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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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羅絲·加莫尼在六點半醒來,眼睛還沒睜開呢,腦海裡就浮現出三個孩子的名字,她在腦海裡默誦:莉奧諾拉,約翰,坎蒂。

    小心不要驚醒了丈夫,她輕手輕腳地下了床,伸手去拿晨衣。

    昨晚臨睡前她又特意看了一遍她的記錄,昨天下午她還會見了坎蒂的父母。

    另兩個病人都是常見病:一個是在孩子吸入了一顆花生後做一個診斷性支氣管鏡檢,還有一個是針對肺膿腫做個胸腔導管插入。

    坎蒂是個文文靜靜的西印度群島小姑娘,頭發被她媽媽全部梳到後面,用根絲帶紮住,在整個漫長疾病的單調治療過程中一直如此。

    心内直視手術至少得花三個鐘頭,有可能是五個,而且最終的結果也并不确定。

    孩子的父親在布裡克斯頓開着一家雜貨店,為這次會面帶了一籃子的菠蘿、芒果和葡萄過來——獻給手術刀這個野蠻上帝的貢品。

     加莫尼太太赤腳走進廚房灌滿水壺燒水時,這些水果的香氣就充滿了整個廚房。

    水燒上以後,她偷空穿過套間狹窄的走廊來到她的辦公室,收拾好她的公文包,停下來再次瞥了一眼她的記錄。

    她給本黨的主席回了個電話,然後給她睡在客房、已經長大成人的兒子留了個便條,之後才返回廚房去沏茶。

    她端着茶杯走到廚房窗前,并沒有拉動網眼镂花窗簾,朝下面的街道望去。

    她數了數,瑙斯勳爵街的人行道上一共有八個人,比昨天的同一時間多出了三個。

    看不到電視攝像機,也沒有内政大臣親自許諾過的警察。

    她本該讓朱利安在卡爾頓花園她的舊居過夜的,比在這兒強。

    這些人原該是競争對手的,可是卻像聊閑天三五成群,松垮垮地站着,就像夏夜酒吧外頭的人群。

    其中有個人正跪在地上,往一根鋁棍上綁什麼東西。

    然後他站起身來,目光掃過各扇窗戶,像是看到了她。

    當一台攝像機上下移動着,鏡頭伸縮着對準她時,她仍舊面無表情地看着。

    等到攝像機幾乎升到跟她的臉平齊時,她這才從窗前退回去,上樓去更衣。

     一刻鐘後,她又往外張了張,這次是從起居室的窗戶望出去的,比剛才高了兩層。

    她的感覺就跟在兒童醫院準備對付艱難的一天一模一樣:鎮靜,警覺,急不可耐地想盡快開始工作。

    頭天晚上沒有客人來,晚飯的時候也沒飲酒,花一個小時寫她的記錄,連續七個鐘頭的睡眠。

    她不會讓任何事情破壞了她的心情,于是她朝下細細打量起那群人來——現在有九個了——頗有興趣,又适可而止。

    那個裝了根延伸杆的人已經把它放了下來,把它倚在人行道旁的欄杆上。

    另有一個人從豪斯福裡路的一家外賣店裡端來一托盤的咖啡。

    他們到底想弄到什麼自己還沒有的東西,而且這麼一大早的?他們從這種工作當中又能得到什麼樣的滿足呢?而且他們為什麼看起來都這麼像?這些不請自來的狗仔隊,簡直就像是從同一個小型基因污水坑裡濺出來的。

