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葉寝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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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巷,穿過大街,轉進另一側的背街巷,朝銀座五丁目駛去。

     “是凱迪拉克汽車嗎?那輛黑色的車。

    ” “嗯。

    ”列奧聲音低啞,恐懼似乎在束緊他的身體。

     義蘭心想,這說明列奧還不要緊。

    不過,如果列奧遇上突發事件,恐懼就會增加好幾倍。

    剛才他們都迅速看出奧利弗不在那輛車上,他們隻是不希望看到:奧利弗從ElDorado珠寶店裡出來,或奧利弗從櫥窗裡邊看見他們。

     義蘭回頭去看列奧。

    似乎是先前的恐懼暫時複蘇,列奧那最近内側變得更紅的淡紅色嘴唇褪色了,藏在座位的角落裡,一雙睜大的像受驚的鴿子一樣的眼睛察覺到義蘭的目光後,微微露出不安的神色,眼珠動了動。

     這是義蘭害怕出現的征兆。

    列奧不會傾吐衷腸,隻好用細小的動作傳遞無聲的語言:動眼睛,縮短呼吸,動嘴唇,開口前稍加猶豫,把手放在耳朵後面,用手背擦腰際,等等。

    列奧眼睛的動作非常微妙,有時他甚至會毫不猶豫地睜大眼睛,凝視義蘭要把對方迷倒。

    列奧自以為瞞過了義蘭,孩子心性的他内心的波動卻在義蘭眼前暴露無遺。

     最近,義蘭有時會想起自己和列奧的“新婚之夜”—在穗高度過的那個夜晚。

    義蘭知道,列奧相當辛苦。

    那天因為義蘭,列奧何止是寬裕了一點,甚至因為過上了比自己出身的階層要奢侈許多的生活,而對義蘭産生了女人般的盲目順從,那正是義蘭想要的,他内心強烈地渴望着列奧臣服于自己。

    所以那個時候,他們就好比是魚水相逢。

     ……穗高的六月,是一個晚上睡覺用不着鑽進睡袋而且沒有蚊子、跳蚤襲擾的季節。

    天幕下一塊狹窄的土地上鋪着我的雨衣,我和列奧把薄薄的毯子蓋到胸前,面對面躺在一起。

    列奧十分清楚,他被帶到我家也是因為他無與倫比的美貌。

    床頭堆放着冰鎬、飯盒、明治屋的紙袋、盤子、叉子等物品,風燈發散出暗淡的光芒,列奧看着我的臉;他看着我,那雙深凹的眼睛有一種夢醒後的孩子的神色,眼中潛藏着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的朦胧的妩媚。

    在風燈的光芒中,我的目光移向列奧那略長的褐色頭發,那是按我的吩咐在銀座附近的一家理發店弄的,移向他自然略粗的眉毛、小小的翹鼻子和攝人心魄的眼睛,最後移到他的嘴唇。

