雨滂沱,使宇宙混沌不明。

    埃萊娜坐在窗前感到了在海面上經曆的一切憂郁和希望;她甚至相信晚上吹來了海風,聞到了鹹味。

    就是城内不停的喧嘩聲,也使她聽來宛若拍打懸崖的浪聲。

     書從她的手裡滑了下來。

    她的眼睛望着前方出神,當她這樣做時,是需要中止閱讀,需要理解和等待。

    有意不馬上滿足自己的好奇心,在她隻是一種享受。

    書本的内容使她激動,透不過氣來。

    恰在那個早晨,巴黎使她的心感到喜悅和隐約不安。

    事情還不知道,然而猜到了一半,任其慢慢滲透,心裡覺得自己開始了第二次青春,有一種強烈的魅力。

     這些小說就是在撒謊!她從來不閱讀是有道理的。

    頭腦空空的人覺得故事非常動聽,他們對生活沒有實際的認識。

    然而她還是受到了迷惑,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艾凡赫騎士,被兩個女人熱戀,美麗的猶太人呂蓓卡和高貴的夫人羅芙娜。

    她覺得她喜歡像羅芙娜夫人那樣愛得高傲沉着。

    愛!愛!這個詞她沒有說出口,但是在她心中顫動,使她驚異,使她發笑。

    遠處,蒼白的雲片被微風驅趕,像一群天鵝在巴黎上空遨遊。

    大團迷霧徐徐移動,塞納河左岸顯了出來,悸動模糊,像在夢中見到的童話世界;但是一團蒸汽壓了過來,這座城市沉浸在泛濫的水霧之中。

    現在霧向四處均勻散開,形成一片美麗的湖泊,白色水面上看不到波紋。

    隻有一條更濃的水流,彎曲帶灰,表示這是塞納河。

    慢慢地在這片平靜如鏡的水面上,有陰影移動,仿佛幾艘紅帆船,少婦沉思的目光一刻也不離開它們。

    愛吧,愛吧!她對着自己漂遊的夢想微笑。

     這時,埃萊娜又拿起了自己的書,她讀到進攻城堡這一章節,那時呂蓓卡照料受傷的艾凡赫,并在窗前把目睹的戰鬥轉述給他。

    少婦覺得自己生活在美麗的謊言中,她徜徉在裡面猶如徜徉在一個理想的長滿金果的花園,盡情享受各種各樣的幻想之樂。

    最後,讀到這一章結束,呂蓓卡裹着頭巾在熟睡的騎士身邊體貼溫存,這時埃萊娜的書又落在地上,内心充滿激情,無法讀下去。

     我的上帝!這些事都是真的嗎?她仰卧在長靠椅上,全身一動不動,麻木了,她呆望着沉浸在金色陽光下神秘的巴黎。

    受到小說情節的啟發,她想起了自己的身世。

    她看到自己還是一個少女,跟父親制帽商穆雷一起住在馬賽。

    小馬利亞街很昏暗,房屋裡放着制帽商用的一盆熱水,就是晴天也散發淡淡的潮氣。

    她又看到長年患病的母親,用蒼白的嘴唇吻她,不說一句話。

    自己的小房間終日不見陽光,家裡的人總是在她的身邊辛勤工作,僅是勉強掙個溫飽:這便是一切。

    結婚以前,就是這樣日複一日,沒有起伏。

    有一天早晨,她和母親從市場回來,她拎了裝滿菜的籃子撞上了格朗讓家的兒子。

    夏爾轉過身,跟在她們身後。

    她的全部愛情故事僅此而已。

    三個月來他們不斷相遇,他謙遜拘謹不敢接近她。

    她十六歲,知道這個仰慕者是個富家子弟,感到很自負。

    但是她覺得他長得醜,常常取笑他,夜裡在潮濕的大房間睡得很平靜。

    然後家裡人使他們結成了夫妻。

    這樁婚姻至今她還莫名其妙。

    夏爾崇拜她,晚上她就寝時,他跪在地上吻她赤裸的雙腳。

    她充滿好意地微笑,還責怪他太孩子氣。

    于是開始了一場灰色的人生。

    十二年中她已記不起有什麼突出的事,她很平靜、很幸福,臉不發燒心不跳,整日埋頭為窮夫婦的家務事操心。

    夏爾親吻她大理石的雙腳,而她對他表示寬容和母性。

    僅此而已。

    她突然看到瓦爾旅館的房間,死亡的丈夫,攤在椅子上的喪服。

    她像母親逝世的冬夜那樣痛哭流涕。

    然後日子又開始扭轉了。

    兩個月來,她覺得跟她的女兒日子又過得非常幸福和平靜。

    我的上帝!如此而已嗎?當這本書說到使一生光輝燦爛的偉大愛情時,究竟是在說些什麼? 在地平線靜睡的湖面上流過長長的漣漪,然後湖面像是突然開裂,出現了幾條裂縫,整個湖面發出分崩瓦解的預兆。

