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葉寝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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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樣,因為你對那家夥有意思。

    你以為你能瞞過我嗎?” 列奧膝蓋軟了,像被義蘭吊住似的癱下去,扭動着要掙脫束縛;義蘭放開一隻手,列奧被硬拽着推到床上。

    義蘭把列奧遮着眼睛的手拿開,列奧一動不動地睜着一雙像被捉住的小鳥一樣的黯然無神的眼睛。

    義蘭仿佛又被引入無法逃脫的癡迷列奧的深淵,俯身垂下頭去。

     二月以來的第十個早晨,列奧在床上醒了,伸了個懶腰,瞟了一眼通往院内空地的那扇門。

    之前,義蘭終于讓他從無休止的施虐式的愛撫中解放出來,說有複雜的工作要做,到書房去了。

     列奧很久沒有享受一個人的自由的早晨了,他一會兒開心地下巴壓着枕頭俯卧在床上,一會兒又把一條腿搭在床邊,全身呈大字形擺開,把被單一直蓋到下巴處,在床上犯迷糊;終于他披上睡衣,拿來咖啡和面包,懶懶地在床上用餐。

    他給塗了黃油的面包塗上足量的魚子醬,爬過去把義蘭臨走時扔過來的那張報紙拿來攤在膝頭,對着報紙吃面包、喝咖啡。

    忽然他屏住呼吸,目不轉睛地看向報紙上的一處。

    一條毒品走私的報道占了報紙第三版三分之二的版面,陳裳雲的大幅照片被刊登出來,下面則是奧利弗的小照片。

    奧利弗是一個涉嫌毒品走私的日意混血。

     列奧撕下報紙的第三版,來到廚房把它放在煤氣爐上,又想了想,把它撕成碎片并用水打濕,這才丢進垃圾桶。

    然後他從廚房的角落裡找出兩三天前的一張報紙,撕下報紙的第三版,把報紙放歸原處,把第三版撕破并且也用水打濕,把它丢在地闆上。

    他順便用餐刀—模仿義蘭單手拿餐刀—切好像是義蘭吃剩的火腿,深深地切下一塊,拿着那塊火腿和一片荷蘭奶酪回到了床上。

     列奧又趴下了,卻想起了一件事,按了一下電視遙控器。

    電視上正好播到七點的新聞,陳裳雲的臉部特寫和他露出側臉走進警察局時的畫面出現了。

    接着是奧利弗走出警察總部的畫面。

    列奧感覺壓低的呢帽帽檐下奧利弗的目光瞬間向自己射來,便驚慌地關了電視,拿着面包趴在床上,側臉貼着枕頭。

    列奧仿佛看到這時奧利弗來了,他膽怯的目光停在半空,蓋上被單縮起身子,屏息了好一會兒。

    或許是身上發冷,他用被單裹到胸前,從床上爬了起來,鼻子裡哼笑一聲。

    他坐在床上,一邊吃剩下的火腿和奶酪,一邊百無聊賴地浏覽報紙上的照片、女演員的臉;吃完早餐後,他拿起報紙就要往地闆上扔,卻多了個心眼,把報紙疊好放在了床上。

     列奧想去外面的森林了,他光着身子洗了個淋浴,又洗了臉,從屋子後面出去了,來到了空地。

    他以為義蘭待在書房裡,卻吃驚地呆在了原地。

     那兩扇鐵門平時是用義蘭從森林裡撿來的石頭從内側抵住的,鐵門的角落被挖空了,拴過波雅的那條粗粗的、像拴犯人用的鍊子上殘留着生鏽和斷裂的痕迹。

    義蘭如雕像般站在門前,似乎剛才就在低頭看那條讓列奧平時深感不适的鍊子。

