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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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薩莉是神父的一份人情。

    那天她在奧爾良車站剛下車,就被神父接了過來,至今還不認識一條馬路。

    這是博斯一個鄉村的本堂神父,他在神學院修業時的老教友引薦她來的。

    她矮小肥胖,小帽子下一張圓臉,頭發又烏又硬,癟鼻子,紅嘴唇。

    她做菜手藝一等,因為她的教母是本堂神父的女仆,她跟着在本堂神父家長大的。

     “啊!朗博先生來了!”她說,在他還沒有打鈴前走去開了門。

     朗博先生身材高大魁梧,長了外省公證人的一張寬臉。

    他四十五歲,須發已經完全灰白。

    但是他的藍色大眼睛裡依然保持了孩子般的驚愕、天真、溫柔的神情。

     “神父先生也來了,大家都齊了。

    ”羅薩莉說,又走去開門。

     朗博先生跟埃萊娜握過手後不說一句話坐了下來,笑眯眯的,完全不像外人。

    這時雅娜撲到神父面前,勾住他的脖子。

     “晚安,好朋友!”她說,“我生了一場大病。

    ” “一場大病,親愛的!” 兩人都深表不安,尤其是神父,他是一個幹癟的矮個兒,頭很大,人長得粗俗,不修邊幅,眯縫的眼睛睜開來,閃爍着溫柔美麗的光芒。

    雅娜聽任一隻手讓神父握着,另一隻手伸給朗博先生。

    兩個人都拉着她,眼光不安地盯着她看。

    埃萊娜把那場病的經過說了一遍。

    神父差點生氣了,因為她沒有告訴過他。

    他們向她提問題:這件事至少過去了,女孩沒什麼了吧?母親微笑。

     “你們比我還愛她,最後會叫我惶惶不安的,”她說,“不,她現在不感到有什麼難受了,隻是四肢有點疼,頭沉重……但是我們會努力把這些治好的。

    ” “太太,餐桌已經擺好。

    ”女仆走來宣布說。

     餐廳内一張桌子,一個餐具櫃,八把椅子,都是桃花心木做的。

    羅薩莉過去拉上紅色棱紋布窗簾。

    吊燈很簡單,銅圈裡一盞白色瓷燈,照着對稱放着的刀叉餐具和冒熱氣的湯。

    每星期二,飯桌上說的話都是一成不變的。

    可是,那天話題自然而然轉到了德貝勒醫生身上。

    雖然醫生不是一位熱心的信徒,儒偉神父還是對他大加贊揚,把他說成是一個為人正直、心地善良、嚴格的父親和模範的丈夫,是供大家學習的表率。

    至于德貝勒太太,她也非常出色,盡管性子有點急躁,這是她受了奇怪的巴黎教育的影響。

    總之一句話,一對賢伉俪。

    埃萊娜顯得很滿意,她也是這樣評論這對夫妻的,神父跟她說的話,更使她有意跟他們深交,最初她是有點害怕這種關系的。

     “您關在家裡太久了。

    ”神父大聲說。

     “一點不錯。

    ”朗博先生一旁附和。

     埃萊娜帶着安詳的微笑望着他們,仿佛跟他們說她有了他們已經足夠了,她害怕再有新的朋友。

    這時鐘敲了十下,神父和他的兄弟拿起帽子。

    雅娜剛剛在房間的一張靠椅上睡着了。

    他們俯下身去,看到她睡得很沉,露出滿意的表情點點頭。

    然後,他們踮起腳走出去,到了外客廳壓低聲音: “下星期二見。

    ” “我忘了一件事,”神父回頭走上兩級台階喃喃地說,“費杜大娘病了,您應該去看看她。

    ” “我明天去。

    ”埃萊娜回答。

     神父樂意派她去看望窮苦人家。

    他們湊在一起壓低聲音什麼話都說,僅屬他們之間的事,隻言片語就相互了解,在人前從不談論。