    大臉盤子,雙下巴,咋咋呼呼,都穿着皮夾克,講起話來都一個口音,冒牌倫敦土話和冒牌時髦話的怪異混雜,而且又全都用同一種既是懇求又是挑釁的哼哼唧唧的嗓音往外倒。

    看這兒,請走這邊,加莫尼太太!羅絲! 她已經穿戴齊整,準備好出門了。

    她端着給他準備的茶,拿着幾份晨報走進昏暗的卧室。

    她在床腳邊猶豫了一下。

    最近這幾天他過得狼狽不堪,她真不想把他給叫醒。

    他昨晚是驅車從威爾特郡趕回來的,又啜飲着蘇格蘭威士忌熬到很晚,她知道,他是在看伯格曼執導的《魔笛》[1]的錄像。

    然後他又把所有莫莉·萊恩的信全都倒騰出來,那些能讓他愚蠢地沉溺于他的怪癖中不能自拔的信件。

    謝天謝地,那段插曲總算是過去了;謝天謝地,那個女人已經死了。

    那些信仍舊在地毯上散落得到處都是,在清潔女工來之前,他得把它們都收拾起來。

    枕頭上隻露出他的頭頂——五十二了,頭發還挺黑的,她溫柔地撫摸着。

    有時候,在巡視病房的時候,護士也會用這種方式把病床上的孩子叫醒,有幾個小男孩的眼睛裡總會有幾秒鐘的迷惑,然後才想起自己不是在家裡,那撫摸也不是來自媽媽,羅絲每次看到這種情景,心裡總是很受感動。

     “親愛的。

    ”她輕聲道。

     他的嗓音窩在羽絨冬被裡含混不清,“外頭有人堵着嗎?” “有九個。

    ” “操他媽。

    ” “我得快點走了,我會給你打電話。

    拿着這個。

    ” 他把被子從臉上推開,坐起身來,“當然了。

    那個小姑娘,坎蒂。

    祝你好運。

    ” 她把茶杯遞到他手上的時候,兩人輕輕吻了吻對方的嘴唇。

    她把手放在他的臉頰上,提醒他别忘了地闆上的信。

    然後她輕手輕腳地走出卧室,下樓給她醫院裡的秘書打了個電話。

    她在門廳裡穿上件厚厚的羊毛外套,在穿衣鏡裡仔細端詳了一遍自己,就要拿起公文包、鑰匙和圍巾時又改了主意,重新上樓。

    她發現果不出她所料,他又平躺下去,胳膊伸得老長睡過去了,那杯茶擱在一摞部裡的備忘錄旁,已經涼了。

    因為這場危機,由于明天,也就是星期五就要正式見報的那幾張照片,在過去這一周裡她壓根兒就沒時間也沒心情跟他說起她病人的情況,盡管她也知道盡量記住人家的名字是政客們的老伎倆了,她仍舊對他付出的努力心懷感激。

    她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輕聲喚道: “朱利安。

    ” “哦,上帝,”他眼睛還沒睜開就道,“最早的會議在八點半就開,得從這群毒蛇旁邊走過去。

    ” 她以慣常用來安撫那些絕望的父母的嗓音跟他說話,緩慢、輕柔、輕快而非低沉。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完全好起來的。

    ” 他沖她微微一笑,根本就不信。

     她俯下身來,在他耳邊低語:“相信我。

    ” 下樓後,她再次在鏡子裡端詳了一遍。

    她把外套的扣子全部扣上,用圍巾掩住半邊臉。

    她拎起公文包走出公寓。

    來到下面的門廊以後,她把手放在門鎖上略停了一會兒,做好準備打開門鎖以後一個箭步就沖到車裡去。

     “哦呀!羅茜!看這邊!現在請顯得悲傷點兒,加莫尼太太。

    ” 二 大約同時,加莫尼府以西三英裡處,弗農·哈利戴正從不斷奔跑的睡夢中醒來,然後馬上又墜入奔跑的睡夢,或者說是以夢的形式更加栩栩如生地展開的奔跑的回憶,半夢半回憶地跑過鋪着積滿灰塵的紅色地毯的走廊,朝董事會的會議室奔去。

    遲了,又遲了,遲到明顯不敬的程度了,從上一個會議跑到這一個,午飯前還得趕七個會,表面看他是在走,内心其實是在沖刺,整整一個星期天天如此。

    向那些怒沖沖的語法學家們擺事實講道理,然後是向《大法官報》滿腹狐疑的董事們,向報紙的員工,向報紙的律師,還有他自己和喬治·萊恩手下的人,向新聞從業者理事會和一次電視直播的觀衆,以及數之不盡、記都記不住的不通風的無線電台演播室的聽衆擺事實講道理。

    弗農面向公衆提出的刊登這些照片的理由跟他對克利夫講的那些道理是一緻的,不過更加花言巧語,更加詳盡,速度也更快,帶有更多的緊迫性和精确度,外加上越來越多的例證,還有餅分圖、塊狀圖、數據表等各種圖表,以及使人寬心的先例。