    太陽高懸空中,光芒四射,威武地把濃霧驅散。

    徐徐地,大湖似乎在枯竭,仿佛有一條無形的溢洪道把平原抽幹。

    剛才還是濃厚的迷霧逐漸稀薄透明,呈現出彩虹的強烈色彩。

    整個左岸地區一片青色,愈往後愈深,順着植物園一直到底成了淡紫色。

    在右岸,杜伊勒利區像一塊粉紅色的地毯,淺淺淡淡的,而往蒙馬特爾方向像一團炭火,黃中透紅;然後更遠處,郊外工人區罩在磚紅色中愈遠愈暗,終于轉化成石闆瓦的青灰色。

    城市還在顫抖,在逃逸,令人看不真切,就像在海底,肉眼隻是通過清澈的水去觀測令人毛骨悚然的海藻水草,洶湧澎湃的激流和一閃而逝的怪物。

    可是,水位始終在下降,隻剩下零零星星的幾團細霧。

    最後細霧也一團一團消失了,巴黎的景象一刻比一刻清晰,從夢境中露了出來。

     愛!愛!在她目睹濃霧化盡的時候,為什麼這個詞在她心裡引起這樣的溫情?她不是也愛過自己的丈夫,照料他像照料孩子似的嗎?但是一個痛苦的回憶蘇醒了,母親死後三星期,父親在挂着妻子長裙的小屋内懸梁自盡。

