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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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動計劃等等,然後他進入了他這番講話的關鍵,同時也提高了嗓門。

    弗蘭克的總結一點都沒錯。

     “不過多年的經驗也告訴我,在咱們這個行業裡有時候——請注意,這種概率并不高——你不得不暫時把自己的觀點放到一邊。

    弗農已經以他的激情和絕對的記者本能,證明了他的做法是何其正确,而且現在在這幢大樓裡有這麼一種情感,一種對于這份報紙的強烈訴求,這把我帶回了每周隻三天工作日的舊日好時光,那時候我們真正地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今天,發行數據已經說明了一切——我們已經成功地釋放出公衆的情緒,所以……”格蘭特轉向主編,眉開眼笑,“我們正再度展翅翺翔,而這全是你的功勞。

    弗農,太感謝了!” 一陣掌聲雷動後,别的人也紛紛插話表示祝賀。

    弗農抱着雙臂坐着,面容嚴肅,目光集中在桌子鑲面的紋理上。

    他想笑,卻又似乎不太合适。

    他滿意地注意到,報社的總經理托尼·蒙塔諾正在細心地記錄誰都說了些什麼。

    都是誰來開會了。

    會後他得單獨找托尼談談,解除他對迪本的疑慮,因為這小子正癱坐在自己的椅子上,雙手深深地抄在兜裡,雙眉緊鎖,不斷搖頭。

     為了讓站在後排的人也聽得見,弗農站起身來答謝衆人。

    他知道,他說,在場的大部分人都曾在不同的時段反對過刊載那些照片。

    不過他對此隻有感激之情,因為在某些方面,新聞業就像是科學:隻有最好的點子才能幸存下來,而且明智的反對意見對其隻有磨砺和強化的功效。

    他這種經不住推敲的花哨說法博得了一輪熱誠的掌聲;那麼就不必再有什麼羞恥感,也不必擔心天堂裡的因果報應了。

    等到掌聲漸漸平息的時候,弗農已經從人群中擠了出來,來到挂在牆上的一塊白闆面前。

    他把貼住一張大白紙的膠帶一下撕開,露出了明天報紙的頭版放大了兩倍的版樣。

     照片整整占據了橫跨八欄的寬度,高度則從報頭一直伸到整張版的四分之三處。

    整個辦公室鴉雀無聲,忙着接受那裁剪簡單的裙子,那模仿貓步的奇情異想,那特意擺出來的俏生生的姿态——假意要避開鏡頭凝視的嬉笑的、故作嬌羞的姿态;那小小的乳房還有那巧妙地半遮半露的文胸帶子,那顴骨上淡淡玫瑰紅的妝容,那故意半噘着的嘴唇被愛撫地抹上了一層唇彩,顯得分外豐潤;還有雖然變了模樣卻仍舊能輕易辨認出來的那位公衆人物的臉上,綻露出來的私密而又充滿渴望的神情。