    那兩片微微鼓起的淡薔薇色的嘴唇輕輕抿着,嘴角微微上揚;嘴唇上有點粗糙的豎紋和内側那片仿佛抹了胭脂的紅色露了出來,就像五月初開的薔薇在我眼前綻放。

     列奧注意到我有點執着地注視他的嘴唇的視線,與此同時我伸出胳膊抓住他從毯子裡露出來的肩膀;那時列奧驚訝地張開嘴巴,卻并不慌張,似乎是意料之中的事。

    當然列奧不清楚同性戀是怎麼回事,這個我很快就明白了,從我帶他過來的時候起就明白了。

    不過,列奧一定從同伴口中聽說過類似的事情,所以他心裡有一種預感。

    當初我抓住了列奧—那時他才剛剛十六歲—的肩膀,如今我也記得他厚實的肩膀在我手裡生出的那股暖和氣。

    列奧的肩膀沒有女人肩膀那麼松軟。

    女人很快就會熟透,尤其是那個女人。

    列奧有某種女人在輕浮無知中透出的那份可愛,卻不會惹人厭煩。

    據說在那些女人當中,還有付出了愛情就嚷嚷着要回報、花光了錢就嚷嚷着要錢的貨色。

    列奧身上隐約有女人那種令人讨厭的特點:愚蠢的媚眼,愚蠢的香水,被人取笑時的窘迫,靠發型、妝容和領口的裝飾等煞費苦心襯托出的精緻面容。

     抓住了列奧的肩膀,我就竭盡全力把他拉過來,因為他進行了抵抗。

    列奧的肩膀被拉到我的懷裡,我的手滑到他的胳膊,雙手飛快地按住了那雙開始鼓起來的上臂。

    列奧掙紮着要把臉轉過去,而我已經壓在了他身上。

    我懷着夢一般的心情按住列奧顫抖的雙腿,感覺他的腿像堅硬的水果。

    在我的目光下,列奧像女人一樣飽滿的耳垂就像火一樣。

    我一直壓着列奧,直到他耗盡力氣。

    我知道,親吻列奧的耳垂會誘發他的激情。

    列奧愛慕我,不一會兒就像死了心似的仰着臉,小小的尖下巴在我的目光下引誘我去親吻。

    那朵五月的薔薇就要任我處置。

    我松開手,溫柔地抱住列奧的臉頰。

    列奧似乎不知所措,可愛的雙眸滲出淚水,羞澀地仰視着我。

    列奧是天生的情種,這個道理我從一開始就知道。

    列奧那女人般的手搭上我的手,臉左右傾斜似乎要把臉頰挪開。

    那個動作沒有技巧,卻實在像有技巧的女人一樣巧妙。

    最後,我終于摘下了那朵初開的五月薔薇。

     列奧受虐癖的影子在最初的吻中已經有了,自戀癖和受虐癖一定是美少年的兩個通病。

    我也是薩德的繼承人,無論在思想上還是在性方面。

    對列奧施虐卻又不會吓到他的人也是我…… 列奧從一下子沉默的義蘭的背影中有所領會,胳膊從車窗框上拿下來,交抱在胸前,撚着第一次穿的那件暗薔薇色襯衫的紐扣,雙腿向前伸出去。

    列奧露出從窗簾縫窺視外面的眼神,卻什麼都沒有看。

    與義蘭的關系帶上瘋狂的色彩後,列奧的額發、鬓角處有了奇怪的變化,頭頂上出現了一束既不是左偏分又不是右偏分的頭發,那束頭發讓義蘭覺得性感。

    義蘭隻要一想到列奧這個大活人坐在後面的座位上,就感到心裡有一團烈火。

    就像乳房脹滿乳汁一樣,二人之間的激情不可遏制地奔流。

    列奧遭受奧利弗鞭打的記憶,無休止地激發着義蘭的憎惡與狂暴,一種受虐狂式的情欲在蘇醒、滋長。

     義蘭像夢醒了似的回頭看列奧。

     “你流汗了嗎?” “嗯,隻流了一點……” 車内開着暖氣,像那個六月的夜晚一樣暖和,列奧一出汗就感冒,這是他那次在穗高搭帳篷過夜以來的老毛病。

    穗高的“初夜”,列奧或許是直接睡在地上出了一點汗,結果發燒了;義蘭用浸過溪水後擰幹的毛巾給列奧冷敷額頭,又用牛奶煮烤面包給他吃。

    第三天他們下山了,而那三天如同新鮮的蜜一般的日子讓義蘭的心完全被列奧俘虜了。

    那時義蘭心中新鮮的蜜如今也不變,這不止是因為列奧是個美少年,而在于列奧這條淡金色小蛇可憎的誘惑。

     義蘭在心裡深深地歎氣:我會陷入“聖安東尼的誘惑”,這事我想都沒想過。

     “義蘭,水車小屋在那裡啊。

    ” 聽到列奧的聲音,義蘭慌忙放慢車速,倒車回去,把車停在水車小屋。

     返回途中列奧纏着要買手表,二人趁着夜色把車停在巷子裡,最後湊到美津野的櫥窗前。

    正方形的白鋼櫥窗四周飾有四瓣小花枝蔓纏繞的花紋,藍色的天鵝絨像六月的天空,上面擺着這家瑞士鐘表店的象牙色宣傳冊,前邊一個閃爍着銀光的圓形陳列台緩緩轉動,上面放着手表。

