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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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加以揭露的又是加莫尼犯下的何種罪行呢?” “是他的僞善,克利夫。

    這是個絞刑吏和鞭刑官,是個固守家庭價值的家夥,是移民、政治避難者、旅遊者和邊緣人群的災星。

    ” “離題千裡。

    ”克利夫道。

     “絕對切中肯綮。

    别胡說八道了。

    ” “如果說易裝癖是沒有問題的,那麼一個種族主義者也可以是個易裝癖。

    有問題的是種族主義者。

    ” 弗農假作同情地歎了口氣,“你聽我說……” 不過,克利夫已經找到了自己需要的譬喻,“如果說易裝癖是沒有問題的,那麼一個有家有口的男人也有權是個易裝癖,當然隻是在私底下。

    如果說——” “克利夫,聽我說!你整天都待在你的工作室裡夢想着你的交響樂,你根本就不知道眼下正危如累卵的是什麼。

    如果現在還不能阻止加莫尼,如果他在十一月當真登上了首相的寶座,他們就會有極大的機會赢得明年的大選。

    又是一個五年啊!到時候就會有更多的人生活在貧困線下,更多的人被關進監獄,更多的人無家可歸,就會有更多的犯罪,更多的騷亂,就跟去年一樣。

    他一直都公開贊成普遍兵役制。

    我們生存的環境也會惡化,因為他甯可取悅于他的那些企業界的朋友,也不會在防止全球變暖的協議上簽字。

    他想使我們脫離歐洲。

    經濟大災難啊!所有這些對你來說當然都無所謂——”說到這裡,弗農沖着巨大的廚房比劃了一圈——“可是對大多數人來說……” “講話當心,”克利夫吼道,“别忘了你正在喝我的紅酒呢。

