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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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軍士兵,無時無刻不在她頭腦裡威脅着她,而财産要被沒收的危險也時時讓她擔憂,甚至連做夢也想到;同時,她還擔心會有更可怕的事情要發生。

    想到她自己和自己的親友,想到整個南方都處于絕望無援的境地,她感到非常沮喪,無怪她在這段日子裡常常想起湯尼·方丹說過的那句情緒激動的話: “哎,斯佳麗,我們忍無可忍了!我們再也忍受不了啦!” 盡管經曆了戰争、大火和“重建”,亞特蘭大又重要成為一個興旺的城市。

    在許多方面,這個地方很像邦聯政府初期的那個繁忙而生氣勃勃的城市。

    唯一讓人覺得不舒服的是,那些擁擠在街頭的士兵換了一種軍服,錢财也已掌握在另一批人手裡,黑人們都過着遊手好閑的日子,而他們從前的主人卻反而在掙紮、挨餓。

     藏在表面下的是痛苦和擔憂,而從表面上看起來,隻見一座繁榮的都市,在一片廢墟上重新建造起喧嚷繁忙的景象來。

    亞特蘭大無論處于怎麼樣的形勢下,看來一定會一直繁忙的。

    像薩凡納、查爾斯頓、奧古斯塔、裡士滿和新奧爾良這些城市,就從來不曾繁忙過。

    繁忙是一種缺乏教養、北方化的現象。

    而在這一個時期,亞特蘭大是空前絕後地缺乏教養和北方化。

    “外來人”不斷從各地蜂擁而來,街上從早到晚都吵吵嚷嚷令人窒息。

    北方軍官的太太們和暴發的提包客都坐着雪亮的馬車,把街上的泥水濺在本地人的破舊馬車上,而有錢的外鄉人所造的華麗而俗氣的新房子,則擁擠在原有市民莊嚴而穩重的住宅中間。

     戰争确立了亞特蘭大在南方事務中的重要地位,這個向來沒有名氣的城市現在是聞名遐迩了。

    那條鐵路——當年謝爾曼曾為它戰鬥了整個夏天,為它犧牲了幾千士兵——曾經給這座城市帶來生機,而現在又在激發這種生機。

    亞特蘭大又重新成為一個廣闊地區的活動中心,就像沒有被毀滅以前一樣,同時這座城市正在接受如潮水一般湧來的新市民,其中有受歡迎的,也有不受歡迎的。

     那些入侵的提包客,将亞特蘭大變成他們的大本營,在街上他們跟那些也是剛移居到這個城裡來的南方舊族的代表人物推推搡搡。

    當年謝爾曼的軍隊進軍到來時,他們在鄉間的舊宅故居都被燒掉,同時由于再沒有奴隸幫他們種棉花,他們在鄉間無法生活,便都跑到亞特蘭大來過日子了。

    每天都有新移居者來自田納西和南、北卡羅來納,因為在那幾個州裡,那種“重建”手段甚至比佐治亞還厲害。

    還有不少愛爾蘭人和德國人,當初受重金雇用在北軍裡服役,遣散之後也都在亞特蘭大城住了下來。

    還有那些北方駐軍的家眷,經過四年的戰争,對南方充滿着好奇心,也有很多人到這兒來,使這座城市的人口更加膨脹。

    各種各樣的冒險家也都蜂擁而來,尋找發财機會;而鄉下黑人,仍舊成百成百地在來。

     這是座喧鬧聲不絕于耳的城市——像邊遠地區的鄉村一樣門戶洞開,絲毫不掩蓋它的種種堕落和罪惡。

    酒館是整夜開着的,而且一段街市上就有兩三家,入夜以後街上就到處是醉漢,有黑人,也有白人,在那兒跌跌撞撞,從牆壁撞到街沿,又從街沿撞到牆壁上。

    歹徒、扒手、娼妓在那些沒有燈火的小巷中和陰暗的街道上鬼鬼祟祟地活動着。

    賭場裡一片鬧哄哄,幾乎夜夜有械鬥和開槍殺人的事。

    亞特蘭大還有一個又大又興旺的紅燈區,而且比戰争期間愈加擴大而興旺了,這使正派的市民感到十分反感。

    通宵達旦,刺耳的鋼琴聲在低垂的窗簾後面回響着,喧鬧的歌聲和笑聲不斷地飄蕩出來,時而夾雜着尖叫聲和槍聲。

    現在這些院子裡住的人比戰争年代的娼妓更大膽,竟不要臉地從窗口裡探出身子來,向過路的行人招呼。

    在禮拜天的下午,這個區裡的老鸨們駕着繡簾低垂的漂亮馬車,辚辚駛過大街,馬車裡塞滿了穿戴得花枝招展的姑娘,她們不時從簾幕後面探出頭來,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貝爾·沃特林就是這些鸨兒們中最有名氣的一個。