    台中心豎着一個十字形支架,支架上挂着金色的船帆,頂端是雕刻着美津野的英文名首字母“M”的寶石。

    列奧喝了金酒,臉上泛着紅暈。

    義蘭睜着一雙可怕的發青的眼睛,毫不厭倦地看着他分心走神的側臉。

     “喜歡哪塊?” 義蘭把手搭在列奧肩上,那隻手落到上臂,指尖深深地鑽進腋窩。

    列奧用腋窩緊緊夾住義蘭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瞥了他一眼,随即把目光轉回到一塊手表上。

     “那塊、就是那塊,圓的、鑲着寶石的……” “嗯?” “方的那兩塊對面的。

    ” 義蘭爽快地買下了那塊四萬五千日元的雅典表,義蘭這天穿着價值五萬多日元的大衣,全身透出一股俊美混血兒的風韻。

    緊緊依偎在他身邊的列奧,猶如一朵生氣勃勃的花兒,身上穿着一件橄榄色大衣,大衣領口露出鑽石吊墜。

    二人以前來的時候不在店裡的那個新店員目不轉睛地看着列奧優美的站姿,目光中透着好奇和贊歎;列奧看見老闆藤木用胳膊肘捅了捅那個店員,若無其事地向店員遞過一個苦惱的眼神。

