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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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子和紅酒杯散落在鋼琴、鍵盤和迷笛電腦周圍,克利夫有時候利用它來完成管弦樂編曲。

    空氣讓人覺得悶氣而又潮濕,仿佛已經被反複呼吸過很多次。

     “對不起,太亂了。

    ” 他們倆一道把扶手椅上的書和紙張清理了一下,然後端着香槟坐下來促膝閑談。

    克利夫把他在莫莉的葬禮上跟加莫尼的遭遇告訴了弗農。

     “外相當真說了‘滾你娘的’?”弗農問,“這倒可以用在日志裡。

    ” “正是,我正盡可能不擋任何人的道兒。

    ” 既然話題扯到了加莫尼,弗農就講了當天上午他跟喬治·萊恩的兩次交談。

    這本該正對克利夫的口味,可他對于照片和禁令竟然沒有表現出絲毫的好奇,像是一邊耳朵進一邊耳朵出。

    事情剛一講完他就站起身來,重新把酒滿上,預示着要改變話題的沉默相當沉重。

    克利夫把酒杯放下,一直走到工作室的盡裡頭,然後又踱回來,輕柔地按摩着左手的手掌。

     “我一直在想莫莉的情況,”他終于開口道,“她死的那種方式,死亡的神速,她的無助,她是多麼不想以那種方式死去……就是我們之前一直談論的那些事。

    ” 他欲言又止。

    弗農啜着酒,等他的下文。

     “唔,事情是這樣,我剛剛也受了一點小驚吓……”說到這裡他提高了下嗓音,意思是弗農無需對此表示關切,“也許什麼事兒都沒有。

    你知道,就是那種大半夜吓得你冒汗,可到了大白天又顯得荒唐可笑的念頭。

    我想談的不是這個。

    幾乎可以肯定沒有任何事,不過我現在就提出我的請求也不會有什麼損失。

    就假設我确實已經身患重病,就像莫莉那樣,我開始走下坡路,開始犯下各種嚴重的錯誤,就比如判斷失誤啦,連各種東西叫什麼都不記得了,甚至忘了我是誰,就是這類的狀況。

    我想确保到時候有人能幫我做個了斷……我是說,幫我結束生命。

    特别是如果我真到了自己都無法做出決定,或者無法實施我的決定的地步。

    所以,我要說的就是這個——我想請求你,我相交最久的老友,如果真到了你覺得該走那一步的時候,你能幫我做個了斷。

    就像如果我們能做得到的話,我們會幫助莫莉一樣……” 克利夫拖着步子走開了,被弗農的目光弄得有點倉惶失措,弗農舉着酒杯目瞪口呆地盯着他,就像是酒喝到一半被原地凍住了一樣。

    克利夫大聲清了清嗓子。

     “這個要求是夠奇怪的,我也知道。

    在這個國家裡這還是違法的,而且我也不想置你老兄于法律的對立面,當然這是在假設你會答應我的請求的情況下。

    不過果真到了那一步,還是有辦法,也有地方可以付諸實施的,我求你能把我弄上飛機,運到那裡。

    這個責任非同小可,我隻能求助于你老兄這樣的密友。

    需要強調的一點是,我并非是在恐慌之類的狀态下說這些話的,我已經反複考慮過了。

    ” 然後,由于弗農仍舊悄沒聲地坐着,不錯眼地盯着,他又多少有些尴尬地加了一句:“喏,就是這麼回事。

    ” 弗農把酒杯放下,撓了撓頭皮,然後站起身來。

     “你不想談談你受的那點小驚吓吧?” “絕對不想。

    ” 弗農瞥了一眼手表,和喬治的約會要遲到了。

    他說:“喏,你瞧,你要我做的事可是非同小可,這可得考慮考慮。

    ” 克利夫點了點頭。

    弗農朝門口走去,走下樓梯。

    在門廳裡他們倆再度擁抱。

    克利夫打開大門,弗農邁步走進戶外的夜晚。

     “我需要好好考慮一下。

    ” “是該這樣。

    多謝你特意過來。

    ” 兩個人都意識到,這個請求的性質、它所具有的親密性以及對于他們之間友誼的自覺反映,已然暫時造成了一種讓人挺不舒服的感情用事的親近感,對此最好的處理方式還是在分手時不要再多說什麼。

    弗農快步走到街上想叫輛出租車,克利夫則回到樓上,回到他的鋼琴旁。

     四 萊恩親自打開了他荷蘭公園豪宅的大門。

     “你遲到了。

    ” 弗農覺得喬治是在扮演報業大亨的角色,召喚他的編輯前來聽命,因此拒不道歉,甚至拒不答話,跟着主人穿過一個明亮的門廳進入起居室。

    幸運的是,那裡沒有任何東西使弗農想起莫莉。

    房間的裝飾,照莫莉的一次描述,是白金漢宮的風格:厚厚的芥末黃地毯,巨大的灰粉色沙發和扶手椅,上面還有提花葡萄藤和渦卷形裝飾圖案,幾幅描繪草地上的賽馬的暗棕色油畫,還有弗拉戈納爾的複制品,鑲在巨大鍍金畫框裡的田園淑女在蕩秋千[8]