     一股無端的恐懼閃過列奧的腦海,擡起臉來的義蘭剛與他目光相對,他就反射性地退後兩三步準備逃跑,眼睛看着義蘭。

    義蘭的目光停留在列奧那雙可愛的、狡黠的、露出怯意的眼睛上,如魚叉般刺向想要逃跑的列奧的牛仔褲的腰部。

     列奧感受到義蘭的目光,像被釘住似的呆立不動。

     “你為什麼要逃跑?” “我害怕。

    ” 義蘭感到自己懼怕的那股微溫的液體流進了發熱的頭腦,一股殘酷、痛苦而又可怕的快感慢慢穿透到頭頂、腳尖。

    他喉嚨灼熱,舌頭收縮;那股微溫的液體擴散并滲入眼中,他有眼睛發暗的感覺。

     義蘭已經看過報紙了,列奧的恐懼讓他更添憤怒: 犧牲品在這裡,手上、嘴唇上還殘留着愛情的餘火的列奧的肉體在這裡,讓狗兒在悲傷中死去、任由奧利弗處置的肉體在這裡。

    這具肉體記得奧利弗的鞭子,而他卻說不懂創傷中的那份陶醉。

    難道他不懂嗎?難道他從來沒有想過再挨一次鞭子嗎?這個會撒謊的小蛇精,他是在說他沒有對神靈發誓啊…… 又黑又重的東西像膜一樣垂落在義蘭眼前,義蘭唇邊塗上一層黑色,一雙陰沉的眼睛盯住列奧的腰,黑色的瞳孔仿佛讓灰色擴散到了白眼珠。

     列奧轉過身,踉踉跄跄地走了兩三步,随即快步朝着森林方向跑去。

    原來,他認為森林才是藏身之處。

     義蘭邁着大步消失在屋裡,左手拿着獵槍回來了,向前伸出右手一撥,前傾着身子跑出去,一路追蹤列奧。

    就像一隻聞到了兔子氣味的獵狗,他沿着列奧的足迹在路上猛跑。

     不知過了多久,天色變黑了。

    潮濕膨脹的層層雲朵低低地掠過旱地對面的地平線,在空中低垂、遊動,與殘留着少許琉璃色光芒的天空的一角時斷時連,緩緩地流動讓整片天空突然陰沉下來。

     列奧的蹤影已經不見了,義蘭的身影消失在森林中。

    像是暴風雨前奏的涼濕的風籠罩着森林的樹木,森林裡有半英畝被砍伐的空地,此時空地上枯葉的海洋被鍍上一層暗色。

     義蘭進入了森林。

    那雙失去了理智、正在搜尋列奧的蛛絲馬迹的眼睛與眉毛擠到一起,鼻頭鼓鼓的,抿住的嘴角似笑非笑地歪斜着,臉頰上刻着異常可怕的笑紋。

     義蘭從遠處隐約聽見了一陣好像是列奧弄出的枯葉或樹枝的聲音。

    不知什麼地方傳來了列奧的氣味,因為他用過鈴蘭肥皂,身上沾着紫羅蘭的氣味。

    列奧似乎是朝通往旁邊街道、樹木稀疏的那條路跑了。

     他認為在森林裡很危險啊…… 那時義蘭的嘴唇歪得厲害,仿佛罩上了煙霭的腦海裡映現出列奧拼命奔跑的身影。

     義蘭看見了列奧。

    列奧的腰部有着少女般的柔韌,他慢騰騰地跑着,卻似乎看見了身後,剛稍稍露出側臉,就吓得用好像跑不動的可憐的姿勢往前跑。

     天空的那片灰色讓四周變暗了,對面似有一層薄霧,列奧可愛的身影踉踉跄跄地跑着,他的可愛讓變成了野獸的義蘭似乎聞到了兔子的氣味。

    義蘭換手拿槍,屏住呼吸,瞪大眼睛計算着距離,稍稍放慢了奔跑的腳步。

     列奧原本準備到街上去,卻換了方向,因為他覺得無法藏身很危險。

     義蘭已經完全變成了野獸,他越是對列奧可憐的心思了如指掌,越是迸發出一種說不清是憤怒、憎惡還是殘暴的瘋狂情緒,一邊計算距離一邊慢慢追逼過去;當列奧踩到小灌木時,他退後一步換手拿槍,在身子向前傾的一瞬間瞄準目标扣動扳機。