    義蘭用手指頂住列奧的下巴,把他的臉扳過來。

    那個年輕的店員雖多次見過帶着藝伎來的有錢人,但對他來說,義蘭和列奧這一對是他以前不曾想象的令人陶醉的一對。

     離開美津野後,列奧像醉酒似的陶醉在散步這一久違的奢侈運動中,然後興沖沖地上了車。

    在車上,列奧一邊摸着放在膝上的雅典表盒子,一邊靠在義蘭身上。

    列奧也是被手表迷住了,厚實的肩膀透過那件白襯衫,天真地任由隻穿着一件毛衣的義蘭的上臂摟住;義蘭眉間微皺,似乎顯得痛苦。

     那晚在看到列奧的傷痕的瘋狂中,義蘭發現列奧不知不覺地顯示出對傷痕的疼痛的陶醉;從那以後,列奧那種陶醉讓義蘭無法忍受。

    此時此刻,列奧忘乎所以,靜不下心來;義蘭則與之相反,就像心裡有一份甜蜜的痛苦,口鼻被從紫羅蘭中提取的紫羅蘭精油—他說那适合列奧而讓列奧使用—浸過的布捂住了一樣。

    車子載着他們的心情,在黑暗中無聲無息地行駛。

     “那個櫥窗好漂亮啊。

    ” “那是仿照蘇黎世鐘表店的櫥窗做的嘛。

    蘇黎世鐘表店的櫥窗還要好一點吧。

    ” “哦。

    ” “你戲弄那小子了。

    ” “因為,那種人很好玩呀。

    ” “那小子也滿可以找個男人的。

    他嫉妒你了。

    ” “哼,他嫉妒我就像地上的蟲子嫉妒花兒一樣。

    要是那樣的話,我還會欺負他幾下。

    ” “小金蛇”列奧心浮氣躁,也不注意義蘭的情緒,任由他的大臂壓在自己肩上。

    列奧撕開盒子的包裝紙拿出雅典表,把戴在左手腕上的那塊舊浪琴表摘下來塞在座椅後面,一個勁地噘着嘴,想把那塊銀色皮帶的雅典表戴上去。

     義蘭嘴唇的顔色黯淡下來,形狀扭曲了。

     “給你買了雅典表,怎麼答謝我?” 列奧默不作聲,忽然把臉從手表那邊挪開,從耳朵到臉頰微微發紅。

    他把身子貼緊義蘭,把胳膊伸到義蘭背後,身子微微發僵,低下了頭。

     列奧正在睡覺,他做着快樂的夢,嘴唇透出微笑的影子,臉朝着義蘭,下巴往裡縮着。

    義蘭兩天沒有折磨他了。

    他忘卻了那份時而突然産生的不安,在得到原諒的美夢中安睡,那時他在義蘭的手臂裡沉醉了。

    他夢見義蘭玩鬧着追趕他,突然有根溫乎乎的繩子似的東西套住了他的脖子,令他無法動彈。

    他感到痛苦,猛地睜開了眼睛。

     那個溫乎乎的東西是什麼呢? 列奧沒完全醒。

    在他的臉的正上方,一大團黑影突然躲開了,那是義蘭的臉。

     義蘭以為列奧醒了,像要笑出來似的動了動嘴唇,卻沒有笑出來,隻是把嘴唇張開一半;鼻子像抹了油一樣異常發亮,臉頰像浮腫似的比平時大了一圈,嘴唇異常扭曲,下唇往下拉,下牙露了出來。

