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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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哪位?” 唧唧喳喳的一群人暫停了一下,一個瘦小枯幹、正在謝頂的男人擠上前來,他一身黑衣,上衣扣得緊緊的,用一個信封碰了一下弗農的胳膊肘,然後交到弗農手上。

    接着此人兩腳叉開站定,用一種演講式的單調語音讀起他雙手捧着的一張紙。

    “據本信紙擡頭注明的、當事人戶籍所在處之法庭授予我之權力,我特向你,弗農·西奧博爾德·哈利戴,宣讀上述法庭之命令如下:居住于倫敦NW1區魯克斯[5]十三号之弗農·西奧博爾德·哈利戴,《大法官報》之主編,對于下文簡稱為本材料之禁印内容,不得發表或提供他人發表,不得通過電子或其他任何媒介傳播或者散布,不得在印刷品上進行描述或提供給他人描述,也不得描述本命令之性質及條款;前述之材料具體為……” 那個瘦子笨手笨腳地翻過一頁,與此同時,主編大人、主編秘書、國内版編輯、國際版副編以及總經理全都朝那位法警俯身下去,靜候下文。

     “……所有有關居住于卡爾頓花園一号之約翰·朱利安·加莫尼先生之肖像素材,不論是照片之複制,抑或其他各種複制方式,是镌版、繪制還是其他任何方式……” “加莫尼啊!” 每個人都立馬開講,身穿小了兩号衣服的瘦子那詞藻華麗的最後揮灑也就湮沒無聞了。

    弗農擡步朝他的辦公室走去。

    這些條文面面俱到,可是跟加莫尼扯不上幹系,毫無幹系。

    他走進辦公室,一腳把門踢上,撥了個電話号碼。

     “喬治,你說的那些照片是加莫尼的。

    ” “在你到我這兒來之前,我一概無可奉告。

    ” “他已經送達了一紙禁止令。

    ” “我跟你說過它們火爆得很,我想你的公衆利益的論點是不容辯駁的。

    ” 弗農剛挂上電話,他的私人電話就響了,是克利夫·林雷。

    弗農自從參加完葬禮就再沒見過他。

     “我需要跟你談件事兒。

    ” “克利夫,對我來說這可真不是最好的時機。

    ” “這我知道。

    可我需要見你一面,事情重要。

    今晚你下班後如何?” 老朋友的話音中帶着沉重,弗農不忍心就這麼把他給打發掉。

    盡管如此,他還是三心二意地推托。

     “今天真是焦頭爛額……” “不會占用你很長時間。

    事情重要,真的重要。

    ” “那好吧,今晚上我要去見喬治·萊恩。

    我想我可以順路去見你一面。

    ” “弗農,感激不盡。

    ” 挂上電話後,他有那麼幾秒鐘為克利夫的态度感到納悶。

    那麼急迫又那麼意氣消沉,簡直如喪考妣,同時又相當鄭重其事。

    顯然是有不幸的事情發生。

    他不禁開始為他的刻薄促狹感到臉紅。

    在弗農的第二度婚姻破裂的時候,克利夫的表現可真夠朋友;在所有的人都認為他純屬浪費時間的時候,又是他鼓勵他去競聘主編的寶座。

    四年前,弗農因為感染了一種罕見的脊椎病毒,纏綿病榻,克利夫幾乎每天都來看望他,給他帶來無數書籍、音樂、錄影帶和香槟。

    一九八七年弗農失業了好幾個月,克利夫一次就借給他一萬鎊。

    兩年以後弗農才無意中發現,那筆錢是克利夫自己從銀行現借的。

    可事到如今,當他的朋友需要他的時候,他弗農卻表現得像頭豬。

     他把電話撥了回去,可是沒人接聽。

    他正打算再撥一次的時候,總經理帶着報社的律師闖了進來。

     “你掌握了一些加莫尼的材料,卻瞞着我們。

    ” “絕對沒有,托尼。

    顯然是有什麼東西散播了出來,他驚慌失措了。

    該派個人查查他是不是還給别的什麼人送達了禁止令。

    ” 律師道:“查過了,就咱們一家。

    ” 托尼頗表示懷疑,“你真的一無所知?” “一無所知,簡直晴空一聲霹靂。

    ” 接下來還有更多此類表示懷疑的問題,弗農一概堅決否認。

     準備離開前,托尼又鄭重道:“現如今,你不會背着我們擅自做任何事兒吧,弗農?” “你了解我的。

    ”他說着還故意眨了下眼睛。

    那兩個人一出門,他就抓起電話,剛開始撥克利夫的号碼,就聽見外面的大辦公室裡一陣喧嘩。

    他的門被一腳踹開,一個女人沖了進來,後面跟着瓊,朝天轉着眼珠子對總編表示同情。

    那個女人在他的辦公桌前一站就開始淌眼抹淚,手裡還握着一封揉皺了的信——這就是那位患有閱讀障礙症的文字編輯。

    很難聽明白她到底在說些什麼,不過弗農聽明白了她一再重複的那句話。

     “你說過你會支持我的,你許諾過的!” 當時他是不可能知道的,事實上,這個女人闖進門之前的那一刻,就是他單身獨處的最後機會了。

    直到當晚的九點半,他才離開辦公樓。

     三 莫莉過去常說,她最喜歡克利夫那所宅子的地方就在于他在裡面住了那麼長時間。

    早在一九七〇年,他的大多數同齡人都還在租借屋裡暫時栖身,就連購買第一套半地下室的單元也還要再等上幾年,克利夫卻從他一位富有卻沒有子嗣的伯父手裡繼承下一幢巨大的拉毛灰泥粉飾的别墅,别墅的三四層還特意打通了一個兩層高的藝術家工作室,工作室巨大的弓形窗戶朝北俯瞰着一大堆亂七八糟的斜屋頂。

