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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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從未感受到他因再也看不到她的容顔、聽不到她的話語而帶來的傷痛。

    她曾是他的朋友,也許是他曾經有過的最親密的知己,而現在她已經不在了。

    他意識到以他現在的心情他很容易在喬治面前出乖露醜,即便是現在,他眼睛望去的喬治的輪廓已然開始模糊了。

    那種特别的孤凄感傷,凝聚成為臉皮下面、口腔頂上的一種痛苦的收縮壓迫感,自從童年,從上私立小學以來他這還是頭一次體會到。

    是宛如鄉愁般對莫莉的思念。

    他将一聲自憐自傷的感歎隐藏在深思熟慮的高聲咳嗽當中。

     這個地方跟她離開時一模一樣,那天她終于同意搬到主樓的一間卧室,接受喬治的囚禁和看護。

    他們倆經過浴室時,弗農瞥見他還記得的她的一條裙子,從毛巾架上挂下來,還有一條毛巾和一件文胸躺在地闆上。

    四分之一個世紀以前,她跟弗農曾同居過将近一年時間,在塞納街上一個小小的樓頂單元裡。

    那時候,地闆上總有濕漉漉的毛巾,她的内衣也總是從向來不關的抽鬥裡如瀑布般挂下來,一個巨大的熨衣闆從來也不收起來,在一個塞得過滿的衣櫥裡,她的衣裙就如地鐵裡通勤的旅客,摩肩接踵、擁擠不堪。

    雜志、化妝品、銀行結單、珠子項鍊、鮮花、短褲、煙灰缸、請柬、衛生棉、密紋唱片、機票、高跟鞋——莫莉的東西覆蓋了一切表面,沒有一處可以幸免,所以在弗農打算在家工作的時候,他幹脆到沿街的一個咖啡館裡寫作。

    然而每天早上她都從這個邋遢姑娘的殼子裡新鮮出爐,就像波提切利畫中的維納斯,當然并非裸體,而是打扮得光彩照人,出現在《時尚》雜志的巴黎辦公室裡。

     “在這兒。

    ”喬治道,引他走進起居室。

     一把椅子上放了個巨大的棕色信封,喬治伸手去拿時,弗農還來得及四下打量一番。

    感覺上就像她随時都會走進來。

    有一本講意大利園林的書,封面朝下扔在地闆上,一張矮桌上有三隻紅酒杯,每隻酒杯裡面都生出了灰綠色的黴菌,沒準兒他本人就從其中一隻杯子裡喝過酒。

    他竭力回想他最後一次來訪時的情形,可是當時的情形已經模糊不清了。

    他們曾有過長時間的交談,談的是她害怕、她抗拒搬到主樓的卧室,因為她知道她這一去就再也别想回頭了,還有一個選擇是去私人療養院。

    弗農和她所有的朋友都勸她還是留在荷蘭公園,相信熟悉的生活環境會對她更有好處。

    他們真是大錯而特錯了——哪怕是在最嚴格的醫療機構的管理下,她也能比在喬治的看護下擁有更多的自由。

     他示意弗農在一把椅子上坐下,盡情品味着将照片從信封裡取出來的那一刻。

    弗農仍舊在想莫莉。

    在她神志不清以後是否還有過幾次清醒的時刻?她會覺得朋友們都抛棄了她,因為誰都不來看她,殊不知卻都是被喬治擋了駕。

    如果他曾詛咒過她的朋友們,那她肯定詛咒過弗農。

     喬治已經将照片——三張十乘八英寸的照片倒扣在了自己膝上。

    他在享受弗農的沉默,因為他把它當做無言的迫不及待了。

    他故意慢條斯理地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迸,借以增加他想象中弗農急躁難忍的苦痛。

