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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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官匆匆披上大衣,離開屋子,其他人便移到桌子的另一頭去,一邊抓着文件一邊壓低嗓門在交談。

    斯佳麗滿懷感激地把腳朝爐火伸去,這時才覺得她那雙腳已凍得冰涼,她怨自己沒有想到把一片硬闆紙墊在一隻鞋底的破洞上。

    不一會,她就聽到門外隐隐約約地有說話聲,接着她聽到了瑞特的笑聲。

    門開了,一股穿堂風刮進屋子來,然後瑞特出現了,他沒戴帽,肩上胡亂地披着一件長鬥篷。

    他沒有刮臉,身上髒得很,也沒有系領帶,但是盡管他衣衫不整,似乎依然神采奕奕,他一見到她,一雙黑眼睛裡便閃爍着欣喜的光芒。

     “斯佳麗!” 他将她的雙手握在自己的手裡,她便跟從前一樣,頓時覺得他的手充滿着熱情、活力和興奮。

    她還來不及想到他會怎麼樣,他便低下頭去親了親她的面頰,他的小胡子觸得她怪癢的。

    當他感到她受驚的身軀想掙開他時,便立刻摟住了她的雙肩說:“我親愛的小妹!”還低頭朝她笑着,好像見到她對他的愛撫無可奈何,而覺得樂滋滋似的。

    她見到他趁機為所欲為,隻得報以笑容。

    真是個流氓!坐牢也一點兒沒有使他改變。

     那個胖隊長銜着雪茄和那個目光和悅的軍官在叽叽咕咕說話。

     “你太亂來了,怎麼把他帶出了消防站。

    你是知道命令的。

    ” “哦,看在老天面上,亨利!這位太太要是在那車庫裡準會凍僵的。

    ” “好吧,好吧,這事兒你負責任。

    ” “你們放心,諸位先生,”瑞特一面轉過頭去對他們說,一面仍把斯佳麗摟得緊緊的。

    “我——我妹子沒有捎鋸子、锉子什麼的來幫我逃跑呀。

    ” 他們都笑了起來,這當兒斯佳麗立刻朝四面望了一下。

    哎呀,我的天,難道讓她當着這六個北佬軍官的面跟瑞特談話嗎?難道他真是這麼個重犯,非得随時有人監視不可嗎?她為難的神色被那個和善的軍官看出來了,他推開了一扇門,裡面有兩個士兵,見他進去便立刻站起身來,他低聲地跟他們說了幾句話。

    那兩個士兵拿起了槍,關上門走進門廳去了。

     “你們可以呆在值班室裡,”那青年軍官說。

    “不過不許闩上門,外邊有人守着。

    ” “你瞧,他們把我看做是個铤而走險的家夥,斯佳麗,”瑞特說。

    “多謝了,隊長。

    你這人太好了。

    ” 他随随便便對他鞠了個躬,便抓住了斯佳麗的膀子,将她拉了起來,推着她走進了那間肮髒的值班室。

    她永遠也不會記得這間屋子到底是什麼模樣,她隻知道它很窄小,光線很暗,一點也不暖和,破破爛爛的牆上釘着手寫的紙條,椅子的座上都鋪着上面還殘留着毛的牛皮。

     瑞特随手掩上了門,便迅速地走到她跟前,湊下頭來。

    她知道他想幹什麼,便連忙把頭轉開去,卻從眼梢上送給他一個媚笑。

     “我現在還不能真正地吻你一下嗎?” “像個好哥哥那樣在額頭上親一下吧,”她嚴肅地說。

     “不,多謝。

    那我甯可等待,等待你真正願意讓我好好吻一下。

    ”他的眼光射到她的嘴唇上,在那兒停留了片刻。

    “你能來看我,真太感謝了,斯佳麗!自從我被監禁以來,你是來看我的第一位有身份的公民,坐牢的人見到朋友來探監總是很感激的。

    你幾時到城裡來的?” “昨天下午。

    ” “昨天下午才到,今天上午就來看我了嗎?啊呀,親愛的,你真是太好了。

    ”他朝她微笑,那種真正感到快樂的表情是斯佳麗從來不曾見過的。

    斯佳麗心裡又興奮又好笑,便裝作腼腆的樣子低下了頭。

     “當然,我馬上來看你。

    佩蒂姑媽昨晚給我談起你的情況——我,我一夜沒睡好,我覺得事情太糟了。

    瑞特,我心裡可難過呢!” “怎麼,斯佳麗!” 他的聲音很溫柔,卻帶點兒顫抖。

    斯佳麗擡起頭來瞧着他黝黑的臉龐,絲毫沒有發現她所熟悉的那種懷疑和嘲弄的神色。

    他兩眼直勾勾地盯着她,她不由得低下頭來,心裡一片缭亂。

    事情的進展甚至比她所料想的還順利。

     “能再見到你,聽到你說這樣的話,坐牢也值得。

    剛才他們把你的名字報給我聽,我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呢!你知道,那天夜裡在馬虎村附近,我出于愛國心幹出那樣的事來,我總以為你永遠不會饒恕我的。

    可是,現在你來看我了,我想這表明你已經饒恕我了。

    ” 一想到那天夜裡的事,盡管事隔這麼久,她立刻感到怒火中燒,然而她克制住自己的憤怒,将頭揚了揚,那雙耳墜子便晃蕩起來。

     “不,我并沒有饒恕你,”她說,還撅了撅嘴。

     “又一個希望破滅了。

    我曾經把自己獻給了國家,在富蘭克林的雪地裡光着腳戰鬥過,還患過最最厲害的瘧疾,我吃過的苦你是聞所未聞的,事到今日難道你仍舊不給我希望嗎?” “我不想聽你說什麼吃苦的事兒,”她答道,仍舊撅着嘴兒,卻從眼梢裡朝他微笑。