    第二天,埃萊娜單獨外出;自從雅娜到一個全身癱瘓的老病人家進行一次慈善訪問回來,有兩天老是顫個不停,埃萊娜就再也不帶她一起去了。

    到了外面,她沿着維歐斯街走到雷努阿爾路,進入水巷,這是夾在鄰近花園牆頭中間的一條怪石梯,也是從帕西高地到河濱道的陡峭小路。

    高坡下面有一幢年久失修的房子,費杜大娘住在閣樓上,靠一扇圓天窗照明;一張破床,一隻跛腳的桌子和一張露出麥稈的椅子,塞得房間滿滿的。

     “啊!好心的太太,好心的太太……”她看到埃萊娜進來,開始唉聲歎氣。

     費杜大娘躺在床上。

    她盡管窮困,但身子渾圓,像水腫似的,面孔也顯得虛胖,僵硬的手把蓋在身上的破被子往上拉。

    她一雙小眼睛很尖,聲音帶哭腔,逢人就滔滔不絕地訴苦。

     “啊!好心的太太,我感謝您……喔唷!我可難受死了!像有幾條狗在咬我的腰……哦,真的,肚子裡有個畜生在咬,哎,是這裡,您看,皮膚沒有傷,毛病在裡面……喔唷!兩天來就沒停過。

    善良的上帝,要是真受那樣的苦……啊!好心的太太,謝謝!您沒有忘記窮人。

    您會有好報的,是的,您會有好報的……” 埃萊娜坐了下來。

    看到桌上有一罐冒熱氣的蒂薩茶,她把旁邊的一隻杯子倒滿,遞給病人。

    在茶罐旁邊有一盒糖,兩隻橘子及其他甜食。

     “有人來看過您了?”她問。

     “是的,是的,一位矮個兒太太。

    但是這不清楚……我需要的不是這些,啊!要是我有點肉!那個女鄰居就可以放到爐子上煮……哎呀!肚子更痛了。

    真的,像有條狗在咬……啊!要是我有肉湯……” 盡管她痛得滾來滾去,可是一雙尖眼睛盯住忙着在口袋裡掏東西的埃萊娜,看到她把一枚十法郎硬币放在桌上,她哀叫得更加厲害,用力要坐起來。

    她一邊掙紮着起來,一邊伸出手臂,在她反複說話時硬币便不見了: “我的上帝!又發作了。

    不,我不可能再這樣下去了……上帝會還您的,好心的太太。

    我會對上帝說把錢還給您。

    嗨,全身一陣陣的痛……神父先生答應我您會來的,隻有您知道怎麼樣做。

    我去買一點肉來。

    現在痛到大腿了。

    幫助我,我不行了,我不行了……” 她要轉身。

    埃萊娜脫下手套,盡量輕輕地扶她躺下。

    她還沒有擡起身來,門打開了。

    她看到德貝勒醫生進來不勝詫異,臉上升起紅暈。

    他也會不宣而至去看病人。

     “這是大夫先生,”老婦人結結巴巴說,“你們都是大好人,上帝賜福給你們!” 醫生向埃萊娜悄悄地行個禮。

    他進來後,費杜大娘哼得沒那麼兇了,隻是像一個有病的孩子連續發出低低的呻吟。

    她看出好心的太太和醫生是認識的,眼睛便盯住看,從一個人身上轉到另一人身上,千皺百褶的臉打着什麼鬼主意。

    醫生向她提了幾個問題,敲打她的右胸,然後轉身向剛坐下的埃萊娜喃喃地說: “是膽絞痛,沒幾天就會好的。

    ” 他在記事本上寫了幾行字,撕了下來,對費杜大娘說: “拿着,叫人送到帕西路上那家藥房,您每隔兩小時服一勺配來的藥水。

    ” 這時,她又念起祝福辭。

    埃萊娜依然坐着。

    醫生好像在拖延時間,盯着她看,這時他們的眼光相遇了。

    然後,他行個禮,審慎起見先走了。

    他還沒走下一層樓,費杜大娘又哼了起來: “啊!多麼正直的大夫……但願他的藥我吃了會好!我應該把蠟燭和上蒲公英搗碎,敷上會使我身上消腫……啊!您可以說您認識一位正直的大夫,您可能認識他很久了……我的上帝!我口真渴!我的血像在燃燒……他結婚了……是嗎?他應該有個賢惠的太太和可愛的孩子……總之,好人遇上好人,叫人看了也高興。