    照片的正下方,用三十二分[7]的黑體小寫字母印着一句再簡單不過的說明:“朱利安·加莫尼,外相。

    ”除此之外,整個頭版再無任何多餘的内容。

     曾經如此喧鬧的人群現在完全被鎮住了,一時間鴉雀無聲,而且一直持續了半分多鐘,然後弗農清了清嗓門開始描述周六和周一的戰略戰術。

    正如一位年輕記者事後在食堂裡對另一位所描述的那樣,那簡直就像是眼看着你認識的某個人在大庭廣衆之下被剝光衣服遭受鞭笞。

    毫無遮掩,而且遭到刑罰。

    盡管如此,在大家終于散開、各歸各位以後,大家普遍的看法卻是:這張照片的拍攝具有第一流的專業水準,這一看法又在午後時分得到了強化。

    刊登這張照片的這張頭版無疑終将成為經典,會在新聞學院裡當做範本講授。

    其視覺沖擊力連同其構圖的簡潔、質樸和力量,簡直令人過目不忘。

    麥克唐納說得沒錯,弗農的直覺從來都不會出錯。

    他隻考慮緻命的要害,果斷地把所有的文字報道全都押後到第二版,而且堅決抵制住了花哨刺眼的大幅标題和廢話連篇的圖片說明的誘惑。

    他知道他擁有的東西所具有的力量。

    他讓照片自身來講故事。

     等最後一個人也離開了他的辦公室後,弗農關上門,将窗戶大開,把室内的悶濁空氣排放到三月的潮濕空氣中。

    距離下一個會還有五分鐘時間,他需要想一想。

    他通過對講機告訴瓊不要打攪他。

    那個念頭在他的腦海中滾來滾去——一切順利,一切都很順利。

    可是有件什麼事兒,一件重要的事兒,有個他需要對之做出反應的新鮮信息在困擾着他,可是接着他又分了心,然後索性給忘了,它跟一大堆相似的信息一起一閃而過。

    那是一句話,是當時讓他吃了一驚的隻言片語。

    他當時就該大聲說出來的。

     事實上,一直到下午将近黃昏,他又有了單人獨處的機會的時候才又想起這件事來。

    他站在白闆前,竭力想再度回味那一閃而過的驚奇滋味。

    他閉上眼睛,開始依次回想上午的會議進程,回想大家說的每一句話。

    可是他就是不能把思路集中到這件事上來,思緒又開始信馬由缰地跑開了。

    一切順利,一切都很順利。

    要是沒有這樁小事的困擾,他真會擁抱自己,跳到桌子上跳起舞來了。

    這像極了今天早上我躺在床上,琢磨着自己的大獲全勝時的情形:就因為還有克利夫的非難,他才不能享受到完滿的幸福。

     對了,就是克利夫。

    他一想到他朋友的名字,終于記了起來。

    他穿過房間走向電話。

    事情很簡單,可能又很不尋常。

     “傑裡米?你能來一下我的辦公室嗎?” 傑裡米·鮑爾不出一分鐘就過來了。

    弗農請他坐下,開始詳細地詢問并記錄下地點、日期、具體的時間,已知的和懷疑的事實。

    鮑爾一度還打電話跟具體報道這件事的記者核實了一些細節。

    然後,等國内版的編輯一走,弗農就用他的私人線路給克利夫打了個電話。

    電話裡又是拖拖拉拉、卡卡嗒嗒地拿起聽筒,又是被褥掀動的聲音,還有沙啞的嗓音。

    已經下午四點多了,克利夫到底怎麼回事兒,就像個尋愁覓恨的慘綠少年一樣成天躺在床上? “啊,弗農,我剛才正……” “聽我說,你上午提到的那件事兒。

    我得問問清楚,你在湖區時是哪一天?” “上周。

    ” “克利夫,這很重要!具體哪一天?” 又是一陣咕哝和咔哒聲,那是克利夫掙紮着要坐起來。

     “應該是星期五……到底怎麼……” “你看見的那個男人,不——等等,你爬上艾倫危崖時具體什麼時間?” “大約是一點鐘,應該是這樣。

    ” “聽我說,你看到有個家夥正在攻擊一個女人,而你決定不去幫她。

    那家夥就是湖區的強奸犯。

    ” “從來沒聽說過。

    ” “你就從來不看看報紙嗎?他去年一年間已經襲擊了八位女性,大都是徒步登山者。

    好在這個女的逃脫了。

    ” “這倒叫人松了口氣。

    ” “松什麼氣啊。

    就在兩天前,他又襲擊了一個人,昨天他才被捕。

    ” “哦,那就應該沒問題了。

    ” “不,有問題。

    你當時沒想去幫那個女人,那也罷了。

    可要是你後來去報警的話,這個女人也就不會遭此劫難了。

    ” 克利夫那邊短暫地停頓了一下,是他在理解這話的意思,要麼就是在打點起精神來。

    現在他已經完全清醒了,嗓音也硬了起來。

     他說:“這并沒有必然的因果關系,不過也不必去管它了。

    可你幹嗎要提高了嗓門嚷嚷呢,弗農?今天又是你的一個狂躁天嗎?你到底意欲何為?” “我想請你現在就去警察局,告訴他們你都看到了什麼……” “想都别想。

    ” “你可以指認這個人呀。

    ” “我正處在完成一部交響曲的最後階段,這部……” “不——你不是,該死的,你正躺在床上呢!” “這不關你的事。

    ” “這事兒非同小可。

    到警察局去,克利夫,這是你道義上的責任。

    ” 聽得很清楚的長吸一口氣,又停頓了一下,像是在重新考慮和确認,然後,“你居然來告訴我我的道義責任?在所有的人中居然是你?” “你這話什麼意思?” “意思是那幾張照片,意思是你在莫莉的墳頭上拉屎……” 竟然說他在一個并不存在的墳墓上排洩,這标志着他們的争論調轉了方向,而且百無禁忌了。