    噴過漆的黃銅燈具将這整個豪華而又空蕩蕩的地方照得過于明亮。

    喬治來到那座飾有巨大角礫岩形狀大理石邊緣的、具有炭火效果的煤氣壁爐前,然後轉過身來。

     “來杯波爾圖嗎?” 弗農意識到自從午飯時間吃了個奶酪生菜三明治以後,他還什麼都沒吃。

    否則的話,喬治這自命不凡的室内裝飾又怎能讓他如此反胃?而且這位喬治又幹嗎要在日常衣服外面再罩上件絲質的晨衣?這個人純粹就是個變态。

     “多謝,那就來一杯。

    ” 他們隔開了幾乎有二十英尺的距離坐着,中間還隔着那座嘶嘶作響的壁爐。

    要是他獨自一人待上哪怕半分鐘,弗農暗想,他恐怕早就四肢着地爬到壁爐圍欄前,拿自己的右邊腦袋撞上去了。

    即便眼下有人做伴,他也着實感覺不舒服。

     “我已經看到ABC指數了,”喬治俨乎其然地道,“不妙啊。

    ” “下滑的速度非常緩慢。

    ”這已經是弗農的自動反應,是他的禱文和咒語了。

     “不過,仍在下滑。

    ” “止跌回升是需要時間的。

    ”弗農嘗了一口波爾圖,以回想以下的事實來自我安慰:喬治不過才擁有《大法官報》百分之一點五的股份,而且他對業務是一無所知。

    記得以下事實也頗有用處,即他的财富、他的出版“帝國”是植根于對那些知識貧弱的讀者積極有效的剝削基礎之上的,大肆宣揚的無非是《聖經》裡隐藏的數字密符早就預言了未來啦,印加人本是從外太空裡降落到地球上的啦,聖杯[9]啦,約櫃[10]啦,基督複臨[11]啦,乃至于第三眼[12],第七封印[13],甚至希特勒還在秘魯好好地活着啦,等等,不一而足。

    要想聽喬治來論列世道人情,可是着實不易。

     “依我看,”他說,“你們現在最需要的是個具有轟動效應的故事,能讓群情激昂,燃起熊熊烈火的大事件,讓你們的競争對手疲于奔命卻隻能望洋興歎、徒呼奈何。

    ” 為了使報紙的發行量不再下滑,其辦法就是讓發行量升上去。

    不過,弗農一直都不動聲色,因為他知道喬治拐彎抹角總歸會繞到他說的照片上去。

     弗農想促他快點言歸正傳,“我們星期五已經弄到了一個好故事:一對連體雙胞胎在地方政府供職……” “呸!” 果然事半功倍,喬治突然站了起來。

     “那不是個故事,弗農,那是八卦胡扯!我來給你看個故事,我要讓你看個清楚明白,朱利安·加莫尼為什麼把大拇指壓在屁股上繞着律師學院[14]跑來跑去!跟我來。

    ” 兩人又回到門廳,穿過廚房,沿着一條狹窄的走廊走到底,盡頭是一扇門,喬治取出鑰匙打開門上的耶爾鎖[15]他的婚姻生活的安排相當複雜,部分表現在莫莉把她自己、她的客人以及她的東西單獨隔離在這幢大宅的一個側翼裡。

    這樣一來,她就免得看到她的老朋友對喬治的炫耀浮誇強自壓下去的取笑,而他也可以幸免莫莉那潮水般的無秩序漸次吞沒那些用于招待客人的房間。

    弗農拜訪莫莉的套間已經有很多次,不過他總是從外面的入口進出的。

    眼下,當喬治把門推開的時候,弗農一下子緊張起來,他覺得他還沒有做好準備,他甯肯在屬于喬治的房間裡看那些照片。

     在半明半暗間,在喬治摸索電燈開關的那幾秒鐘内,弗農第一次體會到了莫莉的死給他帶來的名副其實的影響——那就是她已經不在了的簡單事實。

    是那些他已然開始遺忘的熟悉的味道使他認識到了這一點——她的香水,她的香煙,她養在卧室裡如今已經幹枯的鮮花,咖啡豆,以及洗熨過的衣服發出的烘烤面包一般的暖氣。

    他曾經事無巨細地談論過她,他也曾念起過她,可那隻不過是在他繁忙工作的間隙,或者即将蒙眬入睡的時刻,直到現在,他還從未真正從内心深處想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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