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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座空宅。

    家裡有人! 一聲欣喜的呼喊正欲從喉嚨裡沖出來,卻在那兒卡住了。

    整幢房子沒有一點光亮和聲息,那個影子既不動彈,也不招呼她。

    總有點兒不對頭。

    究竟是什麼不對頭呢?塔拉完好無損,然而跟遭難的整個地區一樣籠罩在不祥的岑寂之中。

    這時,那個影子移動了,它僵硬而緩慢地從台階上下來。

     “爸?”斯佳麗沙啞的嗓音輕輕叫了一聲,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我——凱蒂·斯佳麗。

    我回家了。

    ” 傑拉爾德朝她這邊移動,像個夢遊者似的一聲不吭,一條僵直的腿在地上拖着。

    他走到斯佳麗跟前,迷離恍惚地看着她,似乎相信自己是在夢中見到女兒。

    傑拉爾德伸出一隻手擱在斯佳麗肩上。

    斯佳麗感到這隻手在顫抖,仿佛他剛從惡夢中驚醒,還隻有一半意識進入現實。

     “女兒,”他費力地說。

    “女兒。

    ” 說完,他便不做聲了。

     “天哪,他怎麼老成這個樣子!”斯佳麗忖道。

     傑拉爾德的肩背伛偻了。

    他的臉斯佳麗看不太清楚,但傑拉爾德那種精神飽滿、不知疲倦的活力已經不見,那雙直勾勾注視着女兒面容的眼睛,幾乎跟小韋德的眼睛同樣現出給吓得暈頭轉向的神情。

    站在斯佳麗面前的隻是一個彎腰弓背的矮老頭兒,他徹底垮了。

     于是,對好多事情一無所知的恐懼心,倏地從黑暗中跳出來把她逮住,她隻能站在那裡與父親四目對視,想提的一連串問題湧到口邊又給關在閘内。

     車上又傳來微弱的啼哭聲,傑拉爾德似乎努力想使自己從半昏迷狀态中醒過來。

     “那是玫蘭妮帶着她的小寶寶,”斯佳麗輕輕地說得很快。

    “她身體很不好。

    我把她帶回家來了。

    ” 傑拉爾德放下擱在斯佳麗肩膀上的手,把自己的腰闆挺一挺直。

    當他慢慢地向車廂那邊走去時,昔日熱情迎客的塔拉莊園主人被代之以一個幽靈般的空架子,他說的話也像是從淡忘了的記憶中挖掘出來的。

     “玫蘭妮我的侄女!” 玫蘭妮的聲音在應答,但語詞含糊,聽不清楚。

     “玫蘭妮我的侄女,這裡就是你的家。

    十二棵橡樹莊園給燒了。

    你得留在我們這裡。

    ” 想到玫蘭妮這些日子連續吃了那麼多的苦,斯佳麗隻得行動起來。

    眼前的一樁樁事兒又要她來安排,必須把玫蘭妮和她的小寶寶安置在一張柔軟的床上,還有各種瑣碎的事情,凡是能辦到的都得為她去辦。

     “她不能走路。

    得有人擡。

    ” 在一陣拖地的腳步聲之後,一個黑人的身影從穿堂的門洞裡出現。

    波克從台階上跑下來。

     “斯佳麗小姐!斯佳麗小姐!”他喊道。

     斯佳麗緊緊握住他的雙臂。

    波克,塔拉莊園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就像這磚牆和陰涼的走廊一樣可愛可親!波克動作不大自然地輕輕拍着斯佳麗,邊哭邊說: “你回來真是太叫人高興了!真是太——” 斯佳麗感覺到波克的眼淚撲簌簌地灑在她手上。

     普莉西也放聲大哭,一邊口齒不清地叫着:“撲克!撲克,我的親爹!”小韋德見大人們都哭得像淚人兒似的,膽兒也壯了些,開始抽抽搭搭地說:“韋德渴死了!” 斯佳麗讓大家定下神來聽她指揮。

