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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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又對窗簾瞧了一會兒。

     一分鐘之後,她将一張沉甸甸的大理石面的桌子從屋子的一頭拖向另一頭,四隻桌腳上生鏽的小滑輪發出了吱吱嘎嘎的反抗聲。

    她将桌子拖到窗口,随即撩起了衣裙爬到桌面上,踮起腳尖兒,伸手去抓那挂簾子的粗棍子。

    那棍子很高,她幾乎夠不着,于是她使起性子将棍子猛地一拉,竟将釘子也拔了出來,窗簾就跟棍子什麼的一齊啪啦一聲落在地闆上。

     仿佛是耍魔術似的,那客廳的門開了,黑媽媽那張又闊又黑的臉出現在門口,每條皺紋都顯然露出了強烈的詫異和深深的懷疑。

    她責怪地朝斯佳麗瞟了一眼,隻見她站在桌子上,正把衣裙撩到了膝蓋頭,做着準備跳下桌子的姿勢。

    她臉上顯出興奮、喜悅的神情,弄得黑媽媽突然滿腹狐疑起來。

     “你幹嗎要去動埃倫小姐的窗簾?”她問道。

     “你幹嗎在門外偷聽?”斯佳麗敏捷地從桌上跳了下來,抓起一段積滿厚厚一層灰塵的簾子反問她。

     “這響聲甭偷聽也聽得見哪,”黑媽媽反駁道,她挺了挺身子,準備跟她戰鬥似的。

    “埃倫小姐的窗簾子礙你什麼事,怎麼連棍子都拔了出來丢在地闆上,弄得一塌糊塗。

    埃倫小姐對這些窗簾子可愛惜得很哪,我可不能讓你這樣亂弄一氣啊。

    ” 斯佳麗那雙綠眼珠盯着黑媽媽,那是一雙熱情而歡樂的眼睛,一雙在歡樂的往日讓黑媽媽搖頭歎氣的淘氣的小姑娘的眼睛。

     “你快到閣樓上去,把我那箱衣服紙樣拿來,黑媽媽,”她一面嚷着一面将黑媽媽輕輕推了一把。

    “我要做件新衣服。

    ” 黑媽媽想到她這兩百磅重的身子無論要她奔跑到哪兒都受不了,何況要她上閣樓呢,便覺得很光火,同時她也開始懷疑有什麼可怕的事要發生。

    她猛地把斯佳麗手裡拿着的那段簾子一把搶了過來,捧在自己那對下垂的大奶子前,仿佛它是神聖的遺物一般。

     “埃倫小姐的窗簾子是不能讓你拿去做衣裳的,你是在動它腦筋,對嗎?我隻要還有一口氣,我決不讓你這麼幹。

    ” 有一刹那工夫,一種神情掠過了她年輕的女主人的臉龐,黑媽媽慣常把這種神情暗自稱做“使牛性子”,這種神情繼而又轉為微笑,這微笑是黑媽媽所難以抵禦的。

    可是,這微笑并沒有讓這老太婆上當。

    她知道斯佳麗小姐那笑容是裝出來的,目的無非是要說服她,可在這件事上,她已鐵了心,決不能被說服。

     “黑媽媽,别那麼小氣。

    我要到亞特蘭大借錢去,所以得要一套新衣服穿。

    ” “要穿什麼新衣服呢?别人家小姐也都沒有新衣服穿嘛。

    大家都在穿舊衣服,誰都沒有覺着有什麼不光彩。

    要是埃倫小姐的孩子想穿破衣服為什麼就不能穿呢?你穿了破衣服,大家還是會像你穿綢子一般尊敬你嘛。

    ” 那種使牛性子的表情又開始出現了。

    天哪!真怪,随着年齡的增大,斯佳麗小姐越來越像傑拉爾德先生,越來越不像埃倫小姐了。

     “你聽着,黑媽媽,佩蒂姑媽來信說芳妮·艾爾辛小姐這個禮拜六要結婚了,我當然得去參加婚禮。

    我要一套新衣服穿。

    ” “我看你身上穿的這件就跟芳妮小姐的新婚禮服一樣好嘛。

    佩蒂小姐的信裡說過,芳妮家窮得很呢。

    ” “可是我一定要有一件新衣服!黑媽媽,你不了解我們是多麼需要錢啊。

    那些稅款——” “是的,稅錢的事我全知道,可是——” “你全知道?” “嘿,上帝也給了我一雙耳朵呀,是不?有耳朵就會聽呗!尤其是威爾先生,他說話可從來不壓低嗓門的。