     “我得首先聲明一件事。

    我對她為什麼要拍攝這幾張照片一無所知,不過有一件事是肯定的——這隻有在征得加莫尼同意的前提下才能拍得出來,他是直視着鏡頭的。

    版權歸她所有,而作為她财産的唯一受托人,我事實上擁有了其版權。

    不消說,我希望《大法官報》能保護消息的來源。

    ” 他拿起一張,遞給弗農。

    乍一看,照片上除了有光澤的黑白色塊以外,看不出什麼東西來,然後就轉變成為中等距離的特寫。

    簡直令人難以置信!弗農伸出手來要另一張,那是張從頭到腳的裁切照片,頂得滿滿的;然後是第三張,是臉部的四分之三側面像。

    他回過頭去再看第一張,所有其他的念頭全部都一掃而光了。

    然後他又研究了一遍第二和第三張,現在是完整而又充分地細看,感覺到截然不同的直覺反應的浪潮一波波湧來:先是吃驚非小,緊接着的就是發自内心的狂喜。

    壓抑這種狂喜的結果讓他感覺簡直要從椅子上飄起來。

    接着,他體會到的是一種沉重的責任感——或者這就是權力?一個人的生活,或者至少是他的事業,就握在他的手心裡了。

    而且誰又說得準呢,也許弗農現在就能改變國家的未來,使之變得更加美好。

    還有他的報紙的發行量。

     “喬治,”他最後說道,“我需要非常慎重地考慮考慮。

    ” 五 半小時以後,弗農手裡拿着那個信封離開了喬治的家。

    他攔住一輛出租,讓司機打開計程器,可是原地不動,先在路邊停着。

    他在後座上坐了有幾分鐘,引擎的悸動使他平靜了下來,他按摩着右側的腦袋,考慮下面該怎麼辦。

    最後,他讓司機開到南肯辛頓。

     工作室裡還亮着燈,不過弗農并沒有按門鈴。

    在台階頂上,他草草寫了個字條,他想到最先看到這張字條的有可能是女管家,于是把意思表達得很含糊。

    他把字條折了兩折,從門縫塞進大門,然後匆忙回到候着的出租車上。

     好的,隻有一個條件:你也得為我做同樣的事。

    弗。

     [1]TheJudge,加頂冠詞且首字母大寫,指的可并非一般的法官、裁判,而是所謂的“最高審判者”——上帝。

    這份報紙的命名可真夠牛的。

     [2]荷蘭是世界上第一個安樂死合法化的國家。

     [3]米德爾斯布勒(Middlesbrough)是英格蘭東北部港市,克利夫蘭郡首府。

     [4]卡西烏斯(CaiusCassiusLonginus,前85?—前42),古羅馬野心勃勃的著名将領,公元前44年陰謀刺殺恺撒的主謀。

     [5]TheRooks這個地名應該是作家的杜撰,本意是“秃鼻烏鴉”、“騙子手”。

     [6]吉米·亨德裡克斯(JimiHendrix,1942—1970)為JamesMarshallHendrix的别名,美國藍調和搖滾吉他手,以創新的電吉他演奏法及60年代青年人反傳統文化的象征而著名。

     [7]伍爾沃思(F.W.Woolworth,1852—1919)是美國商人,在全國經營上千家連鎖零售商店,為近代“五分一角”零售商店的始作俑者。

     [8]弗拉戈納爾(J.H.Fragonard,1732—1806),法國畫家,原堅持洛可可風格,後期傾向新古典主義,有《秋千》等名畫傳世。

     [9]聖杯(HolyGrail)是傳說中耶稣基督在最後的晚餐中使用過的酒器和餐具。

     [10]約櫃(ArkoftheCovenant)内置刻有十誡的兩塊石闆,藏于古猶太聖殿内的至聖所。

     [11]基督複臨(SecondComing)指将來耶稣基督光榮重返世界立國,審判仇敵并獎賞活着的和死去的忠實信徒。

     [12]第三眼(theThirdEye)也稱“内眼”(theInnerEye),是東、西方某些特定的精神傳統中一種神秘主義的秘傳觀念,認為這隻眼睛跟人的“精神中心”息息相關,是人認識内心世界、獲知更高級感知的門徑。

     [13]第七封印(theSeventhSeal)原典出《聖經》:“羔羊揭開第七印的時候,天上寂靜約有二刻。

    ”(《啟示錄》8∶1)1957年瑞典電影大師伯格曼拍攝有著名同名影片,影片表現一位中世紀的騎士穿越一片被瘟疫毀滅的土地,同時進行中的還有他跟前來索命的死神之間下的一場生死攸關的棋局。

    《啟示錄》中的這段經文在影片開頭和結尾處鄭重地出現過兩次,經文中的“寂靜”指的是“上帝的沉默”,這也正是這部影片的主題。

     [14]律師學院(InnsofCourt),亦譯“律師協會”,指倫敦林肯、格雷、内殿和中殿四個律師學院,是倫敦一組相當古老的機構,曆史上一直負責法律教育。

    它們各自的主管機構擁有正式批準律師開業的專屬權利。

     [15]耶爾鎖是一種堅實的圓柱形銷栓鎖的商标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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