    他身子僵硬地在那裡度過臨終時刻,頭埋在一條裙子裡,身子裹在衣服裡,上面還殘存他一直鐘愛的人的餘溫。

    然後,遐想中又有一個突然的轉變,她想到了家務瑣事,想到當天早晨跟羅薩莉沒有算完的當月開支,她對自己持家有方感到十分驕傲。

    三十多年來,她在生活中絕對講究尊嚴和堅強,唯有正義才使她興奮。

    當她回顧過去,找不到片刻的軟弱,她看到自己步子平穩地走在一條平坦筆直的道路上。

    當然,時光流逝,她還會繼續平靜地走下去,伸腳碰不上一塊障礙。

    這也使她變得嚴厲,對這些被英雄主義攪亂人心的虛僞人生抱着憤怒和輕蔑的态度。

    真正的人生是她的人生,在一片和平中度過。

    但是,在巴黎上空,隻有一片淡淡的煙,一層淺淺的霧,它們在顫動,快要散盡。

    一種突如其來的溫情侵入了她的内心。

    愛!愛!一切都受到這個詞的愛撫,即使她對誠實的驕傲也是如此。

    她的遐想變得那麼飄忽,以緻她沉浸在春天的氣息中不再思想,兩眼濕潤潤的。

     這時,巴黎慢慢顯露,埃萊娜又去取書。

    不見一絲微風吹過,這像是一個提示。

    最後的輕霧飄動上升,消失在天空。

    城市沒有一塊暗影,在凱旋的陽光下一覽無遺。

    埃萊娜手托着下巴,凝視大地的蘇醒。

     一望無際的山谷中,房屋層層疊疊,在山丘隐沒的一面,露出栉比鱗次的屋頂,而在高低不平的地面上,房屋此起彼伏,綿延到看不見的鄉村。

    這是漲潮時的海面,帶着它的滾滾不盡和變化莫測的波浪。

    巴黎向前延伸,像天空一樣寬闊。

    這座城市在清晨燦爛陽光照射下,如同一片成熟的麥田。

    這幅大畫面簡潔單純,隻有兩種色彩,淡藍的天空和赭黃的房頂。

    春天的曙光照臨也使萬物看來聖潔幽雅。

    光線那麼純,細枝末節都看得清清楚楚。

    巴黎的石頭建築縱橫交錯,卻像在水晶中那樣熠熠發光。

    然而明亮靜止的清澈中時時吹過一陣風,于是像透過看不見的火焰,看到街區平緩的線條顫動起來。

     埃萊娜首先對呈現在窗下的寬闊街景,從特羅加德羅斜坡到河濱大道,感到興趣。

    她要彎下腰才能看到赤裸裸的戰神廣場,遠處被軍事學院的深色鐵欄栅隔開。

    在下面大廣場、街道和塞納河的兩岸她看到了行人,他們如從螞蟻窩中爬出來的小黑點子,很有生氣;一輛黃車廂公共汽車打出一顆火星;貨車馬車穿過橋梁,像兒童玩具那麼大,身軀嬌小的馬卻像一些機械零件;沿着人行道植草皮的斜坡上有不少散步的人,其中一個女用人穿了白胸衣使草地亮了一塊。

    埃萊娜擡起眼睛,而此時人群散開了,消失了,車輛也成了幾顆沙粒。

    城市仿佛空了,荒了,僅剩下巨大的骨架,隻是靠了内在的悸動才表示出生命。

    那裡,在前景的左面,軍需品廠的大煙囪上煙霧袅袅,而在河的對岸,榮軍院廣場和戰神廣場之間,一片大榆樹占了公園的一角,清晰見到裸露的枝桠,頂尖已經變圓見綠。

    中間是塞納河,夾在兩道灰色的堤岸之間,愈流愈寬,浩浩蕩蕩,堤岸上排滿從船上卸下的木桶,高聳的蒸汽吊車架,排成行的雙輪載重車,很像是一座海港碼頭。

    埃萊娜不時地把目光轉向這片發光的水流,看到小船像黑色海鳥似的駛過。

    她遠遠眺望,把這條美麗的河流一覽而盡。

    河流像一條銀帶把巴黎截成兩塊。

    這天早晨河水映着紅霞奔流,地平線上沒有比這更耀眼的光芒了。

    少婦的目光首先看到的是榮軍院橋,然後是協和橋、王宮橋;橋一座又一座,一座更接近一座,疊到一起,構成奇怪的多層旱橋,中間有各種形狀的橋孔;河流通過這些輕盈的建築物間隔處,露出闆闆塊塊的藍水,愈往前變得愈淡愈窄。

    她把目光擡得更高,那邊河水分流到雜亂無章的房屋之間;城島兩邊的橋成為連接兩岸的線,聖母院的金色塔頂像矗立在地平線上的界石;越過這些界石,河流、房屋、樹叢都隻是陽光下的灰塵。

    這時她感到眼花,不再去看巴黎這塊氣勢磅礴的中心地帶,城市的全部精華都像在這裡燒了起來。

    在右岸,香榭麗舍大街中間,工業宮的大玻璃閃出雪光;更遠處,聖瑪德蘭教堂扁平像塊墓碑,後面矗立着龐大的歌劇院;然後,還有其他的建築物,穹頂、塔樓、銅柱廣場大柱子、聖文森·德·保爾教堂、聖雅克塔樓,更近有新盧浮宮和杜伊勒利宮沉重的立體形建築,有一半掩蔽在栗樹林中。

    在左岸,榮軍院的圓頂上金水流淌。

    再過去,聖蘇爾比斯的兩座高低不同的塔樓在陽光中顯得蒼白;在後面,在聖克洛蒂爾德教堂新修的尖頂右邊是發青的先賢祠,方方正正矗立在一塊高地上,俯視全城,在天空中展示它細長的圓柱,在空中一動不動,像系了線的氣球,帶絲綢的光色。

     現在,埃萊娜緩緩地轉動眼珠,把全巴黎浏覽了一遍,屋頂的起伏表示了山谷的深淺,磨坊崗帶着它的老石闆瓦像水浪高高掀起,而大馬路這一條線像河流向下傾斜,房屋紛紛往裡鑽,瓦片也看不見。

    在這清晨的時刻,斜陽照不到特羅加德羅方向的門面。

    沒有一扇窗子有光。

    隻有屋頂上的玻璃窗映射出反光,在四周紅色陶瓷盆之間發出強烈的雲母般的光彩。

    房屋還是灰色的,上面帶有反光的暖色;但是有幾處燈光宛如這個區的缺口,在埃萊娜面前筆直的幾條長街,也以閃射的陽光把陰影切成幾段。

    隻是左面蒙馬特爾高地和拉雪茲墓地在平坦的地平線上形成土包,渾圓得沒有一道裂痕。

    前景中明明白白的細部,煙囪上數不清的凹凸,千萬扇窗戶上的黑色影線,漸趨暗淡,黑藍相間,在看不到盡頭的城市紛擾中模糊不清,而肉眼達不到的郊區則像是卵石灘的延伸部分,被一片紫色掩蓋在廣漠明亮的天色下。