    不過他大部分時間還是在跑,橫穿過擁擠的街道,不顧危險地搶占出租車,從出租車上下來後又奔過大理石地面的大廳,沖入電梯,出了電梯又沿着走廊向前,走廊竟然令人惱怒地有個上坡,使他的速度慢了下來,這才導緻他遲到。

    他短暫地醒了一會兒,注意到他妻子曼迪已經下了床,然後眼皮又耷拉下來,再度回到夢境。

    他艱難地涉過不知是被水、被血還是被眼淚漫過的紅地毯,把公文包高高地舉起來,紅地毯的盡頭通向一個圓形劇場。

    他爬上一個樂隊指揮台去宣講他的論點,可是他的周圍卻是一片寂靜,那寂靜就像紅杉樹一般聳立着,而在暗處,幾十雙眼睛在躲閃着、回避着,還有個什麼人穿過雜耍場内鋪的鋸木屑離他而去,那人看上去很像是莫莉,他叫她,她卻又不應聲。

     他終于完全醒了過來,感受到由各種晨間的聲音構成的甯靜——鳥鳴,廚房裡遠遠傳來的收音機的聲音,輕輕關上碗櫥的聲音。

    他把被子推到一邊,光身子平躺着,體味着中央空調的熱風把他濕乎乎的胸膛吹幹的感覺。

    他的夢不過是他這萬花筒般忙亂的一周的片斷反映,倒是對這一周的高速運轉和情感訴求的一個公正的寫照,不過略去了——因為潛意識中不假思索的黨派偏見——行動方針及其理論基礎,而正是這其中抽繹出來的邏輯性才使得他保持頭腦清醒的。

    照片見報的日子就是明天,禮拜五,還留了一張預備下星期一刊登,進一步推波助瀾。

    這事兒一旦被激發了生命力,它就會生出能踢能跳的飛毛腿來,跑得比他弗農可快得多了。

    這些天以來,自從禁止令被取消之後,《大法官報》就一直在追蹤加莫尼的那點事兒,挑逗着又微調着公衆的好奇心,為的就是把那幾張誰都沒看到過的照片變成政治文化中的一個标志性事件,上到議會下到酒館,它已然成為一個被普遍關注的話題,成了但凡一位重要人物都無法回避,都要正面表态的一個主題。

    這家報紙事無巨細地報道了法庭上的舌戰,親如兄弟的政府同僚們冷冰冰的支持表态,首相的心慌意亂,反對黨大佬們的“嚴重關切”以及要人顯貴們的深入思考。

    《大法官報》敞開版面刊登那些反對将照片公開的譴責性意見,還贊助了一場電視辯論,論題就是制定一部隐私法的必要性。

     盡管有些不贊同的聲音,但一種廣泛的共識漸漸浮出水面,即《大法官報》是一家正派而且富有戰鬥精神的報紙,本屆政府執政時間太長了,在财政、道德和兩性關系上都已經走向腐敗,而朱利安·加莫尼就是其典型代表,他就是個卑鄙之徒,恨不得立馬砍掉他的腦袋。

    不出一個星期,《大法官報》的銷量飙升了十萬份,而主編大人發現,現在力主他應該保持沉默的已經不是抗議者而是他的高級編輯們了;可是私下裡他們卻又都希望他繼續鬧下去,隻要他們那些出于原則的不同意見已經被記錄在案就成了。

    弗農正在赢得這場争論,因為每個人,包括那些低級記者們在内,現在都看得明明白白,他們現如今可以一舉兩得了——既能拯救他們的報紙,又沒有玷污了自己的良心。

     他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哆嗦,又打了個哈欠。

    距離第一個會議還有七十五分鐘的時間,再待一會兒他就得起床刮臉和淋浴,但還不是現在,這是他整整一天内唯一安靜的時刻,他才不肯輕易放過呢。

    他的光身子緊貼着被單,腳邊的被子堆成淫蕩的一攤,此時又看到了他的生殖器,到了這個年齡還沒有被肚子上膨脹衍生的贅肉完全遮沒了影蹤,腦子裡不禁掠過模糊的性愛念頭,就像是渺遠的夏日浮雲。

    可是曼迪就要上班去了,而他最近結識的朋友,在下院工作的達娜又出國去了,星期二才能回來。

    他側過身來,想看看自己是真有了自慰的念頭呢,還是放棄這個念頭,清空腦子專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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