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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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可以擺脫那個格格不入的環境,也可以不再看到那副叫人痛心的情景:她妹妹跟一個配不上的男人一起生活,卻顯得那麼蠢頭蠢腦的快活。

     那家其他的人暗地裡都認為那個老是癡笑、頭腦簡單的霍妮居然辦成這樣一件大好事,實在出人意料,他們對她居然逮到了一個男人,感到不可思議。

    她的丈夫是個有身份的人,也有點資産;可是印第亞是生在佐治亞州,而在弗吉尼亞州長大的,在她看來,不管是誰,隻要不是生在東海岸的,就是鄉巴佬和野蠻人。

    也許霍妮的丈夫高興跟她分手,不亞于她高興離開他,因為在那些日子裡,跟印第亞住在一起着實不容易。

     她現在明顯地是一副老小姐的派頭了。

    她二十五歲,而且看來也是這個年紀了,所以她也用不着想方設法地裝出妩媚的豐姿。

    她的沒有眼睫毛的灰眼睛直截了當、毫不畏縮地正視世界,她的薄薄的嘴唇總是高傲地緊緊閉着。

    現在她身上有一種尊嚴和驕傲的神情,說也奇怪,這倒比她生活在十二棵橡樹莊園那會兒所顯示的那種有決斷的女孩子氣的可愛的神情更适合她。

    她的身份幾乎是寡婦的身份。

    人人都知道斯圖特·塔爾頓要不是在葛底斯堡被殺死的話,準會跟她結婚的,所以她受到一個雖然沒有結婚、卻有人愛慕的女人應有的尊敬。

     常春藤街上那所小房子的六個房間裡很快就都擺了少得可憐的幾件家具,都是從弗蘭克的鋪子裡搬來的最便宜的松木和橡木家具。

    阿希禮一個子兒也沒有,不得不欠賬,所以他隻要價錢最便宜的,别的一概不要,而且隻買了一些日常生活不可缺少的。

    這使弗蘭克感到尴尬,他喜歡阿希禮;還使斯佳麗感到痛苦。

    她和弗蘭克會甘心情願地把鋪子裡最好的桃花心木和雕花的黑黃檀木家具送給他們,分文不收,可是韋爾克斯家那對夫妻固執地拒不接受。

    他們的房子簡直難看和簡陋得不像樣,斯佳麗不願看到阿希禮住在沒有地毯、沒有窗簾的房間裡。

    可是他看來好像沒有察覺他的環境,而玫蘭妮呢,自從結婚以來,第一回有她自己的家,心裡很快活,确實為這個住所感到驕傲哩。

    斯佳麗要是被她的朋友們發現她沒有帷幕、地毯和墊子,沒有相當數目的椅子、茶杯和匙子,就會感到丢臉而苦惱。

    可是玫蘭妮在她的房子裡盡主人之誼的時候,好像長毛絨窗簾和錦緞沙發都是她的似的。

     盡管一望可知玫蘭妮的心情挺快活,她的身子卻很不好。

    懷了小博,她的健康就大受影響;生下他後,她在塔拉莊園幹着重活兒,使她的身子更虧了。

    她是那麼瘦,她的細小的骨頭看來似乎随時都會刺穿她的雪白的皮膚。

    在遠處看,她在後院跟她的孩子一起蹦蹦跳跳的時候,她看起來好像是個小女孩,因為她的腰細得叫人難以相信,實際上,她沒有身段了。

    她沒有胸脯,屁股也扁得像博的;她既沒虛榮,也不懂竅門(斯佳麗是這麼認為的),并不在她的緊身上衣的胸部裝上荷葉花邊,也不在她的胸衣後面縫上襯墊,她的消瘦是很明顯的。