    “我仍舊認為你那天夜裡的行為很可惡,也永遠不打算饒恕你。

    你竟然不顧我所面臨的危險,把我丢下一走了之!” “可是你結果沒有碰到什麼危險呀。

    所以,你瞧,我對你的信心沒有錯。

    我知道你會平平安安回到家,路上老天保佑,也沒有遇到北佬。

    ” “瑞特,你到底為什麼要做那種蠢事呢?你明明知道我們會吃敗仗,為什麼臨到末了還要去從軍呢?你一直說,隻有白癡才會把自己的身軀送去當槍靶子!” “斯佳麗,饒恕我吧!我想起這件事就覺得慚愧!” “嗯,你既然為自己那樣對待我而覺得慚愧,我就高興了。

    ” “你誤解了。

    關于抛下你不管那件事,對不起得很,我一點兒都不覺得問心有愧。

    可是關于從軍的事——我想起當初參軍,穿上亮晃晃的靴子,雪白的亞麻布制服,身邊隻挂着兩支決鬥手槍——我還想起靴子穿破了光着腳闆在寒風凜冽的雪地裡走幾十英裡路,身上沒穿大衣,肚裡空空如也……我現在不懂,當初我怎麼沒有逃跑呢?當初全憑一種非常純潔的狂熱。

    但是這種狂熱确實存在于人們的血液中。

    南方人永遠也無法容忍自己事業的失敗。

    不過,我不用去講什麼理由了。

    隻要你原諒我也就夠了。

    ” “我沒有原諒你啊!我認為你是一頭獵犬。

    ”不過她說到“獵犬”兩字的當兒聲調非常親熱,那親熱的勁兒簡直可以用“寶貝”兩字來代替了。

     “别哄我。

    你已經原諒我了,不然像你這樣年輕的太太,怎麼會不怕北佬的崗哨,到牢裡來探監呢?難道僅僅是表示仁慈嗎?還穿着天鵝絨的衣裳,飾着羽毛,還帶着海豹皮的小手籠,全副行頭打扮得漂漂亮亮。

    斯佳麗,你今天真是美極了!謝天謝地,你不再披麻戴孝,不再衣衫褴褛了!我見到女人穿得破破爛爛,或者老是披着黑紗,就覺得讨厭。

    你現在看上去像巴黎大街上的時髦女人。

    來,轉過身去,親愛的,讓我看看你。

    ” 原來他已經注意到這身衣服了。

    當然,像瑞特這樣的人,怎麼會不注意到這類事情呢?她稍顯興奮地笑了笑,便伸開了臂膀,踮起腳轉動身子,還翹起裙箍讓那鑲花邊的小裙子露出一點來。

    瑞特用他那雙黑眼睛從頭到腳細細端詳着她,什麼都不曾遺漏掉,那種粗魯的目光,仿佛在扒去她的衣服似的,過去曾每每使她全身起雞皮疙瘩。

     “你看上去那麼珠光寶氣,打扮得那麼幹幹淨淨,可愛得幾乎讓人想把你吃下去。

    要不是外面有北佬守着——可你放心,我不會拿你怎麼樣的,親愛的。

    請坐下吧,我不會像上次見到你時那樣捉弄你的。

    ”他假裝悔恨的樣子,摸了摸面頰。

    “你說實話,斯佳麗,你不覺得那天夜裡你有點自私嗎?你想想我為你所做的一切吧——我冒着生命危險,去替你偷來那匹馬,而且是匹好馬!我為了‘我們壯麗的事業’沖鋒陷陣!我吃了千辛萬苦,得到的是什麼呢?一頓臭罵,臉上還挨了狠狠一巴掌。

    ” 她坐了下來。

    這席談話并沒有完全依照她所希望的方向進行。

    他剛才初見到她的時候顯得十分和藹,對于她的到來感到非常高興。

    他幾乎像是一個人了,而不是過去她所熟悉的那個壞蛋。

     “你吃的苦頭非要都得到報酬不可嗎?” “嗯,當然!我是個自私自利的怪物,你準知道。

    凡是我付出的東西,我總是要得到報償。

    ” 這句話使她微微打了個寒噤,但是她又振作起來,又将她那副耳墜子搖得嗒嗒響。

     “哦,瑞特,你實在沒有這麼壞。

    你隻不過想表演一番而已。

    ” “哎呀,你變了!”他邊說邊笑了起來。

    “你怎麼忽而變得大慈大悲了?我從佩蒂姑媽那裡經常了解到你的情況,可是她沒有說起過你已變得更具有女性的溫柔了。

    談談你自己吧,斯佳麗。

    我跟你分手之後,你一直在做些什麼呢?” 當初他在她心裡所激起的惱怒和對抗情緒,至今依舊十分強烈,她真想說幾句刻薄話以解心頭之恨。

    然而,她卻露出了笑容,一對酒窩呈現在臉上。

    他拖了一把椅子在她跟前坐下,她便不知不覺地将身子靠上前去,用手輕輕地握住了他的臂膀。

     “哦,我一直挺好的,謝謝。

    塔拉莊園現在一切都好。

    當然,在謝爾曼的軍隊來抄家之後那一段時間,我們吃足了苦頭;不過幸好他們沒有把我們的房子燒掉,黑人把牲口都趕進了沼澤,所以大半也都保全下來了。

    今年秋天的棉花收成還不錯,也有那麼二十包。

    自然,這跟塔拉莊園的實際生産能力簡直無法相比,可是我們現在人手少啊。

    爸爸說,明年境況準會好些。

    可是,瑞特,現在鄉下日子過得真單調啊!你想想,沒有跳舞會,沒有野宴,人們碰頭盡歎苦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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