    子彈斜射進列奧的肋部,似乎射穿了心髒。

    列奧一個跟頭栽下來,像蝦子一樣掙紮了兩三下,仰卧在地上,右手無力地抓向天空,雙腿無力地像昆蟲一樣動彈。

    最後,胳膊彎曲着僵住了,屈起的左腿也倏然停止了抽動。

     空氣裡散發出一股硝煙味。

     義蘭忘了手中的獵槍,怔怔地站着不動。

    他心裡突然感到痛苦,一團碩大堅硬如同球一般的東西從心底湧上來。

    他隻是拼命咽下湧上心頭的思緒,發出像被布捂住嘴巴的人那樣的抽泣聲。

    他頭腦發冷,手腳麻木,隻得竭力克制自己,卻也發出了嚎叫般的聲音;他扔掉拿在手裡不習慣的獵槍,捂住臉,強忍住野獸嚎叫般的聲音,雙膝一軟當即跪倒在地。

     列奧!列奧! 義蘭痛苦地佝偻起身子,在内心深處呼喚列奧。

     列奧的手和腿突然動了一下。

    義蘭已經站不起來,他伸着脖子,不斷靠近列奧,地上的枯葉發出破碎的聲音。

    列奧臨死前的抽搐撕碎了義蘭的心,隻見那長長的睫毛封住了眼睛,有點上翹的小鼻子下是半張開的嘴唇,可愛的下巴略微内收,已經不會再哭泣抖動的喉頭凸起。

    義蘭幾乎是爬着來到列奧身邊。

    列奧臉上是令人憐愛的表情:像心髒被擊中的小鳥一樣無辜的臉;像死去的小鳥一樣半張半合的嘴唇。

    列奧的手指表現了他最後時刻的痛苦,大拇指向外翹着,食指像鈎子一樣彎曲,其餘的手指自然彎曲的樣子也像一隻小鳥。

     義蘭放下列奧的手臂,把他的腿放平,在他的身邊躺下來,然後抱着他的臉,把自己的臉頰貼緊他尚有微溫的臉頰,久久地一動不動。

     義蘭擡起臉後,一次次溫柔地摩挲列奧消瘦的臉頰。

    列奧的小嘴唇呈淡紫色,雙唇間露出潔白的牙齒;嘴裡少量的血流到了嘴角,而血似乎又流回去了;鼻孔也凝着一點血,上面有又小又短的血絲;臉頰上沾着泥和小草葉子,鼻翼旁邊有好像是被樹枝刮擦的傷痕,上面也凝着血。

    義蘭掏出手帕,細心地擦拭列奧的臉頰、唇邊,抱起他的臉,然後像對待易碎的珍品一樣溫柔地撫摸他的臉頰,把他的鬓發往上攏。

    義蘭低着頭,微微彎着眼角出神地看列奧,睫毛後面那雙隐秘的黑眸子裡凝聚着萬千柔情,這是一雙仿佛會融化的眸子;嘴角微微張開仿佛在溫柔地對列奧說話,臉上隐約有幾絲笑紋,甜美的柔情如同鮮美欲滴的果實汁液一般。