    ” 看來黑媽媽是什麼事情都偷聽到了。

    斯佳麗覺得奇怪,這麼個走路連地闆都會震動的笨重身子,在它的主人想偷聽别人說話時,居然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覺,不弄出一點聲息來。

     “嗯,你既然什麼都聽到了,你也總該聽見喬納斯·威爾克森和埃米——” “是的,小姐,”黑媽媽說,眼睛裡充滿着怒火。

     “那麼你就别這麼固執了,黑媽媽。

    你難道不清楚我必須得去亞特蘭大借錢付稅款嗎?我一定要借到這筆錢。

    我一定得辦到!”她捏起一隻小拳頭朝着另一隻手掌敲去。

    “天哪,黑媽媽,他們要把我們全都攆到大路上去,到那時叫我們上哪兒去呢?現在那個害死母親的垃圾貨埃米·斯萊特裡打算要搬進這座房子裡來住,還存心要睡到母親睡過的床上去,你還想跟我争母親的窗簾子這件小事嗎?” 黑媽媽兩隻腳交替地站着,像一頭不肯安靜下來的大象似的。

    她隐隐約約地覺得自己在漸漸被說服。

     “不,小姐,我自然不願意那垃圾貨跑進埃倫小姐的屋子裡來,也不願意我們大家全給趕到大路上去,不過——”她突然帶着譴責的神情盯住斯佳麗瞧:“你到底去問誰借錢,所以非要穿一件新衣服去不可?” “那,”斯佳麗吃驚地說,“那是我自己的事,不用你管。

    ” 黑媽媽用窺探的目光瞅着她,小時候她做錯了事,徒然拼命想用花言巧語搪塞過去的時候,黑媽媽也正是用這種目光瞅着她的。

    她好像正在看出她的心思來,斯佳麗不由得垂下了眼皮,她對自己打算做的事開始感到羞愧。

     “這麼說你為了借錢需要一件嶄新的漂亮衣服,這道理我覺得不太對勁。

    再說,你又不肯說出向誰去借錢。

    ” “我不打算告訴你,”斯佳麗忿忿地說。

    “這是我自己的事。

    你到底肯不肯把這窗簾子給我,還幫我做衣服?” “肯,小姐,”黑媽媽口氣軟下來,突然投降了,這倒使斯佳麗疑心重重。

    “我會來幫你做的,我看那簾子的緞子襯裡可以拆下來做一條襯裙,上面的花邊也可以拆下來鑲褲子的邊。

    ” 她将天鵝絨簾子交還給斯佳麗,臉上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玫荔小姐跟你一塊兒去亞特蘭大吧,斯佳麗小姐?” “不,”斯佳麗厲聲回答道,她有點明白黑媽媽在打什麼主意。

    “我一個人去。

    ” “這是你的想法,”黑媽媽堅定地說,“可我要陪你和你的新衣服一起去。

    是的,小姐,一路上我一步都不離開你。

    ”有很短一瞬間,斯佳麗想象着無論在去亞特蘭大的旅途中還是她跟瑞特談話的當兒,黑媽媽就像是一隻又大又黑的冥府看門狗[1]似的在邊上監護着。

    她又笑了,還把手放在黑媽媽的臂膀上。

     “黑媽媽,親愛的,你真是好心,要陪我去,照料我,可是你不在,這兒的人怎麼辦呢?你知道這塔拉幾乎就是你在一手張羅。

    ” “哼!”黑媽媽說。

    “你别拿這套動聽的話來哄我吧,斯佳麗小姐。

    你的第一塊尿布都是我給你墊的,我對你還不清楚嗎?我說要跟你去亞特蘭大,我就一定得去。

    亞特蘭大現在全是北佬,還有新放出來的黑人什麼的,要是你一個人去那兒,埃倫小姐在墳墓裡也不會安甯的。

    ” “可是我将住在佩蒂姑媽家啊,”斯佳麗激動地說道。

     “佩蒂小姐自然是個好人,她以為自己什麼都懂,其實不是這麼回事兒,”黑媽媽說完這句話,便威風凜凜地結束了交談,轉過身子自管自走到穿堂裡去了。

    她在那兒嚷着,聲音大得連地闆都在震動。

     “普莉西,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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