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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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佳麗說話。

    ” “大夫,”印第亞把一隻手放在他衣袖上說。

    她的聲音雖平闆,但卻比言詞更懇切。

    “讓我去看她一會兒吧。

    我從一早就來了,一直等到現在,可她——讓我見她一面吧。

    我要對她說——一定要對她說——有件事——是我錯了。

    ” 她說話時,既沒有看阿希禮,也沒有看斯佳麗,但米德大夫卻冷冰冰地看着斯佳麗。

     “等一會再看吧,印第亞小姐,”他簡單地說。

    “不過你必須答應我,不要讓她聽你認錯而耗盡她的氣力。

    她知道是你錯了,再聽你道歉隻會使她心煩。

    ” 佩蒂也戰戰兢兢地開口了:“求求你,米德大夫——” “佩蒂小姐,你知道自己會大聲尖叫,甚至要昏過去的。

    ” 佩蒂挺直了她那矮胖的身體,跟大夫眼對眼地瞪了一會。

    她的眼睛是幹的,全身的每一條曲線都顯示出尊嚴。

     “那好吧,寶貝兒,稍等一會兒,”大夫說,語氣和藹了一些。

    “來吧,斯佳麗。

    ” 他們踮着腳走過穿堂,來到關着的門前,接着大夫用手緊緊抓住斯佳麗的肩膀。

     “聽我說,小姐,”他簡單地對她悄聲說道。

    “不準歇斯底裡大發作,不準對她作臨終忏悔,不然的話,我就擰斷你的脖子,不要這麼盯着我裝傻。

    你知道我是什麼意思。

    玫荔小姐應該平靜地死去。

    你決不能為了寬慰自己的良心而對她講任何有關阿希禮的事情。

    我到現在還從來沒有傷害過一個女人,可如果你現在講了什麼話——我就要跟你算賬。

    ” 還沒等她來得及回答,他已打開房門,把她推進房間,然後又随手關上了房門。

    小小的房間裡隻有一些不值錢的黑胡桃木家具,燈用報紙罩着,使房間顯得半明半暗。

    房間像女學生的宿舍一樣,又小又古闆;那張床頭闆很低的狹窄小床,那副用繩環系起來的素色網眼窗簾,那些潔淨而褪了色的碎氈小地毯跟斯佳麗那間豪華卧室裡那些精緻壯觀的雕花家具、桃紅色的錦緞帷幕和繡花地毯真有天壤之别。

     玫蘭妮躺在床上,床罩下面的身軀已經萎縮扁平得像個小女孩。

    兩條黑辮子披在臉的兩邊,閉着的雙眼深深陷在兩個紫色的圓圈裡。

    斯佳麗一看到她,便背靠着門,站在那兒呆住了。

    盡管房間裡很暗,她仍能看出玫蘭妮面色蠟黃,沒有一點血色,鼻子也已癟了進去。

    在這之前,她一直盼着是米德大夫弄錯了。

    但現在她明白了。

    戰争期間她曾在醫院裡見過很多人臉上呈現出這種枯槁的面容,她完全知道這預示着什麼不可避免的結局。

     玫蘭妮要死了,但斯佳麗一時卻不肯相信這是真的。

    玫蘭妮不會死。

    她是不可能死的。

    在她斯佳麗這樣需要她的時候,上帝是不會讓她死的。

    她過去從未想到過自己需要玫蘭妮。

    可現在,這一事實卻像洶湧的潮水一般來到她面前,一直湧入她的心靈深處。

    她一向依賴着玫蘭妮,正像她依賴着自己一樣,可她卻從未意識到這一點。

    現在玫蘭妮要死了,斯佳麗才意識到自己離了她是活不下去的。

    此刻,當她踮着腳心慌意亂地穿過房間向玫蘭妮安靜的身體走去時,她才意識到,玫蘭妮一直是她的劍,她的盾,她的安慰,她的力量源泉。

     “我一定要抓住她!決不能讓她走掉!”她一邊想着,一邊在床邊坐了下來,慌亂之中竟讓衣裙發出了窸窸窣窣的聲音。

    她急忙抓住放在床罩上的那隻軟弱無力的手,誰知那隻手冰冰涼,把她吓了一大跳。

     “是我,玫荔,”她說。

     玫蘭妮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細縫,接着,仿佛因為果真是斯佳麗而感到心滿意足,便又重新合上了。

    停了一會兒,她才吸足一口氣,輕聲說道: “答應我嗎?” “嗯,什麼都答應!” “小博——照料他。

    ” 斯佳麗隻覺得喉嚨像被人掐住一樣,隻能點了點頭,又輕輕捏了捏握住的那隻手,表示同意。

     “我把他交給你。

    ”說着臉上閃過一絲微笑。

    “從前,我把他給過你——記得嗎?——在他生下來以前。

    ” 她還記得嗎?她怎麼會忘得了那個時刻呢?她記得清清楚楚,仿佛那可怕的一天重又回來了一般;她能感受到九月裡那個中午的酷熱,她記起了自己對北佬懷有的恐懼之感,她聽得見士兵們撤退時的腳步聲,她記起了當時玫蘭妮曾乞求她,倘使她死了,請她把孩子抱走——她還記得那天自己怎樣憎恨玫蘭妮,盼着她死掉。

     “是我殺死了她,”她因迷信而極度痛苦地想道。

    “我曾多次盼着她死,上帝都聽到了,所以現在才來懲罰我。

    ” “哦,玫荔,不要這麼說!你知道你的病會好——” “不。

    你答應我。

    ” 斯佳麗一下子哽住了。

     “你知道我會答應的。

    我一定像對自己的孩子那樣對待他。

    ” “大學呢?”玫蘭妮用微弱而平闆的聲音問。

     “嗯,是的!讓他進大學,進哈佛,到歐洲去留學,他要什麼有什麼——還有——還有——一匹小馬——還要給他上音樂課——哦,求求你,玫荔一定要挺住!一定要盡力挺住!” 又是一陣沉默,隻見玫蘭妮的臉上顯出了拼命想擠點力氣來說話的樣子。

     “阿希禮,”她說。

    “你和阿希禮——”沒等說完,她的聲音又顫顫抖抖地咽住了。

     玫蘭妮一提到阿希禮的名字,斯佳麗的心便突地停住了,隻感到全身像花崗岩一般冰涼。

    原來玫蘭妮早就知道了。

    斯佳麗把頭伏在床罩上,想哭又哭不出來,像是有一隻冷酷無情的手掐住了她的喉嚨。

    玫蘭妮并沒有被蒙在鼓裡!此刻斯佳麗已不再感到羞愧,也不再有别的什麼感情,有的隻是一種深深的懊悔,懊悔自己這些年來竟一直在傷害着這位溫柔善良的女子。

    玫蘭妮早就知道了——然而她卻一直是自己的忠實朋友。

    啊,如果時光可以倒流,讓她把這些年重新再過一遍該有多好!她将決不允許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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