    他俯視着列奧,濃密的睫毛垂了下來似乎遮住了眼睛,那雙眼睛是惡作劇般的失去神采的眼睛。

    從眼睛到嘴角,他的面容流溢着深深的肉欲色彩。

     列奧又睜大眼睛,似乎呆呆地看了看義蘭,像害怕似的再次閉上眼睛。

    義蘭眼睛變大了,吸氣凝神俯身看列奧的睡顔。

     “你做夢了嗎?”義蘭似乎以為自己說話聲音很大,而實際卻像粘在喉嚨裡一樣沙啞。

     列奧下巴微顫,或許是覺得冷,他把被單拉到下巴處,把臉貼在義蘭胸前。

     義蘭又涼又濕、微微顫抖的手摸了摸列奧的額頭,又伸進被單,從列奧的胸膛移到腋窩。

     列奧做夢出了冷汗…… 義蘭拿起平時放在枕邊的手帕,輕輕擦了擦列奧的額頭,一邊留心不要驚擾他,一邊替他擦拭腋下和兩肋。

     第二天早上列奧醒了,昨夜他迷迷糊糊看見義蘭的那張臉近距離地俯視着他,他見狀發出了尖叫聲。

     “你怎麼了?” 列奧一看,義蘭在笑。

    列奧如在夢中,義蘭輕輕碰了一下他的臉頰。

     “你是不是做夢了?昨天夜裡你也是這樣,突然睜開眼睛大叫一聲。

    我用手摸了摸,你在流冷汗。

    你瞧。

    ” 說着,義蘭把揉成一團放在枕邊的手帕給列奧看。

     列奧惺松的睡眼慢慢清醒過來,察看義蘭的神情。

     “那時你還睜眼了呢。

    不知道嗎?” 義蘭的手抓住了被單下面的肩膀。

    被單移開了,肩膀露了出來,皮下傷痕的瘀血變成了黑紫色小水珠狀。

     列奧恢複了往常可愛而冷淡的眼神。

    他的肩膀透出一股妩媚,他回過頭去眼睛朝下看着肩膀,把臉轉過來,然後低下頭把額頭貼在義蘭懷裡,蹭了蹭義蘭的胸膛,又仰起臉看了看義蘭,把頭放在枕頭上。

     義蘭把手從列奧的肩膀移到胳膊上,伸頭親吻他裸露的肩膀。

     “你做夢了嗎?” 列奧從被單裡露出胳膊,用手指勾住義蘭的脖子,親了親他的下巴,把臉深深地埋進他的懷裡。

     “那是一個可怕的夢呢。

    義蘭你玩鬧着追了過來,我就逃跑,一團熱乎乎的東西堵住了我的喉嚨。

    那東西不是緊緊地堵上去的,而是模模糊糊地堵上去的。

    然後你的臉就變得很大。

    ” 列奧不再吭聲,把雙臂搭在義蘭的脖子上,把臉貼在他的喉嚨處,扭了扭身子。

     “怎麼了?嗯?”義蘭露出深邃的眼神,摟着列奧赤裸的上身。

     “我不想說了。

    那個夢好可怕。

    ” 義蘭依然緊緊地把列奧抱在懷裡,用具有穿透力的目光凝視前面的石牆,在心底深深地吐了口氣。

     黑夜、白天、黃昏,這個世界成了義蘭聽魔鬼私語的場所。

    于是,他感受到列奧的存在:幻影中,列奧白皙的手纏上他的脖子、肩膀、後背,列奧那慢慢好起來并清晰地顯露出一條條黑紫色傷痕的肩膀、上臂、胸膛、乳暈、小腹、腰,列奧那在他的愛撫中掙紮并準備逃跑最後逃到地闆上打滾的雙腿,列奧被他追逼、被他抱住下身時跳動的心髒、短促的呼吸、幼稚的目光,列奧像神話中被半獸神追上抱住腰、小腹處開始漸漸化作桂樹的少女那樣掙紮的胸脯、純真的下巴,被義蘭按住的皮膚透出的那種像被沾了麻醉藥的手帕捂住了嘴似的苦悶,敵不過義蘭的殺心而默默承受時那副纏上他心頭的純真誘惑的媚态,列奧那留有一絲紫羅蘭氣味和鈴蘭熏香的汗液。

     似乎是由于稚嫩、拘謹和幼時的教養,列奧在深深的快感中絕對不會有失去節制的一瞬間。

    義蘭堅韌的身體日夜在列奧肉體虛幻的火焰中打滾,肉體亂舞的時候,義蘭看見了陶田奧利弗的臉,看見了他又黑又粗、戴着浪琴表的胳膊。

     此時此刻,義蘭的喉嚨灼熱發幹,那雙水汪汪的、如同法國南部的黑紫葡萄一般的眼睛發幹發澀,布滿血絲。

     在與列奧的親熱時間裡,義蘭不知不覺就會因為手裡沒有鞭子而感到技癢。

    然而,義蘭感覺奧利弗那種精神錯亂者缺失的健康像礙事的木樁一樣活躍在自己心裡。

     如果我有鞭子,如果我用啪啪作響的皮鞭狠狠地抽打他…… 義蘭在瘋狂中會感到失落和苦惱。

    他覺得自己不能嬌縱列奧而非要讓列奧吃苦頭不可,這份兇暴的激情在他的胳膊中、在他的每一根手指中急不可耐地表現出了狂暴的力量。

    列奧先是引誘義蘭,然後又洩了勁,一心隻想逃跑,結果惹得義蘭狂怒不已。

    列奧誘發義蘭強烈憎惡的百般媚态,在半夜他獨坐書房的時候也會挑逗他的皮膚,甚至讓他感到窒息。

     列奧隐約感到義蘭心裡有憎惡的影子,便用眼淚濡濕他的手臂,像沒有母親的孩子本能地尋找乳頭一樣探摸他的胸膛;那時義蘭就會爆發出按住想拿鞭子的手、抑制住殺氣的溺愛心,一瞬之後他對列奧肉體的瘋狂和心中的殺氣更甚。

    列奧是個特别可愛又特别可憎的活生生的人,他的威脅是撲上去咬住義蘭喉嚨的地獄惡鬼。

     一天夜裡,義蘭在懊惱中看見了一隻大狗的身影。

    它是有着小個子男人的塊頭的大丹犬波雅,在列奧被帶到義蘭家之前,它由義蘭飼養并一直受到義蘭專寵。

    列奧來到家裡後,波雅的表情帶上了悲傷的色彩。

    義蘭知道,列奧沒有讓狗兒親近自己的寬大胸懷,我行我素地嫉妒、讨厭波雅,有時好像還會趁自己不在偷偷欺負波雅。

    波雅慢慢變得孤獨,一見到義蘭就露出哀求的眼神,把如同有節瘤的樹枝一般的粗壯前腿以及小馬蹄般大的爪子伸到義蘭胸前,用後腿站立,舔義蘭的臉和下巴,發出仿佛憋在下巴裡的悲傷的撒嬌聲。

    義蘭因為列奧讨厭波雅而決心與它分别,一天早上列奧在睡覺的時候,義蘭帶它出去散步,和它一起走了很久,又和它一起休息,把準備好的肉、餅幹喂給它吃,抱了抱它的脖子,最後把它帶到了奧格斯特在厚木町的住所。