    她的臉跟她的身子一樣,也太瘦、太蒼白,她的有光澤的眉毛彎彎的,細得像蝴蝶的觸須,在沒有血色的皮膚上黑得特别顯眼。

    在她那張小臉上,她的眼睛太大了,算不上美了,眼睛底下的黑圈把眼睛襯托得大極了,可是眼睛裡的表情還跟她在無憂無慮地做小姑娘的時候一個樣,始終沒有變。

    戰争、長期的悲痛和艱苦的勞動都對那雙清澈可愛的眼睛無能為力。

    那是一個幸福的女人的眼睛,這樣的女人也許飽經風霜,她的平靜的内心卻絲毫不被擾亂。

     她怎麼能保持這種眼神呢,斯佳麗想,羨慕地望着她。

    斯佳麗知道她自己的眼睛有時候流露出餓貓的神情。

    有一回,瑞特說到玫蘭妮的眼睛——說她眼睛裡的傻乎乎的神情像蠟燭光,那是什麼意思呢?啊,是了,好像卑劣的世界上的兩道善良的光。

    可不是,好像蠟燭光,任何風都吹不到的蠟燭光,這兩道柔和的亮光是因為她又生活在她的朋友們中間而感到幸福才點亮的。

     小房子裡總是擠滿了人。

    玫蘭妮像個孩子那樣被人喜愛,整個小城的人都擁來歡迎她。

    人人都帶着禮物上這所小房子來,小擺設啊、畫幅啊、一兩把銀匙啊、亞麻布枕頭套啊、餐巾啊、碎氈小地毯啊,他們從謝爾曼手裡救出來的種種小玩意兒,他們一直珍藏着,可是現在他們賭咒說,那些東西對他們一點兒用處也沒有了。

     跟她爹一起在墨西哥作戰過的那些老人來看她,帶着客人們來見見“老上校的可愛的女兒”。

    她媽的老朋友們都待在她周圍,因為玫蘭妮對長輩們必恭必敬,這對那些老太太是個極大的安慰,因為在那些無法無天的日子裡,年輕人似乎已經把禮貌忘得幹幹淨淨了。

    她的同輩人,年輕的妻子、媽媽和寡婦,喜歡她,因為她也經曆過她們經曆過的苦難,卻一直沒有怨恨,總是帶着同情的态度聽她們訴苦。

    年輕人來,年輕人可總是來啊,隻是因為他們在她的房間裡過得挺愉快,而且遇見他們想要遇見的朋友們。

     玫蘭妮做人得體、謙遜,在她周圍迅速形成一個由年輕人和老人組成的小圈子,這些人是亞特蘭大戰前的社交界剩下的精華的代表,他們錢包裡全都掏不出幾個錢,卻為家世感到驕傲。

    好像被戰争拆得四分五裂、零零落落,被死亡吓得精疲力竭,被變化鬧得迷惑不解的社交界,已經發現在她身上有一個可以重組這個社交界的頑強的細胞核。

     玫蘭妮還年輕,可是她身上具有一切被那些當年準備戰鬥的殘餘分子賞識的品質,貧窮,卻窮得驕傲,勇敢而不發牢騷,心情快活,熱情好客,心腸仁慈,最要緊的是,對一切舊傳統表示忠誠。

    玫蘭妮拒絕改變,甚至拒絕承認在一個正在改變的世界上有任何需要改變的理由。

    在她那所房子裡,過去的日子似乎又回來了,人們産生了信心,對席卷那些提包客和暴發的共和黨人的無法無天的生活和高級生活方式的潮流甚至更輕蔑了。

     他們盯着她那張年輕的臉看,在臉上看到對過去的日子毫不動搖的忠誠,這時候,他們就能暫時忘掉他們自己的階級内的那些正在引起憤怒、恐懼和痛心的叛徒。

    這樣的人多的是。

    他們出身于名門,被貧窮逼得走投無路,就跟到敵人那兒去,變成共和黨人,接受了征服者給的職位,這樣他們的家裡人就不用靠赈濟過日子了。

    還有一些以前當過兵的年輕人,他們缺乏勇氣正視積聚财産所需要的漫長的歲月。

    這些小夥子以瑞特·巴特勒為榜樣,跟提包客們串連在一起,策劃種種見不得人的掙錢陰謀。

     最糟糕的是,亞特蘭大幾家最顯赫的人家的女兒成了叛徒。

    那些姑娘是投降後長大成人的,對戰争隻有童年的記憶,缺乏刺激她們的長輩的沉痛感。

    她們既沒有失去丈夫,也沒有失去情人。

    她們對過去的财富和榮耀幾乎沒有回憶——那些當官的北佬卻那麼漂亮,衣着那麼講究,人又那麼無憂無慮。

    他們還舉行那麼豪華的舞會,騎那麼矯健的馬,可是一心一意地崇拜南方姑娘!他們待她們像待王後,而且是那麼小心謹慎,不去損傷她們的敏感的自尊心,說到底——幹嗎不跟他們來往呢? 跟那些穿得那麼寒碜、那麼一本正經、那麼辛苦地幹活兒、幾乎沒有玩耍時間的當地小夥子相比,他們的吸引力要大得多。