    弗農插了進來,“你什麼都不懂,克利夫!你過着一種高高在上的特權生活,你他媽什麼事兒都不懂!” “……意思是不擇手段地把一個人趕下台?意思是陰溝一樣肮髒的新聞業?你怎麼能忍受得了你自己的?” “你想怎麼吵吵就怎麼吵吵吧,你徹底失控了!可是我告訴你,你要是不去警察局,我就親自就打電話告訴他們你當時都看到了些什麼,你就成了一次預謀強奸的幫兇……” “你瘋了嗎?你竟敢威脅我!” “世上有些東西是比交響曲更重要的,他們就叫做人民。

    ” “那麼這些人民是不是就跟發行量一樣重要呢,弗農?” “到警察局去!” “去你媽的!” “去你媽的!” 弗農辦公室的門突然開了,瓊走了進來,焦慮得身體都扭曲了,“我很抱歉打斷了您的私人談話,哈利戴先生,可是我想您最好還是打開電視機。

    朱利安·加莫尼太太正在舉行記者招待會……一頻道。

    ” 四 黨内的幾位當家人為了這一事件可以說是費盡了心機,仔細權衡之後終于做出了幾項合理的決定。

    其中之一就是允許媒體在那天上午進入一家知名的兒童醫院,去拍攝加莫尼太太剛從手術室出來的情形,她又疲憊又開心,因為剛剛為一個叫坎蒂的九歲黑人女孩做完了心内直視手術。

    這位外科醫生查房的鏡頭也被拍攝了下來,身後簇擁着一大群恭恭敬敬的護士和專科住院醫生,被一個個顯然對她崇拜不已的孩子們輪流擁抱。

    然後,鏡頭轉向醫院的停車場,捕捉到小姑娘滿懷感激的父母與加莫尼太太之間一次熱淚盈眶的會面。

    這些就是弗農把電話摔上,在桌子上的紙堆裡徒勞無獲地找了一陣遙控器,幹脆跳過去手動打開高高挂在他辦公室一個角落的電視屏幕後最先看到的一組畫面。

    當那位嗚咽不已的父親把半打菠蘿塞到醫生懷裡的時候,一個畫外音解釋說,在等級森嚴的醫療體系中一個人竟然能上升到如此的高度,再單純地稱之為“醫生”就已經不合适了。

    對你來說,那就是加莫尼太太。

     弗農的心髒因為剛才的一場争吵還在怦怦直跳,他退回到辦公桌的位置繼續往下看,與此同時,瓊蹑手蹑腳地走出辦公室,然後輕輕把門帶上。

    現在,鏡頭轉向了威爾特郡,從某個較高的位置俯瞰着一條綠茵夾峙的小溪,然後小溪蜿蜒地流過光秃秃此起彼伏的山巒。

    綠樹掩映中,一座舒适的農舍依稀可見,當解說詞在大緻講述加莫尼事件那已經衆所周知的背景時,鏡頭開始長距離地緩慢推進,最終落到一隻綿羊身上,它正在農舍的前草坪上照顧它新出生的羔羊,草坪緊靠着灌木叢,就在農舍前門旁邊。

    這是黨内的另一項決定:一伺羅絲完成了醫院的工作,就馬上把加莫尼夫婦以及他們兩個已經成年的孩子安娜貝爾和内德送到他們鄉下的别墅度過一個長周末。

    展現在弗農眼前的是一和和睦睦的一家人,從一扇有五道欄杆的大門上頭望着鏡頭,穿着羊毛衫和油布外套,身邊還陪伴着他們的牧羊犬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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