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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麗尖刻地說。

     兩人都笑了,雖然有些勉強;斯佳麗似乎覺得他們兩個男性結成聯盟來反對她。

    湯米說的情況是真的,她想道,腦海裡想起她已經去找過的那些人和她打算要去找的那些人。

    他們都忙忙碌碌,都在忙于做事情;他們都在賣力地幹活,這樣賣力在戰前的日子裡他們是不可能想象的。

    他們幹的活也許并不是他們想幹的,或者并不是最輕松的,或者不是培養他們幹的,但是他們确實在那裡幹活。

    如今的日子艱難,不容許男人們對活兒挑挑揀揀的。

    如果他們在為失去的希望而悲哀,在留戀失去的生活方式,那隻有他們自己知道,别人是看不出來的。

    他們在打一場新的戰争,一場比過去那場更艱苦的戰争。

    而且,他們又關心起生活來,迫切而強烈地關心;在戰争把他們的生活分割成兩半以前,同樣迫切和強烈的心情使他們生氣勃勃。

     “斯佳麗,”湯米尴尬地說,“對你說了不禮貌的話之後,我本來是不想再求你的,可是我還是要求你一件事。

    說不定這對你也有幫助。

    我的舅子休·艾爾辛現在靠賣引火柴過日子,境況不妙。

    現在除了北佬,大家都自己出去撿引火柴。

    而且我知道艾爾辛家日子過得非常艱難。

    我自己——我盡我的力在幹,可是你知道,我要負擔芳妮的生活,我還要照顧住在斯巴達的母親和兩個寡婦姐姐。

    休是個好人,你剛才說要一個好人,而且你知道他是好人家出身,人又誠實。

    ” “可是——嗯,休這個人不夠精明強幹,不然他幹這賣引火柴行當也會成功的。

    ” 湯米聳了聳肩膀。

     “你看問題眼光可兇,斯佳麗,”他說。

    “但你倒仔細考慮一下休這個人。

    你可以進一步挑出更多的毛病。

    我認為他雖不夠精明,但他的誠實和肯幹可以彌補這一缺陷。

    ” 斯佳麗沒有作答,因為她不想顯得過分粗暴。

    不過在她看來,不夠精明這一點是難以用其他品質來彌補的。

     可是後來她找遍全城,也找不到一個合适的人,而許多提包客拼命來要求雇用都被她拒絕了;最後她便決定接受湯米的決定,去叫休·艾爾辛。

    在戰争期間,休曾經是個有勇有謀的軍官,但他因受了兩次重傷,打了四年的仗,好像他的機智都消耗盡了,現在已變得像個孩子,面對着和平時期的艱苦感到惶然。

    這些日子來,他在街上賣柴的當兒,神情看上去像一條喪家犬,所以他無論如何不是她所期望的那種人。

     “他很蠢,”她想道。

    “他對生意經一竅不通,我可以肯定他連二加二也算不清楚。

    我懷疑他是不是還學得進什麼東西。

    不過,至少他為人誠實,不會欺騙我。

    ” 誠實兩字近來對斯佳麗來說沒有多大用處,然而她越是覺得誠實對自己沒有什麼價值,就越是感到誠實對于其他人是何等重要。

     “可惜約翰尼·加勒吉爾已經在湯米·韋爾伯恩那個建築工地上幹事,”她想。

    “他正是我所要的那種人。

    他硬得像蝸牛,又滑得像蛇;但要是誠實對他有好處的話,他會誠實的。

    我了解他,他也了解我,我們兩個一起做生意可以合作得很好。

    等那旅館建成之後,我也許可以把他弄到手,但在那以前我隻得将就用休和約翰遜先生。

    要是我讓休來負責那家新木廠,把約翰遜留在老廠,我就可以呆在城裡照管銷售的事,鋸木和運輸都交給他們去管。

    在把約翰尼弄到手以前,我要是一直呆在城裡,就得冒約翰遜先生偷我木頭的危險。

    他要是不偷就好了!我看查爾斯留給我的那塊地要分出一半來建個木料場。

    還有那一半我打算造一個酒館,要是弗蘭克不提着嗓門對我訴苦就好!唔,等我一弄到足夠的錢,我就要造酒館,管他生多大的氣。

    假如弗蘭克臉皮厚一些就好了!哦,老天,我的孩子偏偏要在這個時候生,真遺憾!不用多久,我的肚子就會大得不能出門了。

    哦,上帝,假如我不懷孩子就好了!啊,天哪,假如那些北佬不來找我麻煩那該多好!假如——” 假如!假如!假如!生活中居然會有這麼多的假如,竟會永遠沒有肯定的事情,永遠沒有安全感,而老是擔心着會失去一切,重新挨餓受凍。

    當然,現在弗蘭克是稍稍多掙幾個錢了,但是弗蘭克老是感冒,往往一連幾天不能夠起床。

    假如他竟成了一個廢人,怎麼辦呢?不,她是不能指望弗蘭克來幫她多大忙的。

    她隻能靠自己,決不能依靠任何東西和任何人。

    然而她能掙到的錢似乎少得可憐!哎,假如北佬來把她所有的一切全拿走,那她怎麼辦呢?假如!假如!假如! 現在她每月的收益,一半寄到塔拉莊園去給威爾,一部分拿去還瑞特的債,剩下的她積蓄起來。