     “玫蘭妮小姐還在車上,她的小寶寶也是。

    波克,你必須非常小心地把她抱上樓去安頓在後面客房裡。

    普莉西,你抱着小寶寶帶韋德進屋去,給韋德喝點兒水。

    波克,黑媽媽在家嗎?告訴她,說我需要她。

    ” 在斯佳麗權威的口氣激勵下,波克走到車廂旁邊,在後闆上摸索了一陣。

    當他半扶半拖地把玫蘭妮從她躺了數十小時的羽絨褥墊上托起來的時候,隻聽得她哼哼了幾聲。

    波克有力的胳臂已經把她抱住,玫蘭妮像個小孩把腦袋搭在他肩上。

    普莉西一手抱着小寶寶,一手拖着韋德,跟在他們後面登上寬闊的台階,然後消失在漆黑的穿堂裡。

     斯佳麗那雙磨破了皮,正在滲血的手急切地握住她父親的手。

     “她們都好了嗎,爸?” “你兩個妹妹正在康複。

    ” 接着是一片沉默。

    靜默中,一個可怕得無法用言語表達的猜想在斯佳麗頭腦中成形。

    她說不出口,無法迫使自己提這個問題。

    她咽下一口涎水,又咽下一口涎水,但是,她突然覺得口幹舌燥,似乎咽喉各側都粘在一起了。

    塔拉如此沉寂,這個令人膽寒的啞謎難道謎底就在于此?這時,傑拉爾德說話了,似乎在回答斯佳麗頭腦中的疑問。

     “你母親——”他欲言又止。

     “媽媽怎樣了?” “你母親昨天死了。

    ” 斯佳麗牢牢攙扶着父親,摸索着走進寬敞的穿堂,這裡盡管一片漆黑,可是斯佳麗對它仍了如指掌。

    好幾把高背椅子、一個空的槍架、一張四足呈爪形外伸的舊餐具桌,她都一一繞過,什麼也沒有撞倒;她感到有一種本能的力量把自己引向宅子後部那間小小的賬房,因為埃倫經常坐在那裡管那些沒完沒了的賬。

    斯佳麗相信,她走進那間屋子的時候,母親一定又是坐在那裡一張帶文件櫃的寫字台旁,一定會擡起頭來,握着鵝毛筆的手懸在那裡,然後帶着馥郁的芳香和裙箍的窸窣聲站起來迎接她旅途勞頓的女兒。