    為了跟時代潮流和自己的青春年少保持一緻——他才剛滿二十一歲——他把外牆漆成了紫色,室内塞滿了他的朋友,大都是音樂家。

    頗曾有些名流在這兒過往,約翰·列侬和小野洋子在這兒待了一個星期。

    吉米·亨德裡克斯[6]待了一晚,而且可能就是此君引發了那場燒毀樓梯欄杆的小火災。

    七十年代漸漸逝去,這幢宅子也安靜了下來。

    朋友們仍舊會留下過夜,不過最多待上個一晚兩晚,而且再也沒有人睡地闆了。

    拉毛灰泥的粉飾又回複了奶油色,弗農在那兒當了一年的房客,莫莉待了一個夏天,一架三角鋼琴擡進了畫室,書架也打制了起來,東方地毯蓋上了經緯畢露的舊地氈,好多件維多利亞時代的家具搬了進來。

    除了幾張舊床墊以外,極少再有什麼東西被搬出去,這一點肯定也是莫莉喜歡看到的,因為這個宅子就是一種成年生活的曆史,它記載了趣味的變遷、激情的消減和财富的累積。

    伍爾沃思[7]出品的最早一批餐具仍舊跟真正的古董銀器擺放在同一個廚房抽鬥裡。

    英國和丹麥印象主義畫家們的油畫,跟克利夫早期幾次非凡成功以及著名搖滾音樂會的褪色海報不分彼此地懸挂在一起——披頭士在謝伊體育場、鮑勃·迪倫在懷特島、滾石在阿爾塔蒙特的盛大演出,有些海報比那些油畫還值錢。

     到了八十年代早期,這兒成了一位年輕、富有的作曲家的家——那時候他已經為戴夫·斯皮勒紅極一時的影片《月亮上的聖誕節》譜寫了音樂。

    于是克利夫在志得意滿之時就會覺得,有某種特别的尊貴,似乎正從陰沉沉的挑高天花闆上降落到巨大臃腫的沙發,以及所有那些在洛茨路購買的既算不得垃圾也稱不上古董的家什上。

    等到有一位精力充沛的女管家開始專司維持秩序的時候,這種俨然的感覺也就愈發俨乎其然了。

    那些還算不得垃圾的家什蒙了塵或是抛了光,開始顯得像是真古董了。

    最後一批房客星散之後,這幢宅子裡的寂靜也就如手工打磨般精細了。

    也就幾年的時間,克利夫就經曆了兩場閃電般的婚姻,既沒留下子嗣,簡直就像是毫發無損。

    曾跟他有過密切交往的女性全都住到了國外。

    現在交往的蘇茜·馬塞蘭住在紐約,即便是回來也從來待不長。

    歲月的流逝與所有的成功收窄了他的生活,使他隻為更高的目标而活;他正變得不再那麼熱情洋溢,反而對他的隐私謹小慎微。

    目前,還從未有傳記作家和攝影師受邀進入這幢宅子,而克利夫利用朋友相聚、情人幽會或者大開派對的間隙就能靈感突發寫出一個大膽開頭、甚至一首完整歌曲的日子也早就一去不複返了,敞開大門大宴賓客的時代永遠不再了。

     不過,弗農仍舊樂于來訪,因為他自己的成長過程就有很多是在這裡經曆的,他對這裡的記憶也都是甜蜜的:衆多女友,各種毒品,狂歡之夜,還有在宅子後面的一個小卧室裡通宵達旦地工作。

    思緒又回到了那個打字機和複寫紙的時代。

    即便是現在,當他步出出租車,登上大門的階梯時,他再度體驗到,雖說隻是似是而非地體驗到一種現如今已經再也無從體驗到的感覺,一種真誠的期望,一種什麼事都可能發生的感覺。

     克利夫打開大門的時候,弗農并未看出他臉上有什麼憂慮或是危機的直觀表情。

    兩位朋友在門廳相互擁抱。

     “冰箱裡有香槟。

    ” 克利夫取來酒瓶和兩個杯子,弗農跟着他上了樓。

    宅子裡有一種關門閉戶的氣氛,他猜想克利夫已經有一兩天足不出戶了。

    半掩的門後顯出卧室的一團淩亂,他在全身心投入工作的時候會把女管家關在門外。

    工作室的狀态更加強了這種印象。

    草稿紙鋪滿了地闆,髒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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