    沒有一個守财奴數錢數得像她那麼勤,也沒有一個守财奴比她更怕丢失錢。

    她不肯把錢存在銀行裡,因為銀行可能倒閉,北佬可能把錢沒收。

    所以,她盡可能把錢放在身邊,塞在自己的緊身胸衣裡,她還把錢分成一小疊一小疊藏在屋裡各處——墊在火爐邊松動的磚頭底下,埋在垃圾袋裡,夾在《聖經》裡。

    一星期一星期過去,她的脾氣變得愈來愈暴躁,因為她多儲起一塊錢,一遇到災禍就多增加丢失一塊錢的危險。

     她每次發作時,弗蘭克、佩蒂和仆人們都極其耐心地忍受着,總把她的壞脾氣歸咎于她有身孕,卻絲毫不明了真正的原因。

    弗蘭克知道凡事都得遷就懷孕的女人,所以他忍氣吞聲,從此不再提起她辦木廠的事,也不再責備她在這種時候還要出去抛頭露面,真不像話。

    她的所作所為始終讓他感到丢臉,但是他認為自己可以再容忍她一陣子。

    等到孩子出世後,他知道她會重新變得像他向她求婚時那樣嬌媚可愛。

    然而,盡管他百般忍讓來安撫她,她的脾氣還是照發不誤,于是他常常覺得她像是中了邪似的。

     看來誰也不知道她究竟中了什麼邪,怎麼會變得像一個瘋婆子的。

    原因不是别的,而是因為她急于要在自己完全閉門不出之前把一切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條,她要盡量多攢點錢來防備災禍重新臨頭,她要築起一道堅固的金錢大堤來防備北佬仇恨的潮水湧上來。

    近來她的心思完全被一個錢字占據了,就是在想起即将出世的孩子時,那也隻有怨恨出世得不是時候,再也沒有别的念頭了。

     “死亡、納稅和生孩子!這三件事是永遠遇不上一個方便的時間的。

    ” 當初斯佳麗,一個女人家,開始經營那個鋸木廠的時候,亞特蘭大人就大為反感,而随着歲月的流逝,大家便得出結論,這個女人是沒有什麼事幹不出來的。

    她做生意精明已經駭人聽聞,何況她可憐的母親還是羅比亞爾家的;人人都知道她已有身孕,她卻照樣天天招搖過市,這種行徑簡直太不像話了。

    一個體面的白種女人,還有少數黑人,一旦懷疑自己懷了孕,是絕對不會再跑出家門的。

    所以梅裡韋瑟太太憤慨地對大家說,照斯佳麗那樣的行為,她大概打算在大街上生下孩子呢。

     但是,過去所有那些對她行為的指責,要是跟眼下在城裡流傳的風言風語相比,那就不值一提了。

    大家都在說斯佳麗不但跟北佬在做買賣,而且她處處顯得真正樂意這麼幹! 梅裡韋瑟太太和其他許多南方人雖然也在跟新來的北佬做生意,但這裡有一個區别,那就是他們不樂意這麼幹,而且他們這種不樂意的心情是明顯表露出來的。

    而斯佳麗卻心甘情願地幹這種買賣,或者至少表面上看來是如此,反正一樣糟糕。

    她确實跑到北佬家裡去過,跟北佬的太太們一塊兒喝茶。

    事實上,她跟北佬的來往簡直到了無所不為的地步,就差沒有請他們到自己家裡去,而城裡人猜想,要不是佩蒂姑媽和弗蘭克的緣故,她甚至會請他們去的。

     斯佳麗本人也知道全城的人都在議論她,可是她不在乎,也無從在乎。

    現在她對于北佬,就跟他們當年要燒掉塔拉莊園的那一天一樣,心裡懷着深仇大恨,但是她能夠把這種仇恨掩飾起來。

    她知道如果自己要賺錢,就得從北佬頭上去賺;她還懂得對他們微笑,說幾句好話去巴結他們,那就是為自己木廠兜攬生意的最可靠的辦法。

     等将來有一天,她很有錢了,而且她的錢财都已藏在北佬找不到的地方,那她就要對北佬說老實話了,她會對他們說她是多麼憎恨、厭惡和鄙視他們。

    那該是一件多麼痛快的事啊!但是在這一天還沒有到來之前,她隻得跟他們相處,這是明擺着的通情達理的辦法。

    假如說這就是僞善,那就讓亞特蘭大人充分利用這種僞善吧! 她發現跟北方軍官交朋友就跟用槍打地上的鳥兒一樣容易。

    他們是在一片充滿敵意的土地上做着寂寞的流亡者,而且其中許多人都渴望跟有教養的女性交往,然而在這座城裡,凡是體面人家的女子,路上走過都對他們側目而視,那模樣好像恨不得要朝他們吐唾沫似的。