    義蘭抱起列奧的上身,把他抱緊,深深地親吻他的嘴唇。

     義蘭睫毛低垂,嘴角在親吻中顯出深深的皺紋,臉頰深深地凹了下去,義蘭周身散發出溫柔而充滿情欲氣息的苦澀味。

    列奧的嘴唇還殘留着一絲餘溫,它再也不會被其他男人吻了,也再不會拒絕義蘭的吻。

    義蘭用親吻愛撫列奧,溫柔甜蜜的吻中透出可怕的情欲。

    不一會兒,義蘭放下列奧,讓他朝向一邊,自己也在他身邊躺下來,把胳膊伸到他背後把他抱在懷裡,從旁邊送來甜蜜的仿佛要融化的吻。

    義蘭的側臉上,眉毛、眼睛、臉頰、脖子全都融化、滲透在那甜蜜到讓人難以承受的親吻中。

    不大工夫,義蘭擡起臉來,神情嚴峻地掃視一下四周,然後用手指頂住列奧的下巴,仿佛列奧還活着一樣對他說道: “你怎麼了,今天很乖啊。

    你現在要去的地方是一個寂寞的地方。

    你不願意嗎?可那是個幹淨的地方,因為那是打仗時挖的壕溝,别人碰過的地方都讓我清除幹淨了,草也讓我拔掉了。

    那個地方在森林中間,比我仿照西班牙城堡建的房子好多了,是春天和夏天都有枯葉沙沙作響的‘枯葉床’。

    我還會把鴿血紅寶石帶來放在你那裡,之後我用不了多久也會進去。

    我給奧格斯特和艾倫留遺言後就去死,死人大概不會受罰。

    至于奧格斯特和艾倫,他們會把我放在你身邊。

    這樣可以嗎?我有一項工作必須要完成,明白嗎?我從現在起每天在森林住宅裡,和你一起睡覺,和你一起吃飯,這樣可以了吧。

    你明白了吧。

    ” 義蘭心如刀絞,再次抱住列奧深深地親吻他,把手插進他的腋下扶起他,慢慢扶着他朝森林中央前行。

     那天晚上,義蘭期待着沒有月亮的夜晚,月亮卻在空中照耀;一片片還在低低飄浮的深灰色雲朵漫過天空,猶如彎着細前腿、大幅度地張開長毛後腿的怪獸,又變換出無數成群的小羊重疊在一起、兩個女妖在羊群上交談的奇異形狀,在空中低低地、緩緩地流動。

    風兒吹過,枯葉作響,森林的樹木在如同成群的野獸一般的雲朵下左右晃動沉甸甸的腦袋。

     義蘭拿着羽絨被,把雅典表、《聖經》、列奧生前喜歡的杯子等放進大衣兜裡,把雞舍的那個梯子藏在大衣裡面,來到了列奧的“寝床”。

    他清除了枯葉和小樹枝,架起梯子走下去,把列奧抱起來放在“床”外面,把羽絨被鋪在“床”上,抹去樹枝樹葉,把列奧放到被子上,給列奧戴上雅典表,久久親吻列奧發涼的嘴唇。