    奧格斯特是義蘭父親奧登的朋友,義蘭事先給他打了招呼。

    波雅在那裡待了兩天,之後被帶到奧格斯特的兒子艾倫在大森的家,在艾倫家裡被養起來。

    後來義蘭還背着列奧把波雅愛吃的食物郵寄過去,但波雅最後死了。

    由于電報是隻發到郵局等人自取的那種,義蘭在波雅死去一星期後才得知那個消息。

     義蘭在阿爾及爾夜總會看見列奧那雙清亮亮、冷冰冰的眼睛時就預感與列奧有染大概會将自己引向毀滅,如今那個預感不幸成為了事實。

    義蘭想為列奧這條鱗片微泛金光的美麗的月白色蛇接近自己、為自己把波雅送到别人家向波雅道歉,那份心情突然從他列奧犯錯後漸漸被妒意侵蝕而變得空虛的厚實的胸膛裡湧了出來,因此他看見了波雅的身影。

     義蘭還記得,當初他沒有說把波雅送人。

    他對奧格斯特使用了“托付”一詞,看清了原委的奧格斯特也說要替他照顧波雅,從他手中體貼地接過了狗鍊。

    波雅領悟了主人的心思,将悲傷的目光均勻地投向他和奧格斯特,彎腿蹲坐在小屋門前。

    他把波雅安置好後回去了,那天早上他對新戀人列奧冷眼相待,那時列奧哭了。

    列奧臉頰上凝結着鹹鹹的淚水,表情像塗鴉的孩子一樣幼稚,列奧用手捂着眼窩啜泣時,他已經開始向列奧的魔力屈服了。

     列奧不知不覺被奧利弗吸引了,義蘭如果讓列奧活着,奧利弗就會再次對列奧動手。

    列奧那令人無法抗拒的肉體的誘惑與日俱增,那份誘惑攪動義蘭内心的同時也助長了他的殺氣,或者說,那誘惑本身就是折磨義蘭,令他焦躁,令他的決心凝固堅硬的主要因素。

     列奧害怕義蘭,有時也會冷不防地用狡黠的偷窺的眼神在鏡子裡凝視義蘭,而他骨子裡不以為意,信賴義蘭對自己的那份溺愛。

    從昨天起,他就纏着要買戒指。

     義蘭垂着一雙充血的眼睛,回想剛才收入眼簾的列奧的媚态,痛苦地抿住的嘴角有點松弛了。

    列奧躺在床上,離開枕頭朝向義蘭,從頭往下迎着台燈的光亮。

    列奧臉上隻有處于上方的眼睛、臉頰的輪廓和稍稍擡高的下巴迎着光亮,另一隻眼睛變成了影子;他睜大眼睛看義蘭,眼睛在臉上閃耀。

     “鴿血紅寶石我小時候見過,現在我想再看一次。

    那種寶石的顔色就像葡萄酒一樣透明,對吧?” “嗯。

    ” 列奧離開了枕頭,像要吞噬什麼似的凝視義蘭。

    那雙稚氣的、隐藏着強烈自信的,但其中又隐約有不安的影子出沒的一雙眼睛,在燈影下熠熠生光。

    那絲驚懼的影子,點燃了義蘭,義蘭默默地抓住列奧的一隻手,用力把他拽起來。

     列奧出神地看着那個癡迷自己的男人,微聳的眉毛下眼睛睜得大大的。

    他看清了對方的下一步,于是眼中寫着大膽挑釁的神色;白皙的手臂張開橫攤在床上,腋窩露了出來,吊墜的金鍊纏着裸露的喉嚨。

    義蘭一頭栽進癡迷列奧的泥沼中,使勁按着他的手,像被拉過去似的把臉貼上去。

     昨天一整天低垂在空中的陰沉的雲朵散去了,朝陽曬幹了森林樹木的葉子,嚴冬清新的空氣中,森林、房屋和磚頭路都披上了閃耀的金黃色。

    透過被壁爐的熱氣弄得模糊的窗玻璃,卧室裡一片明亮,壁爐裡的木柴有一半燒成了灰燼,蛇信子般的小火苗在燒塌下去的木柴上舞動。

     或許是周圍明亮的緣故,在早安的愛撫中,義蘭竟恢複了他在森林住宅裡第一次和列奧共度良宵後的早上那種甜蜜的感受,将由于那份執着的妒意而對列奧産生的殺意抛在了腦後。

     列奧又讓義蘭發誓買鴿血紅寶石,并用手捧住他的臉,在他嘴唇上留下早上的吻,兩眼放光地逼視着他的眼睛,說: “你真的要買嗎?真的?” 義蘭溫柔的樣子令列奧放下心來,而他得意忘形的天真舉動,又激起義蘭的寵溺之心。