    她又獨立開起了一個新妓院來,那是一棟二層樓的高大房子,使這區裡附近的一些房子顯得像破破爛爛的兔子窩。

    樓下是一間長形的酒吧,挂着許多優雅的油畫,有一支黑人樂隊每夜在那裡演奏。

    樓上據說都是極華麗的罩着長毛絨的家具,厚實的镂空花簾子,以及進口的鑲着鍍金邊框的鏡子。

    這些都是為十來個年輕姑娘布置的,她們經過濃妝豔抹後,個個都顯得花枝招展,舉止也比其他院子裡的姑娘要文靜些。

    至少,警察是難得被叫到貝爾的院子裡去的。

     這家妓院裡的事情,已成為亞特蘭大的主婦們悄悄談論的話題,牧師們講道時也言詞謹慎地指責它為罪惡的淵薮,一個讓人唾棄和譴責的地方。

    大家都知道貝爾這樣的女人決沒有這麼多的錢獨自開起這麼豪華的院子的。

    她背後肯定有個靠山,而且這個靠山必定是個富翁。

    瑞特·巴特勒向來不隐瞞自己跟她的關系,所以大家都明白,她的靠山除了他之外不會有第二個人的。

    貝爾坐在她那輛由一個舉止粗魯、神情怯懦的黑人趕着的馬車外出時,人們偶爾從低垂的窗簾縫裡瞥見她一副闊綽相。

    當她坐在精緻的馬車座上駛過的當兒,沿路的小男孩都設法從他們母親身邊逃出來,邊跑邊朝她張望,還興奮地悄聲說道:“是她!是老貝爾!我瞧見她的紅頭發啦!” 提包客和戰時投機商們的華麗住宅正在興建,它們都有複斜屋頂[1],有山牆,有塔樓,有五彩玻璃的窗子,還有寬敞的草地,把那些彈痕累累、由一些舊木頭和被煙火熏黑的磚頭支撐的房子都擠到邊上去了。

    每天晚上,這些新樓的窗口裡都燈火輝煌,音樂和舞蹈的聲音從裡面随風飄出。

    女人們穿着色彩鮮豔、燙得筆挺的綢緞衣服,在長長的遊廊上散着步,身邊有穿着夜禮服的男子護衛着。

    香槟酒瓶的木塞子撲撲地被打開,鋪着抽花台布的桌子上放着七道菜的晚餐。

    醉火腿、鴨肉凍、鵝肝醬,還有各季的珍鮮果品,擺滿了餐桌。

     在那些老房子破舊的門裡,卻住着貧窮和饑餓的人——由于那些人的文質彬彬而無所畏懼的态度,所以顯得愈加沉痛;又因為他們表面上卻要裝出漠視物質需要的傲态,所以日子更加難熬。

    不少人家被趕出大廈,住進了膳宿公寓,又從膳宿公寓被迫遷到冷街僻巷的龌龊小屋裡去。

    這種不愉快的故事,米德大夫可以講出許多來。

    他有過許多女病人,都是患着“心髒衰弱症”和“憔悴病”。

    他明白,而且她們也知道他明白,這病實際上是慢性饑餓。

    他可以說出肺痨傳染全家人的事,也可以告訴你從前隻有窮苦的白人才患的癫痫病,如今出現在亞特蘭大最有名望的家庭裡。

    剛出生的嬰兒的兩條細腿患了佝偻症,而他們的母親卻沒有奶可喂養他們。

    從前,這位老大夫每接生一個嬰兒就會誠心誠意地感謝上帝。

    現在,他覺得生命并非是什麼恩惠了。

    這是一個讓嬰孩吃苦的世界,許多孩子活了幾個月便死了。

     在那些豪華闊氣的大房子裡,燈火輝煌,美酒佳肴,人們身穿绫羅綢緞,随着提琴奏出的樂曲翩翩起舞;而就在附近的街角上,人們正在挨餓、受凍。

    一方面是征服者的專橫跋扈和冷酷無情,另一方面是被征服者痛苦的忍受和滿腔的仇恨! [1]複斜屋頂是法國建築師孟沙設計的式樣,屋頂有雙重斜坡,下截較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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