    壕溝邊放着一盞小小的風燈,燈光映照着他莊肅的面容,他在無聲地哭泣,眼睛、鼻翼、顴骨、嘴唇、下巴、耳朵都沾滿了淚水。

    他頭戴呢帽,一身外出服打扮,以便遇見别人時假裝醉酒後在森林裡散步醒酒。

     他知道,即使陳裳雲和奧利弗被捕,也還有他們二人的朋友。

    雖然列奧的父親已經去世了,其餘的家人不會報案,他也仍是危險重重。

    他打算如果被捕,就在法庭上一五一十地訴說自己對列奧的愛慕和内心的苦悶,最後接受刑罰。

    但他又想,事情一敗露就馬上自殺。

    他寫了遺書,遺書在寫字桌的抽屜裡。

     他隻想把《幹草》寫完後再死。

    雖然《幹草》也可以不發表,但他還是決定把小說寫完後交給奧格斯特或艾倫,請對方找機會發表。

    《幹草》寫的是一個法國男孩的故事:住在法國鄉下的一間幹草棚裡、在死去的母親身邊玩耍的男孩,十四歲那年流落到東京,被像他那樣的男人看上了,最後被帶到森林住宅。

    列奧在世的時候,他就在考慮小說故事的結局。

    自從那晚他得知列奧被陶田玷污後,故事的結局慢慢在他的頭腦中成形了。

     …… 義蘭掩上壕溝,脫下大衣,堆起土,鋪上一層厚厚的枯葉,又穿上大衣,熄滅風燈,返回住宅。

     怪獸形狀的雲朵在空中飄蕩,或許是被風一片片吹散了,它們失去了原來的形狀。

    義蘭不忍心聽到背後風兒搖動森林樹木的聲音,一步步朝家走去。

     義蘭日夜坐在書房的寫字桌前。

    寫小說寫累了,他就坐在書房角落裡的皮椅上,膝頭的雙手,十指并沒有交握,而是無力地放着。

    他凝視着某樣東西,明淨的眼神中溢滿了落寞;那雙眼睛有些小了,眼皮和上下眼眶周圍的肉少了,瞳孔也變小了。

    鼻梁也瘦下去了,褪去了本色的僧侶般的嘴唇透出寥落的味道。

    清澈、明朗的目光似乎在看着列奧所在的另一個世界,看着地下的世界。

    頭發也隻是洗洗并不怎麼修剪,變得亂蓬蓬的。

    看着此刻就這樣坐在這裡的這個男人,大概沒有人會很快認出他。

    與列奧有染之前,他一度與兩個少年有染。

    如今他的身邊連少年的影子都沒有,更别提女人了。

    他也不去大學上課了,說打算專門寫小說而提交了辭呈。

    那把皮椅是他從法國帶回來的父親奧登屋裡的椅子,用黑色的皮革制成,凹下去的椅座上鑲着相同皮料的紐扣,十六世紀式樣的扶手也裹着相同的皮料。

     義蘭熬到很晚才會進卧室,能起床就起床,一醒過來就馬上離開卧室。

    他吃東西也隻為果腹,全然沒有往日美食家的形象。

     在森林裡散步是義蘭唯一的樂趣。

    散完步,他會在列奧的安息地旁休息、抽煙。

    他抽的是自己和列奧都喜歡的PALLMALL香煙,以前他們曾經同抽一支PALLMALL香煙。

    從森林可怕的寂靜中,他找到了與自己的心靈勉強契合的東西。

     小說慢慢有了進展。

    義蘭想讀書,一天便來到了神田,路上碰到了陳裳雲的朋友劉某。

    劉某是一個皮膚黝黑的小個子男人。

    有一次他對義蘭說手裡存着鴿血紅寶石,義蘭便讓他帶着寶石來到自己在田園調布的住所,和他見面後收下了寶石。

     “這陣子壓根見不着列奧先生啊。

    ”劉某臨走時說。

    在神田相遇的時候,他暗示義蘭自己知道奧利弗的事情。

     “哦,我沒帶他來東京。

    ” “陶田先生說他也見不着列奧。

    ” “真替他感到難過,列奧現在被關在我的森林住宅裡。

    ” “不會發臭嗎?” 義蘭的目光深處變得銳利:“他活蹦亂跳的,日夜都在誘惑我。

    ” “那您的日子可快活了。

    那我告辭了。

    ” “嗯。

    ” 義蘭立即回到森林住宅,在家裡閉門不出。