    ” 埃萊娜起身要給她喝水。

     “好吧!再見了,費杜大娘,”她說,“明天見。

    ” “是這樣……您多好啊……要是我有衣服穿就好了!您看我的襯衣,已經撕成兩片了。

    我是窮到了底……這沒什麼,好上帝會把一切都還您的。

    ” 第二天,埃萊娜到的時候,德貝勒醫生已經在費杜大娘的家了。

    他坐在椅子上開藥方,而老婦人口齒伶俐地在哭訴。

     “現在,先生,沉得像有塊鉛……真的,我的腰裡像有塊鉛。

    有一百斤重,我沒法翻身。

    ” 但是當她瞥見埃萊娜時,她更說個不停: “啊!是好心的太太……我正對這位敬愛的先生說她會來的,就是天塌下來她也會來的……一位真正的聖女,天堂的仙女,長相又美,美得街上的人都要跪在地上看她經過……我的好心的太太,病還是不好。

    這時刻,我這裡沉……是的,您給我做的事我都跟他說了,連皇帝也不會做得更多……啊!不愛您這樣的人才叫沒良心,才叫沒良心……” 當她說這些話時,眯縫着小眼睛,頭在長枕上滾動,醫生向埃萊娜微笑,埃萊娜始終局促不安。

     “費杜大娘,”她喃喃說,“我給您帶來了幾件衣服……” “謝謝,謝謝,上帝會還給您的……就像這位敬愛的先生,他給窮人做的好事,比所有救濟會的人做的還多。

    您不知道,他給我治病有四個月了,給我送藥送湯送酒。

    有錢人中間像這樣的還不多,跟每個人都那麼誠懇。

    又是上帝身邊的一位天使……喔,我的肚子簡直有幢房子撐着……” 醫生也顯得很尴尬。

    他站起身,要把椅子讓給埃萊娜,但是她婉言謝絕,雖然她來的時候打算待上一刻鐘的。

     “謝謝,先生,我有事要走。

    ” 可是,費杜大娘頭沒有停止轉動,把手伸了出來,一包衣服又消失在床底下了。

    然後她繼續說: “啊!可以說你們兩人真是一對兒,我說這話可不是存心冒犯你們。

    因為這是真的……誰見着了一個也就見着了另一個,正派的人都是相互明白的……我的上帝!請伸過手來幫我轉身……是的!是的!他們都是相互明白的……” “再見,費杜大娘,”埃萊娜說,把椅子留給醫生,“明天我恐怕不能來了。

    ” 可是第二天埃萊娜還是來了。

    老婦人在打瞌睡,她一醒來就認出是她,穿了一件黑衣坐在椅子上,她叫了起來: “他來過了……真的,我不知道他給我服的是什麼藥,我身子硬得像塊木頭……啊!我們談起了您。

    他問我各種各樣問題,您平時是不是滿臉愁容,您是不是老是這個模樣……真是一個大好人!” 她說話的聲音低了下來,像在等着看她的話在埃萊娜臉上産生的效果,帶着向每個人讨好的曲意逢迎的表情,她無疑以為看到好心的太太不滿意地皺眉頭,因為她那張浮腫的大臉上輕松生動的神氣一下子無影無蹤了。

    她結結巴巴又說了: “我一直睡不醒。

    我可能中毒了……報知街上有一個女人,就是服了藥劑師給的藥後死了。

    ”那天埃萊娜在費杜大娘家停留了半個鐘點,聽她談諾曼底,她是在那裡出生的,那裡的牛奶好喝極了。

    靜默片刻後,她漫不經心地問: “您認識大夫很久了嗎?” 老婦人直挺挺躺着,眼皮張到一半又閉上了。

     “啊!是的,可不是嘛!”她似乎低聲回答,“一八四八年前是他的父親給我治的病,他陪他父親來的。

    ” “有人對我說他的父親是個聖人。

    ” “是的,是的……有點瘋瘋癫癫……比兒子更強。

    當他的手碰上來時真像天鵝絨做的。

    ” 又是一陣靜默。

     “我勸您他怎麼說您就怎麼做,”埃萊娜又說,“他醫術很高,我的女兒就是他救的。

    ” “那當然!”費杜大娘激動地叫了起來,“對他可以放心,有一個小男孩眼看就要沒命了,也是他救活的……啊!您沒法不讓我說,像他這樣的人沒有第二個。

    我真是運氣好,碰上了好人中的好人……所以,我每天夜裡感謝好上帝。

    你們兩人都叫我忘不了,是啊!我在祈禱中也一個沒有拉下……讓好上帝保佑你們,讓你們一切如意!給你們種種恩賜!給你們在天堂中留個位子!” 她身子撐了起來,雙手合在一起,好像懷着特殊的虔誠在禱告上天。