    埃倫不可能死去,縱然爸這樣說,縱然他像僅會一句話的鹦鹉那樣反複叨叨:“她昨天死了——她昨天死了——她昨天死了。

    ” 說來也怪,她現在竟然毫無感覺,隻覺得累,累得像有沉重的鐵鍊拴住手腳,隻覺得餓,餓得兩膝發顫。

    她待會兒再想母親。

    她必須把母親暫時置于腦後,要不然,她會像傑拉爾德那樣癡呆地一句話叨叨個沒完,或者像韋德那樣成天哭鼻子。

     波克從寬闊的樓梯上摸黑走下來,像一隻凍壞的動物趨向火光那樣急急乎挨到斯佳麗身邊。

     “亮兒呢?”斯佳麗問道。

    “為什麼屋裡這麼暗,波克?拿蠟燭來。

    ” “蠟燭全給他們拿走了,斯佳麗小姐,隻剩一支我們夜裡要找東西的時候才用,也快點完了。

    黑媽媽把布條撚成燈芯浸在一盆豬油裡當燈點,用來服侍卡麗恩小姐和蘇埃倫小姐。

    ” “把剩下的蠟燭頭拿來,”她吩咐道。

    “拿到母親的——拿到那間賬房裡去。

    ” 波克吧嗒吧嗒走到餐室裡去,斯佳麗攙扶着傑拉爾德摸進黑咕隆咚的鬥室,在沙發上坐下。

    她父親的胳膊仍挎在她臂彎裡,自己無能為力,巴巴地指靠幫助,處處得信賴他人——隻有天真稚子和衰朽老人的手才會是這樣的。

     “他老了,他太累了,”斯佳麗又一次這樣想,同時影影綽綽地暗自納悶:為什麼她對此無動于中? 一點光亮晃晃悠悠移入鬥室,波克高舉着插在碟子裡的半支蠟燭走進來。

    這個黑洞恢複了些許生氣,斯佳麗和父親所坐的塌了下去的舊沙發、頂端幾乎高達天花闆的寫字台、台上分成好多小格的文件架、依然塞滿那些格子的留有母親娟秀字迹的文件、寫字台旁母親坐的那把苗條的雕花靠椅、磨乏的地毯——所有這一切依然如故,單單缺少埃倫,再也沒有埃倫,再也聞不到美人櫻香囊那股淡淡的清香,再也看不見她那雙丹鳳目中柔婉的眼神。

    斯佳麗覺得心中在隐隐作痛,仿佛由于創傷太深,一下子麻木了的神經又開始頑強地表現自己。

    現在她不能讓麻木的創痛複蘇;她這輩子來日方長,有的是撫創思痛的時間。

    但是現在不行!上帝啊,現在千萬别讓我痛! 斯佳麗瞧着傑拉爾德油灰色的面孔,竟然發現——這是斯佳麗生平頭一遭發現——他沒刮臉,他向來容光煥發的臉上現在滿是斑白的胡子碴兒。

    波克把蠟燭放在燭台上,走到斯佳麗身旁。

    一種感覺在斯佳麗心中油然而生:倘若波克是一條狗,一定會把嘴鼻子擱在她腿上裙兜裡,嗚嗚地叫着請求撫摩它的腦袋。

     “波克,這兒還有多少黑人?” “斯佳麗小姐,那些沒良心的黑人都跑了,有幾個還是跟北佬走的,也有的——” “究竟還有多少?” “有我,斯佳麗小姐,有黑媽媽。

    她整天服侍兩位小姐。

    還有迪爾西,她正在樓上,夜裡由她陪着兩位小姐。

    就我們三個,斯佳麗小姐。

    ” 原先一百名黑奴就剩下了“我們三個”。

    斯佳麗費力地扭動酸痛的脖頸擡起頭來。

    她知道必須使自己的聲音保持沉着鎮定。

    令她驚訝的是,自己說出的話居然口氣從容、語調自然,好像壓根兒就沒有打什麼仗,隻要她一招手,召集十來個家奴不在話下。

     “波克,我餓極了。

    有什麼吃的沒有?” “沒有,小姐。

    全給他們拿走了。

    ” “那麼菜園子呢?” “他們把馬放到菜園子裡去了。

    ” “連山坡上種的紅薯也沒了?” 一絲滿意的微笑掠過波克的厚嘴唇。

     “斯佳麗小姐,我把紅薯給忘了。

    我想一定還在那裡。

    那些北佬從來不種紅薯,他們以為那不過是一些草根,所以——” “月亮快出來了,你去給我們刨一些來烤一下。

    有玉米面沒有?有沒有幹豆?有沒有雞?” “沒有,小姐。

    沒有,小姐。

    他們在這兒來不及吃掉的雞,都系在馬鞍子上帶走了。

    ” 他們——他們——他們——“他們”幹的事究竟有完沒完?他們燒,他們殺,難道還不夠?還非要讓婦女、兒童和可憐的黑人餓死在被他們劫掠一空的地方? “斯佳麗小姐,我有一些蘋果,黑媽媽拿去藏在地窨子裡了。