     明亮的台燈光線下,義蘭放下筆歇口氣,那時他那雙變得又小又清澈的眼睛黑得發亮,眼裡閃出了蛇一般的情欲。

    他微眯着眼睛,眼裡分明閃爍着肉欲的火光。

    這天遇到劉某,讓義蘭憶起久已忘卻的癡心的痛苦,列奧雖死猶生,依然折磨着他。

    雖然如今他過着僧人般的生活,對什麼事都不感興趣,但為列奧點燃的心火一直在他的心底,始終燃燒着,如今也燒得熾烈。

    隻因列奧已不是此間之人,那團火光才不輕易流露。

     義蘭内心的火焰想要将與列奧的愛情淬煉到極緻。

    他感覺自己暫時放開了列奧,他要越過今生的盡頭追到來世的盡頭,什麼樣的煉獄、地獄都無所謂;無論在哪裡,無論是什麼樣的世界的盡頭,他都要緊追列奧,緊緊抱住他不放。

     義蘭被内心的火焰燒灼,心想: 列奧活着的時候,我内心的火燒得太烈,燒傷了我,也燒傷了列奧。

    如今,我的心火沒有了方向。

    我為什麼要讓列奧這家夥一個人去呢?那天的事即使是突發,我也可以緊随他自殺。

    我用手圈住列奧這家夥的脖子,與像蔓草一樣纏住我的他合為一體;無論哪個世界的業火來燒我,我都無所謂。

    我為什麼要放開他的嘴唇呢?無論在煉獄底下還是在地獄底下,我都不會放跑他。

     無論列奧在哪裡,我都會追過去;如果他逃跑,我就卡住他的脖子不讓他活。

    無論是什麼地方,我都不會讓他去。

    他也許隻是一個輕佻的、沒有價值的少年,可我也一樣做過很多荒唐事。

    我也見識過一些女人和少年,他是一個适合我的戀人。

    為了他,我什麼都可以放棄;無論失去什麼,我都在所不惜。

     義蘭心情稍稍平靜下來就會面向書桌,但随着日子一天天過去,他為列奧與自己陰陽遠隔而變得煩躁,開始認為自己寫的《幹草》非常膚淺。

    不僅如此,他開始認為小說本身就是可有可無、毫無價值的東西。

    然而,一個奇怪的想法纏上他的心頭:我既然是作家,就必須把小說寫完。

    他認為這的确是個奇怪的想法。

     ……即使小說有存在的價值,我寫的東西是不是就有價值呢?我這麼心急難耐地盼着與列奧這一存在融為一體,如今正在寫他這樣的人物。

    即使我的文字從側面描繪了列奧這個實在的人物,我真的敢說我寫的東西比透鏡之類的東西更準确可靠嗎?列奧這個人物是獨一無二的。

    如今我寫小說,是因為我想更鮮活地把握列奧這個人物,想向世人展示一個更鮮活的列奧。

    如果列奧這個人物更鮮活地展現在讀者眼前,那我寫的東西就有價值。

    不過,那種情況肯定很難實現。

    列奧确實真實存在過,如今也真實存在于我的心裡,而即便是一個我以前沒有見過的人,如果我見到了他并且确實見到了他,如果他以更好的形象出現在小說中,那他就有向世人展示的價值吧。

    不過,向世人展示又怎樣呢?赢得喝彩嗎? 我随心所欲地活着,活着的時候和列奧這個我認為有價值的人融為一體,死後也要追趕他;他一定在某個地方,而無論他在哪裡,我都要追趕他,永遠在天然森林的泥土中和他相擁而眠。

    他去地獄,我也跟着去地獄;他去煉獄,我也跟着去煉獄。

     如果有地方非去不可,我都要跟着列奧去,不管那是什麼樣的地方。

    在那裡,一朵美麗的花兒将在我們倆之間綻放,那朵花兒比世上任何花兒都要美麗。

    那比小說之類的東西更重要,美妙又有價值…… 義蘭無邊無際的胡思亂想和《幹草》的創作互相鬥争,一天天地糾纏下去,而胡思亂想的時間慢慢長了,緊緊攫住了他。

    他漸漸懶得活着,懶得吃飯,那些為了寫小說而做的事都懶得去做。

     在森林裡休憩本來是快樂的,如今卻也隻會讓義蘭焦躁。

    走過森林附近陌生的街道,找到一條河,倚在石欄杆上,久久地回憶列奧,這也隻會讓他清楚地認識到自己與列奧之間遙遠的距離,這讓他越來越難以忍受;日複一日,他對事物的興趣減退了。