    所以有一些姑娘跟當官的北佬私奔,這種事使亞特蘭大許多人家傷心。

    做兄弟的在街上從他們的姐妹身旁經過,不說話;做父母的絕口不提他們女兒的名字。

    那些把“決不投降”作為格言的人記起了這些悲劇,血管裡就會流過一陣寒冷的恐懼——但是一看到玫蘭妮那張溫柔然而毫不動搖的臉,恐懼就被驅散了。

    那些老太太說,她是全城年輕姑娘的最好的、有益的榜樣。

    而且因為她從來不炫耀她自己的美德,所以姑娘們并不怨恨她。

     玫蘭妮壓根兒沒有想到她正在成為一個新社交圈的頭兒。

    她隻以為人們真好,來看她,要她參加他們的縫紉會、交誼舞俱樂部和音樂團體。

    亞特蘭大一向擅長音樂,喜愛好的音樂,盡管南方的一些姐妹城市譏諷地評論這個城市缺少文化,而現在對音樂的興趣又熱烈地時興起來,盡管時勢越來越艱苦和緊張,興趣反而越來越強烈。

    他們在聽音樂的時候,比較容易忘掉街上那些驕橫的黑臉和駐軍的藍軍服。

     玫蘭妮發現她自己成為新近成立的周末夜音樂社的頭兒,感到有點兒窘。

    她沒法處在那麼高的位置上,除非她能為哪一個人鋼琴伴奏,哪怕麥克盧爾小姐們也行,她們不善于辨别高音,可是會二重唱。

     事實真相是,玫蘭妮憑着得體的手腕設法把婦女豎琴演奏會、男子合唱隊和女青年曼陀林和吉他演奏會跟周末夜音樂社合并成一個團體,所以現在亞特蘭大有值得一聽的音樂了。

    事實上,這個音樂社演唱的《波希米亞姑娘》[1]聽許多人說比在紐約和新奧爾良聽過的專業演出高明得多。

    她用手腕把婦女豎琴演奏會并過來以後,梅裡韋瑟太太跟米德太太和惠丁太太說,她們一定要讓玫蘭妮當音樂社的頭兒。

    她要是能跟豎琴演奏會的人合得來的話,那她能跟哪一個都合得來,梅裡韋瑟太太說。

    那位太太自己給衛理公會教堂的唱詩班彈管風琴,作為一個管風琴家,對豎琴和豎琴演奏者是不會有敬意的。

     玫蘭妮還被陣亡将士墓地美化協會和南軍寡婦和孤兒縫紉會選為書記。

    她的這個新榮譽是這兩個團體開了一次聯席會議後得到的,那次會議開得人人心情激動,結果差一點大打出手,割斷了兩個團體的終身不渝的友誼聯系。

    問題産生于會議讨論南軍墓地附近的北軍墓地上的野草是否要除掉。

    北佬的長滿亂草的土墩的外貌太難看了,使那些太太美化她們自己的死者的墳墓的努力都變成白費勁兒。

    悶在緊身上衣裡的火焰頓時失去控制,燃燒起來。

    兩個團體鬧翻了,惡狠狠地瞪出了眼。

    縫紉會主張除掉野草,墓地美化協會的女會員們卻激烈反對。

     米德太太表達了後一個團體的意見,她說:“給北佬的墓地除草?給我兩分錢,我就把北佬全都從墳墓裡挖出來,把他們全都扔到城裡的垃圾堆裡去!” 一聽到這些斬釘截鐵的話,兩個團體哄起來了,太太們個個發表她們自己的看法,沒有一個在聽。

    會議是在梅裡韋瑟太太的會客室裡舉行的,梅裡韋瑟爺爺被攆在廚房裡,後來說吵聲響得像富蘭克林[2]戰役中的開炮聲。

    他還接着說,那場面真是糟透了,他想置身于富蘭克林戰役比待在那個太太們的會場上要安全些。

     玫蘭妮好不容易才擠到這個激動的人群中央,又好不容易才讓她那一向溫和的聲音蓋過亂糟糟的吵聲,讓人聽到。

    她為自己膽敢當着一夥憤怒的人說話而吓得心怦怦亂跳,差一點沒堵住嗓子眼,她的聲音顫抖,但是她不斷地喊叫:“太太們!請靜一下!”直到吵聲終于漸漸靜下來。

     “我想要說——我的意思是說,我想了好長一會兒了——我們不但應該拔草,還應該種上花——我——我不在乎你們怎麼想,可是每一回我送花到親愛的查理的墳上去,我總是在附近的一個不知姓名的北軍的墳上放一些。

    那個——那個墳看來挺凄涼!” 情緒又激動起來了,人們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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