     埃萊娜神色莊重地在看,這時雅娜高高興興地走了進來: “媽媽,媽媽,你看!” 女孩捧了一大束黃色桂竹香。

    她笑着說她候着羅薩莉從菜場回來,好翻看羅薩莉的菜籃子。

    搜菜籃子是她的一大樂事。

     “看呀!媽媽!這個在籃子底下……你聞一聞,香極了!” 黃裡帶紫的花束芬芳迷人,滿室生香,這時埃萊娜充滿激情地把雅娜拉到懷前,桂竹香落在她的膝蓋上。

    愛!愛!當然她愛自己的孩子。

    她一生中都懷着這種偉大的愛,難道還不夠嗎?這種愛甜蜜平靜,始終不渝,亘古不變,應該使她滿足了。

     她把女兒摟得更緊,仿佛為了驅散威脅她們分離的念頭。

    而雅娜也聽任母親撫愛,她眼睛濕潤,細細的脖子撒嬌地靠在母親的肩上扭來扭去。

    然後,她的一條手臂伸到母親的腰後,溫順地把臉貼在母親的胸前不動了。

    桂竹香在她們之間散發香味。

     她們很長時間不說一句話。

    雅娜身子沒有動,聲音輕輕地說: “媽媽,你看那裡,河旁邊,這個玫瑰色拱頂……是什麼?” 這是法蘭西研究院的拱頂。

    埃萊娜瞧了片刻,好像在思索,然後輕輕地說: “我不知道,我的孩子。

    ” 女兒聽到這樣的回答也不再追問,又是沉默不出聲。

    但是她立刻又提出另一個問題。

     “那裡很近的,這些漂亮的樹呢?”她說,指着杜伊勒利花園的一條通道。

     “這些漂亮的樹?”媽媽喃喃地說,“右邊的是嗎……我不知道,我的孩子。

    ” “啊!”雅娜說。

     然後,經過片刻的遐想,她嘴巴一努,認真地說: “我們什麼也不知道。

    ” 确實,她們對巴黎毫無所知。

    十八個月來,巴黎無時無刻不在她們的眼前,但是她們對其中的一草一木都不了解。

    她們到城裡隻去了三次;但是街上到處喧鬧嘈雜,回到家裡,頭腦亂哄哄得發漲,回想起來什麼都沒有看到。

     可是雅娜偶爾偏偏要問。

     “啊!我要你給我說!”她問,“這些全白的玻璃……那麼一大片,你應該知道的。

    ” 她指的是工業宮。

    埃萊娜遲疑不決。

     “這是一座車站……不,我相信這是一家劇院。

    ” 她微微一笑,吻雅娜的頭發,還是重複她那慣常的回答: “我不知道,我的孩子。

    ” 于是,她們繼續凝視巴黎,并不想更多了解它。

    知道它在那裡,又不探究它,真是非常有意思的。

    它包含了無限和未知,就像她們走到一個新世界的邊緣,面前有變化無窮的景象,卻又不想再往前走一步。

    有時,巴黎給她們帶來熱浪狂風,使她們感到不安,但是這天早晨,巴黎顯得高興和天真無邪,它的神秘在她們看來隻是溫馨的表示。

     埃萊娜又拿起書,而雅娜偎依在她的身邊始終在看。

    明亮甯靜的天空沒有一絲風。

    軍需品廠的煙筆直往上升,到了高處散成一片片輕煙消失了。

    波浪掠過屋頂,橫穿城市,這是隐藏的生命交織而成的生動體現。

    街上的噪聲在陽光中也不使人心煩意亂,但是有一個聲音吸引了雅娜的注意力,這是從鄰居鴿籠裡飛出來的白鴿,越過窗子對面的天空。

    它們布滿地平線,白色飛動的羽翼把無邊的巴黎都遮住了。

     埃萊娜又擡起眼睛,茫然凝視遠方,又陷入了沉思。

    她成了羅芙娜夫人,她懷着高貴的靈魂所特有的平靜和深情的愛。

    這個春天的早晨,這個溫柔的城市,這些早開、使她的膝蓋生香的桂竹香徐徐地融化了她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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