    隻有妓女和黑種女人,才會和和氣氣跟他們說話。

    而斯佳麗雖然惹起了不少議論,卻分明是個上等女人,而且是名門出身,所以她嫣然一笑,她那雙綠眼珠裡閃出動人的光芒,都會使他們喪魂落魄。

     斯佳麗坐在自己的馬車裡跟他們談話,讓她那對酒窩發揮作用,心裡卻往往産生對他們極端的厭惡,甚至當着他們的面詛咒。

    然而,她克制自己,她還發現那些北佬可以由她随意擺布,跟她和南方的男子所進行的那種消遣一樣容易。

    所不同的是,這談不上是消遣,而是一件可厭的事。

    她所扮演的角色是一個落難的優雅、可愛的南方太太。

    她擺出一副莊嚴矜持的神态,這樣就可以把受她擺弄的那些男人拒之于恰當的距離之外;但是,她的舉止仍舊顯得文雅,使那些個北佬軍官一想起肯尼迪太太,心裡總有一點暖呼呼的感覺。

     這種暖呼呼的感覺對斯佳麗頗有益處——這正是她有意要造成的。

    有許多駐屯的軍官,因為不知道自己要在這亞特蘭大城呆多久,都把他們的家眷接來了。

    旅館和客店都已經擠滿了人,所以他們在建造許多小房子;他們樂意向這位和氣的肯尼迪太太買木料,因為她待他們比城裡任何人都客氣。

    那些提包客和叛賊,也都在蓋造華麗的住宅、店鋪和旅館,樂意上她這兒來談生意,而不願意到以前的邦聯軍人那兒去買木料,這些人彬彬有禮,但這種彬彬有禮既一本正經卻又冷冰冰,實在比開口罵他們還要讓人難受。

     就這樣,因為她又漂亮又迷人,有時候還會裝出一副孤苦伶仃的樣子,所以那些北佬都樂意光顧她的木料場,也樂意光顧弗蘭克的鋪子,他們覺得應該幫助這麼一位有勇氣的弱小女子,因為她顯然隻有一位窩囊的丈夫支持她。

    斯佳麗眼看生意在興隆起來,覺得自己不但用北佬的錢來使眼前得到保障,而且有了北佬朋友她将來也有了靠山。

     把跟北佬軍官的關系保持在她所希望的水準上比她設想的要容易,因為這些北方軍官似乎對南方的上等女人都懷有一點敬畏。

    但是不久她便發現,那些軍官太太卻成了麻煩,這她可沒有預料到。

    跟那些北方女人打交道,并不是出于她的本意。

    她倒很樂意避開她們,但是她辦不到,因為這班軍官太太非要會見她不可。

    她們對南方和南方女人懷有強烈的好奇心,而斯佳麗給了她們第一個滿足這種好奇心的機會。

    亞特蘭大城裡的其他女人,卻跟她們不相往來,甚至在禮拜堂裡碰見她們,也不肯朝她們點頭招呼,所以當斯佳麗為了生意到她們家裡去的時候,她仿佛使她們的祈求得到了滿足。

    經常發生這樣的情況:當斯佳麗将馬車停在一個北佬的家門口,坐在馬車裡跟這家的男人談着屋頂和柱子的時候,這家的太太就會跑出來參加談話,或者執意要請她進屋裡去喝杯茶。

    斯佳麗雖然對這種邀請很反感,卻難得拒絕,因為她一直盼望有機會能婉轉地建議她們到弗蘭克的鋪子裡來買東西。

    不過有好多回,她的自我克制能力受到嚴峻的挑戰,因為那些女人會問她許多涉及她個人的問題,也因為她們對所有南方的事物都擺出一副居高臨下的态度。

     由于那班北方女人把《湯姆大伯的小屋》[1]這本書看作僅次于《聖經》的啟示,所以她們全都想知道南方人是不是家家都養着獵犬用來追逐逃跑的黑奴。

    可是當斯佳麗回答她們說,她這輩子也隻見過一條獵犬,它既溫和又瘦小,不是那種高大兇猛的獵犬,她們始終不相信。

    她們想知道莊園主給他們的農奴在臉上燙印記的烙鐵,和把農奴活活打死的九尾鞭,斯佳麗還覺得她們對黑奴男女姘居的情形表現出非常粗魯而下流的興趣。

    對于這一點,斯佳麗尤其感到厭惡,因為自從北佬的士兵在亞特蘭大城駐紮下來後,黑白雜種的孩子的數量劇增。

     這種無知的抱着偏見的言論,若是讓亞特蘭大城裡别的女人聽到了,準會氣得要死,但是斯佳麗卻設法克制住自己。

    她之所以能克制住自己,是因為她們激起她的與其說是憤慨,還不如說是鄙視。

    她們這些人畢竟是北佬,北佬本來就幹不出好事嘛。

    因此,她們對她的國家、她的人民以及他們的道德的輕率的侮辱,她嗤之以鼻,不屑一顧,隻能使她暗暗産生鄙夷。

    但是後來發生了一件偶然的事,使她怒不可遏,同時也使她看清(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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