    ” 他伸手拿起那瓶裡奇堡,給弗農的酒杯滿上,“一百零五鎊一瓶呢。

    ” 弗農一口灌下大半杯,“這就是我的觀點。

    你不會人到中年就變得貪圖享受,成了個右翼分子了吧?” 克利夫反唇相譏,“你知道這實際上是怎麼回事嗎?你是在替喬治做事。

    是他在鼓動你。

    你被人利用啦,弗農!我奇怪的是,你竟然沒看透這一層。

    他因為加莫尼跟莫莉的私情恨死了他。

    要是你我有什麼把柄落在他手裡,他也會加以利用的。

    ” 然後,克利夫又補充道:“也許已經落在他手裡了。

    她有沒有給你拍過照片?你穿了身蛙人的潛水服?要麼是套了條芭蕾舞短裙?這都是必須要公之于衆的。

    ” 弗農站起身來,将那個大信封放回公文包,“我來這兒是希望能得到你的支持的,或者起碼是表示同情的傾聽。

    沒料到,你他媽的竟然大放厥詞!” 他出門走進門廳。

    克利夫跟在他後頭,可并沒覺得有什麼歉意。

     弗農打開大門,轉過身來。

    他看起來蓬頭垢面、憔悴不堪。

     “我不明白,”他輕聲道,“我覺得你根本沒有對我坦誠相待,你反對此事的真正原因到底是什麼?” 這個問題或許不過是巧言強辯。

    克利夫卻朝他的朋友跨前一兩步,回答了這個問題,“是因為莫莉。

    我們不喜歡加莫尼,可莫莉喜歡。

    他信任莫莉,而莫莉也尊重他的這種信任。

    這是他們倆之間的一件私事,那是莫莉的照片,跟你、我,還有你的讀者都沒有任何關系。

    她泉下有知會痛恨你的所作所為的。

    坦白地說,你是在背叛她。

    ” 然後,克利夫并沒有讓弗農享受摔門而去的快感,而是率先轉身離去,走向他的廚房,獨自去吃他的晚餐。

     三 酒店外頭,靠着粗糙的一道石牆,有一條木制長凳。

    一大早吃過早飯後,克利夫就坐在這兒系緊登山靴的鞋帶。

    雖說他還沒能找到他終曲的關鍵要素,不過在他的探尋當中他已經占有了兩項重要的優勢。

    第一是總體概念上的:他感覺很樂觀。

    他已經在工作室裡把該做的背景工作都做好了,而且雖然睡得并不好,他仍舊很高興重新置身于他喜愛的風景當中。

    其二才是特殊意義上的:他明确地知道他想要的是什麼。

    他其實是在将他的工作往回追溯,他覺得那個主題就以片斷和暗示的方式隐藏在他已經寫出的部分當中。

    隻要那個正确的東西一現身,他就能立刻辨認出來。

    他的作品大功告成之後,在天真的耳朵聽來,主旋律就像是已經在總譜的其他地方預感到了或者展開過了。

    而找到這幾個音符将是靈感附體、渾然天成的一個過程。

    感覺上就好像他明明知道應該是哪幾個音符,可就是聽不見似的。

    他知道它們具有迷人的甜蜜和憂郁,他知道它們的簡單和純樸,而且知道它們的範例——當然是,就是貝多芬的《歡樂頌》。

    就說那第一行樂譜吧——幾個音符向上,幾個音符向下,甚至可以說是首兒歌的曲調。

    沒有一絲一毫的矯飾,卻又負載着重若千鈞的精神力量。

    克利夫站起來,接過女服務員為他打好包送出來的午餐。

    這就是他崇高的使命,他一飛沖天的雄心。

    貝多芬。

    他跪在停車場的礫石地面上,把那幾個碎奶酪三明治裝進他的登山背包裡。

     他把背包背到肩上,沿登山人踩出來的小徑朝山谷進發。

    前夜,一股溫暖氣流的前鋒已然掃過湖區,林木和溪邊草地上的白霜已經被消融幹淨。

    雲蓋很高,而且清一色灰撲撲的,光線清朗而又單薄,路徑幹燥。

    冬末時節,自然條件已經不可能更好了。

    他估計自己應該有八個鐘頭的白晝時間,不過他也知道,隻要他能在黃昏時分離開荒野地帶、返回山谷,他打着手電就能找到歸途。

    這樣算來,他就有時間攀上斯科費爾峰,不過他可以不必過早決定,等到了埃斯克豪斯[9]再作打算不遲。

     頭一個小時左右的時間裡,等他已經朝南轉入蘭斯特拉斯[10]以後,盡管他出發時信心滿滿,戶外野地裡的那種令人不安的孤獨感仍舊将他裹了個嚴實。

    他無助地被一個白日夢所裹挾,随波逐流。

    那是個漫長複雜的故事,主要的情節就是有個什麼人躲在一塊岩石後頭,等着要殺死他。

    他時不時地扭頭朝後張望。

    他對這種感覺非常熟悉,因為他經常獨自一人登山遠足,每次你總需要克服某種不情願的心理障礙。

    從離你最近的人群面前躲開,遠離庇護所,遠離溫暖和幫助,這可是一種需要意志力的行為,是跟人的本能反其道而行之。

    因為習慣了房間和街道的日常比例而形成的一種尺度感,突然要面對的卻是一種絕大的空曠。

    從山谷中拔地而起的巨大岩石,成了一道凝固在石頭中的長長的蹙眉。

    溪水的嘶叫和轟鳴一變而為威脅的叫嚣。

    他那畏縮的精神以及他所有最基本的意願、本能都在告訴他,繼續走下去是何其愚蠢和無謂,告訴他他正在鑄成大錯。

     克利夫繼續走下去,因為畏縮和憂懼正是他千方百計要在其中求得解脫的疾患——那就是他的病,也同時證明了他日常的埋頭苦幹——每天都要蜷伏在鋼琴上頭好幾個小時——已經使他淪落到何等畏首畏尾的狀态。

    他将再度強大起來,無所畏懼。

    這裡根本沒有什麼威脅,有的隻是自然力的麻木不仁。

    當然也存在危險,不過也就僅限于通常的幾種,而且盡夠溫和的:摔倒受傷,迷失路徑,天氣的驟變,夜晚的降臨。

    處理好這些事務将使他重新找回那種一切盡在掌握的感覺。

    很快那些岩石身上附着的人的因素就會自然褪去,自然風景将再度呈現出大美,使其深深地為其所吸引;群山那未可揣度的悠久歲月以及山間那遍布的美好的生物網絡将提醒他,他也是這個秩序的一部分,微不足道,他也會因此而自由自在。

     然而今天,這個頗為有益的過程花的時間卻比平常要長。

    他都走了一個半小時了,卻仍舊打量着前面的某些巨大岩石,琢磨着後面可能隐藏着什麼;仍舊懷着模糊的恐懼注視着山谷盡頭岩石和草木的陰沉表面;而且仍舊糾纏于他跟弗農談話的隻言片語,苦惱不堪。

    本來應該使他的顧慮和關切顯得微不足道的開闊空間,正在使一切都變得渺小無益:他所有的努力也似乎變得毫無意義。

    交響樂尤其是如此:那些虛弱不堪的巨響,那些浮誇的語彙,那注定要失敗的企圖建造一座聲音的大山的努力。

    充滿激情的奮鬥。

    又是為了什麼?金錢。

    榮譽。

    不朽。

    為了否認我們生下來純屬偶然,是為了抵擋對死亡的恐懼的一種方式。

    他停步把鞋帶系緊。

    又走了一段後他把運動衫給脫了,從水瓶裡大口喝着水,想把他早餐時很不明智吃下去的煙熏鲱魚的餘味給根除掉。

    然後他發現自己已經打起了哈欠,想念起了他小屋裡的那張床。

    可他不可能這麼快就累了,他已然費了這麼大的勁兒來了這裡,也不可能就這麼折回去。

     他來到一座橫跨溪流的橋上,停步坐了下來。

    他必須得做個決定了。

    他可以穿過溪流,取道山谷的左側快速地登上斯特克隘口[11];或者,他可以繼續堅持走到山谷的盡頭,然後沿陡坡向上攀三百英尺左右到達舌頭崖。

    他并不當真喜歡手足并用地往上爬,不過他也不喜歡這種屈服于軟弱或者年齡的可能性。

    最後他決定沿着溪流前進——爬山所付出的努力有可能有助于将他從麻痹狀态中驚醒。

     一個小時後他到達了山谷的盡頭,可面對着第一個陡峭的山坡,他又後悔起自己的決定來。

    雨開始下得很大,他知道,不管他趕緊套上去的昂貴的防水外套宣稱自己具有何等的功效,爬山的體力運動仍會讓他覺得熱不可耐。

    他避開下面濕滑的岩石,選了一條綠草覆蓋的高坡下腳,果不其然,不出幾分鐘,汗水就和雨水一起往眼睛裡灌了。

    讓他心煩的是他的脈搏這麼短時間就跳得這麼快了,每隔三四分鐘他都得停下來喘口氣才行。

    按說像這樣的上坡對他來說應該不在話下的。

    他從水瓶裡喝了口水,繼續拼力向前,好在他是孤獨一人,每邁出艱難的一步他都任由自己大聲地咕哝、呻吟。

     要是有人做伴的話,他就會拿上了年紀活該倒黴的話開開玩笑了。

    可是這些日子裡,他在英格蘭可沒有親密的朋友可以分享他的強迫性沖動了。

    他認識的每一個人似乎都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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