    義蘭早晨的平靜心緒又被陰暗的、讨厭的忌妒侵蝕了,他内心苦悶的妒意又擡頭了。

    昨天夜裡,義蘭用手勾住仰面睡覺的列奧的脖子,愛撫時手指繞到列奧的脖子上,他用拇指緊緊地按住喉嚨凹處,拼命卡列奧的喉嚨,後因列奧睜眼而未遂;那時一股微溫的液體流進了他的大腦、充溢了他的腦海,如今他又感到不安,不知道當時那種心情什麼時候又會出現。

    義蘭默默地挪開列奧的手指,把列奧汗津津的劉海往上攏,用手指觸摸面帶笑容的列奧潔白的牙齒。

    列奧用牙齒叼住義蘭的手指,笑着搖了兩三下頭,挪開了嘴巴。

     下床後,列奧興沖沖地洗了個淋浴,戴上放在壁爐上的鑽石吊墜,穿上牛仔褲,又因為義蘭這天在家裡,便把那件象牙色的絲質襯衫穿在身上;義蘭再次上床躺下了,他便去後院抱了一堆義蘭劈好的木柴過來。

    他的臉頰有些憔悴,失去了光彩,看上去好像瘦了;脖子上的吊墜貼在喉嚨的凹處,顯得很可憐。

     列奧蹲在壁爐旁,用火鉗推倒還在冒着火苗的木柴,把一籃枹樹葉子倒在發紅的火苗上,利落地把劈細的木柴丢進去。

    他以為義蘭睡了,正看着火勢,卻聽義蘭說: “真讓人佩服啊。

    你洗澡了嗎?” 原來,列奧抱着木柴從卧室與浴室之間的出入口進來時,微睜着眼睛的義蘭看見他的臉微微發紅。

     “嗯。

    ” 那時列奧正伸頭看壁爐裡的火,他剛一回頭,吊墜就觸到了喉嚨痛處。

     “義蘭咬過的地方碰到熱水會疼,以後就别做變态的事了哦。

    ” “變态”一詞脫口而出,列奧縮起脖子,吓得屏住呼吸。

    他不用回頭看也知道,義蘭從床上坐起來了。

     義蘭用壓抑的聲音說: “列奧,我殺了你也不會有什麼問題。

    你沒搞清楚狀況吧。

    不過,沒搞清楚也無妨。

    ”義蘭的聲音變得分外低沉,“今晚等着瞧吧。

    ” 列奧丢下手中的火鉗,起身用左手按住喉嚨,用右手手背遮住臉,轉身彎下白皙的脖子,把胳膊肘支在壁爐台邊伏下臉,吸氣時喉嚨發出痛苦的聲音。

    他的聲音是含混、嘶啞的哭泣聲,纖細的喉嚨看上去像在微微顫動。

     義蘭的目光銳利地刺向列奧因為支起胳膊肘而隆起的肩膀,刺向他一高一低地扭動的腰部線條,刺向他慘白的後脖頸。

    列奧感受到義蘭的目光,愈發喘不過氣來,肩膀因為無聲的抽泣而像抽筋一樣抖動,其間用勉強聽得見的聲音說: “我不知道。

    我沒有錯……你明明知道……” 義蘭起床過來,雙手按住正要逃跑的列奧的肩膀,把他扳向自己這邊。

    列奧雙手捂住臉,喉嚨裡還在發出抽噎聲。

     義蘭的手順着列奧的肩膀滑下來,緊緊按住他的胳膊。

    列奧仿佛感到一陣眩暈,身子晃了一下。

     “你敢說你不知道?” “那種事發生兩次了,你怎麼不告訴我?你那樣做和故意讓他逮到沒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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