    埃萊娜任她這樣擺弄了很久,甚至還面帶微笑。

    老婦人信口把自己貶得那麼低,終于讓她聽了美滋滋的。

    當她離去的時候,答應老婦人哪天可以起床了,就送給她一頂便帽和長裙。

     整個星期埃萊娜照顧着費杜大娘,每天下午探望費杜大娘已成了她的習慣,尤其對走水巷特别感興趣。

    這條陡直的小道清涼寂靜,叫她喜歡,還因為下雨天從高地流下的水把小道沖洗得幹幹淨淨。

    這條小道隻有鄰近街道的居民才有點知道,陡坡上經常阒無一人,當她走到那裡從上面往下看時,心裡總有一種奇異的感覺。

    然後她大着膽子走進雷努阿爾路邊房屋下的拱門。

    她小步走下七層寬台階,沿着台階是一條鋪着小石子的陰溝,占了半條窄狹的走道。

    花園的牆忽而向左突,忽而向右拱,灰色的牆面斑駁陸離。

    有幾棵樹樹枝伸出很長,葉子紛紛飄落,常春藤像厚地毯似的往下挂,森森草木中隻看見幾小片藍色天空,光線非常柔和幽邃。

    走下半山坡她停步喘氣,望着那裡的街燈,傾聽花園門後傳來的笑聲,她從來沒有見到花園的門開過。

    偶爾,一個老婦人扶着嵌在右面牆上的烏黑鐵欄杆往上走;一位太太撐着太陽傘柄當手杖;一群孩童往下走,鞋底噼噼啪啪響。

    但是絕大部分時間她是一個人,這條隐蔽不見天日的階梯像森林中的幽徑極有情趣。

    到了坡前,她擡起頭。

    看到自己剛才冒險走過的陡坡,心裡感到微微一震。

     她的衣服上還帶了水巷的涼意和靜谧走進費杜大娘的家。

    這個貧窮受苦的角落不再使她吃驚,她猶如在自己家裡那樣做事,感到氣悶就打開圓窗,桌子礙着就移走。

    沒有陳設的閣樓、刷白粉的牆、破舊的家具使她回到少女時代偶爾夢想的樸實生活。

    尤其使她心醉的是她生活中的那種美妙感情:自己護理病人、老婦人不斷訴苦、看到身邊事物而生的感想、内心顫動和無限憐憫,最後還有懷着明顯的焦急心情等來了醫生。

    她問他費杜大娘的病情,然後他們談一會兒其他事,兩人站得很近,眼睛正視着對方。

    兩人産生一種親切的感情,他們驚奇地發現兩人情趣相近。

    他們經常不用張口就彼此了解,内心一下子湧起同樣的善意。

    對埃萊娜說,在非常情況下形成的這份情意比什麼都甜蜜,使她心甘情願,毫不抗拒地受它擺布。

    起初她見了醫生會害怕。

    若在自己的客廳裡,按照她的本性,她會表現出懷疑和冷淡,但是在這裡,他們遠離衆人,隻有一張椅子可坐,這些醜陋不值錢的東西使他們接近、使他們動感情,幾乎有一種幸福感。