    有一天他發現,活着的自己的世界與死去的人的世界沒有多大區别,因為活着的自己與死人的狀态毫無區别。

    他認為,從生到死就好比從涼開水轉移到生冷水中一樣。

     ……我當過大學講師,又是作家,每個月在多本雜志上發表小說,經常出席宴會,出席出版紀念會。

    那時的我與死亡之間的距離,和現在的我與死亡的距離,雖然事實上毫無差别,但感覺上卻天差地别,如光與影一般迥異。

    認識列奧後,我在最初的一段日子裡也是那樣。

    我被列奧絆住腳步,迷上他不能自拔,遭受燒心般的痛苦,後來我似乎明白了什麼是有價值的事情。

    有價值的事情就是和列奧在一起,是把他占為己有不放手。

     是為有價值的東西獻身。

     如今列奧仍然在我手中扭動肩膀,想要逃脫我的擁抱,痛苦地扭動腰肢,像那個化作桂樹的少女一樣挺着身子,在我的唇下挺着有紫色傷痕的胸脯。

     列奧的幻影不是夢幻,而是真實。

    去列奧去的地方,把列奧追逼到地獄底層,把他壓在身下,讓兩個身子像蛇繩一樣纏在一起,這才是好事。

    我的父親奧登·德·羅什福柯肯定會說,義蘭你幹得好。

    我的父親奧登·德·羅什福柯好像就是那種人…… 義蘭靠在平時坐的那把黑皮椅上,睜着清澈、寂寞的、上下眼皮和眼窩一帶全部變得瘦削的眼睛,落寞地抿着變薄的嘴唇,沉浸在思緒中: ……我到列奧身邊去吧。

    他睡在泥土中,睡着等我過來。

    他仰着可愛的、活着的時候讓我恨不得咬破的下巴,喉嚨上被咬的傷口也保持原樣。

    他在等我,脖子上纏着橄榄色的鑽石吊墜,因為那些事被我擊中後留在體内的傷痕也保持原樣。

     列奧是一個誘惑男人的天生尤物。

    他生前用幼稚的、自鳴得意的技巧引誘男人,在另一個世界裡也是危險分子。

    他用懵懂無知的頭腦左思右想,那些心思就像隔着玻璃看到的幼稚拙劣的畫一樣透出他的可愛,那份可愛可怕而危險。

    他有一顆冷冰冰的心,被他那雙冷冰冰的、美麗的眼睛看到的男人會被引入無法自拔的泥潭底層。

    我不能抛下他一個人,我要抓住他、按住他。

    我不能再讓他的身子暴露在其他男人的嘴唇下,無論走到哪裡,我都要牢牢地占有他那結實而稚嫩、豐滿而不失柔韌、無止境地誘發男人的快感的身子。

    為了去他的身邊,我隻要吃下寫字桌抽屜裡的那兩片藥片就行了。

    奧格斯特和艾倫會讓我依偎着他睡覺吧。

     再見了,奧格斯特先生。

     再見了,艾倫。

     如果我們還能在某個世界相見的話,我想見見你們。

     波雅很可憐。

    雖然它可憐,但列奧讨厭它,你們就讓它在公墓裡安息吧。

     列奧是個任性的壞蛋,卻是個可愛的家夥。

     我的列奧,我那又壞又可愛的列奧…… 義蘭起身湊近寫字桌,打開抽屜,取出一個白色信封,從書架上拿下一個水瓶,在銀盤上的杯子裡倒上水,從信封裡取出藥片放在手掌上,和水吞下藥片;或許是喉嚨幹渴,他把杯子裡的水全喝光了,坐在書桌椅子上。

    他又打開抽屜,把寄給奧格斯特和艾倫的遺書疊放在寫字桌上,把手放在遺書上,最後起身打開那扇通往院内空地的門。

    他往外一看,從院子到森林一片白茫茫的,天空在下着小雪。

     義蘭已經在書房裡待了兩天。

     義蘭不由自主地要去與列奧相聚,他穿着無尾晚禮服,戴上了白色假領子,系上了黑色領結;他穿過那片空地,在雪地裡一步步拔腿向前,朝森林走去。

    他走路向前傾,身子有些歪斜,上身搖搖晃晃,黑魆魆的身影緩緩移動。

    往前走了二十米左右時,他像散了架似的倒在雪地上,身子佝偻成一團;不一會兒,他顫顫巍巍地站起來,随即又癱倒在地。

    這一次,他用雙手抵住喉嚨,身子剛像蝦子一樣蜷起就又猛地往後仰,喉嚨裡響起像沸水劇烈翻騰一樣可怕的聲音。

    他雙手抓着喉嚨,在雪地裡翻滾了兩三下,最後仰面朝天,身子變成了一團黑色的小東西,在雪地裡一動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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