    将近一周,他們像共同生活了好幾年那樣熟悉。

    費杜大娘的這間内室也因他們共同的善意而充滿了光輝。

     可是老婦人身子恢複很慢,醫生大惑不解。

    當她向他訴說她的腿沉得不能動彈時,他怪她嬌裡嬌氣。

    她哼個不停,仰面躺着,頭轉來轉去;她閉上眼睛,像特意讓他們為所欲為。

    甚至有一天她好像睡着了,但是她的眼皮下露出一線黑眼烏珠,在窺視他們。

    終于她應該起床了。

    第二天埃萊娜把她答應的便帽和長裙帶來了。

    醫生還在時,老婦人突然一聲喊: “我的上帝!鄰居叫我去照看她的蔬菜牛肉湯呢。

    ” 她往外走,把門在身後帶上,讓他們兩人單獨相處。

    他們繼續說話,沒有發現已被關在門内。

    醫生要埃萊娜答應有時下午到維歐斯街他家的花園裡去走走。

     “我的妻子,”他說,“應該向您回訪,她會再向您提出我的邀請……這對您的女兒是很有好處的。

    ” “我是不會拒絕的,我哪能要人家鄭重其事地來請我呢,”她笑着說,“隻是我怕太冒失……好吧,我們以後再說吧。

    ” 他們還在閑談。

    後來,醫生感到奇怪。

     “她上什麼好地方去啦?為了那鍋湯走了有一刻鐘了。

    ” 埃萊娜這時看到門已經關上。

    這并沒有立即讓她受窘,她談到德貝勒太太,在她的丈夫面前贊不絕口。

     但是醫生時時朝門那邊轉過頭去,她終于感到别扭了。

     “真奇怪她還不回來。

    ”她喃喃地說。

     他們的談話突然中斷。

    埃萊娜不知做什麼好,打開了圓窗;當她轉過身來時,他們有意不看對方。

    圓窗像藍色月亮高高懸在空中,外面傳來兒童的哭聲,他們确是單獨在一起,除了這扇圓窗誰也看不見他們,兒童的聲音也在遠處消失了;周圍是一片顫動的靜默。

    誰也不會到這間隐蔽的小閣樓裡來找他們。

    他們越來越拘謹。

    這時埃萊娜對老婦人很不高興,盯着醫生看。

     “我還有許多地方要去,”他立刻說,“既然她不來我就走了。

    ” 他走了。

    埃萊娜又坐下。

    費杜大娘立即回來,連珠炮似的說: “啊!我可不能再拖了,都怪我心軟……親愛的先生他走了嗎?這裡連個站的地方都沒有。

    你們倆都是天使,肯花時間陪伴我這個不幸的老太婆。

    但是上帝都會替我還情的……今天病到了腳上,我隻好在台階上坐了下來。

    我一點不知道,因為你們一點聲音也沒出……說來也是我該弄些椅子,隻要有一張靠椅就好了!我的床墊很壞了,你們來我真難為情……把這裡當做你們的家,若有需要我往火裡跳也行。

    好上帝是知道的,我經常對上帝這樣說的……哦,我的上帝!讓這位好心的先生和太太的所有欲望得到滿足。

    以聖父、聖子、聖靈的名義,阿門!” 埃萊娜聽着她說,感到一種奇異的難堪。

    費杜大娘浮腫的臉叫她不安,她也從來沒有在這間小室感到這樣不舒服。

    她看到了醜惡的貧窮,她為屋内惡濁的空氣、要什麼沒什麼而難受。

    費杜大娘又一刻不停地祝福叫她受不了,她匆匆走開了。

     經過水巷卻又遇到另一件慘事。

    從高處往下走到水巷中間的台階,靠右邊有一個坑,是一口廢井,井前有欄杆。

    兩天來她經過那裡聽到洞底有貓叫聲。

    這次她往上走,貓叫聲又開始了,非常悲哀,像是臨死的哀鳴。

    這個可憐的動物跌在廢井裡,慢慢餓死,使她想起就心碎。

    她加快步子,一心想沿着這層石階走不敢多逗留,隻怕又聽到死亡的喵嗚聲。

     恰巧那天是星期二。

    到了晚上七點,埃萊娜剛穿上衣,熟悉的門鈴聲響了兩下,羅薩莉去開門,說: “今天是神父先生第一個到……啊!朗博先生也來了。

    ” 席間談得很歡,雅娜的身體日益見好,這兩兄弟都寵着她,居然讓她吃了一點她愛吃的生菜,盡管是博丹醫生明令禁止的。

    然後大家進入客廳,女孩趁着興頭摟着媽媽的脖子悄聲說: “我求你了,小媽媽,明天把我帶到那位老太太家去。

    ” 但是神父和朗博先生首先責怪她。

    不幸的人家不能帶她去,因為她不會控制自己。

    最近一次,她就昏迷了兩次;有三天甚至在睡夢中,她紅腫的眼睛也是淚汪汪的。

     “不,不,”她重複說,“我不哭,我保證。

    ” 那時,媽媽一邊親她,一邊說: “不行,我的寶貝,老太太身體很好……我不出去了,我整天陪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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