    今天我們就是吃的蘋果。

    ” “先把蘋果拿來,然後你去刨紅薯。

    對了,波克,我——我——頭暈得厲害。

    酒窖裡還有沒有酒,哪怕黑莓酒也行?” “哦,斯佳麗小姐,他們一到,最先去的地方就是酒窖。

    ” 饑餓、睡眠不足、極度的疲勞和精神上受到的沉重打擊,混合成一種眩暈惡心的感覺,突然向她襲來,她緊緊抓住雕成玫瑰花形狀的沙發扶手。

     “沒有酒,”她木然說着,腦海中卻浮現出酒窖裡一排排數不清的瓶子。

    忽然,她的記憶被攪動了。

     “波克,爸曾經把一隻橡木桶埋在葡萄棚下面,那一桶玉米威士忌怎樣了?” 又一絲微笑掠過波克的黑臉,這微笑洋溢着喜悅和欽佩。

     “斯佳麗小姐,你真是個了不起的孩子!那桶酒我早已忘得一幹二淨了。

    不過,斯佳麗小姐,那種威士忌不好喝。

    它在地裡藏了才一年光景,再說,小姐們喝威士忌怎麼也要不得。

    ” 黑人也實在太蠢了!除了别人對他們說過的話,他們從不用腦子想些别的。

    可是北佬卻要解放他們。

     “這會兒小姐正用得着它,爸也要。

    快去,波克,把那桶酒挖起來,再給我們拿兩隻杯子來,還要一些薄荷和糖,我來調朱蕾普[1]

    ” 波克臉上現出責備的表情。

     “斯佳麗小姐,要知道,塔拉莊園斷糖已經很久了。

    薄荷也都給他們的馬吃得精光,杯子也全讓他們打破了。

    ” 如果他再說一聲“他們”,斯佳麗就會大叫起來。

    “我受不了,”她心想,接着出聲說道:“好吧,你趕緊去把威士忌拿來,快。

    我們就喝沒糖的。

    ”波克剛轉過身去,她又說:“等一下,波克。

    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我簡直連個頭緒都理不出來……。

    哦,對了。

    我帶了一匹馬和一條母牛回來,母牛好久沒擠奶了,一定脹得厲害;馬得給它松套、喂水。

    你去叫黑媽媽照看母牛。

    要她無論如何想辦法把牛養起來。

    要是沒有東西喂玫蘭妮小姐的寶寶,他會死的……” “玫荔小姐她——不能——?”波克知趣地沒再往下說。

     “玫蘭妮小姐沒有奶。

    ”上帝啊,要是媽媽聽到她說這樣的話,一定會暈過去的! “那麼,斯佳麗小姐,我的迪爾西會給玫荔小姐的寶寶喂奶的。

    我的迪爾西新近又添了個小孩,她的奶夠倆孩子吃的。

    ” “你們又添了個小孩,波克?” 小孩,小孩,小孩。

    上帝為什麼要生那麼多的小孩?不過,上帝并沒有生下他們。

    是愚蠢的人把他們生下來的。

     “是的,小姐,一個又大又肥的黑男孩。

    他——” “去叫迪爾西别再待在我的兩個妹妹那兒了。

    我會照料她們的。

    叫迪爾西去喂玫蘭妮小姐的寶寶,還得好好侍候玫蘭妮小姐。

    讓黑媽媽去照看母牛,再把那匹可憐的馬牽到馬棚裡去。

    ” “馬棚沒有了,斯佳麗小姐。

    他們把馬棚拆下來當柴火燒了。

    ” “别再對我說‘他們’幹了什麼。

    叫迪爾西去照料産婦和小孩。

    你,波克,就去把那桶威士忌起出來,再刨些紅薯。

    ” “可是,斯佳麗小姐,我沒燈亮怎麼刨土?” “你不會用一根木柴當火把嗎?” “哪兒還有木柴,全給他們——” “你自己想辦法……我管不着。

    我隻要你把東西刨出來,而且要快。

    快去。

    ” 聽到斯佳麗的嗓門變粗,波克趕緊走出去,屋裡隻剩下傑拉爾德父女倆。

    斯佳麗輕輕拍着父親的腿。

    她發現那兩條原先鼓着硬邦邦的馬鞍肌的大腿萎縮了許多。

    她必須設法把父親從那種麻木狀态中拖出來,但她沒有勇氣詢問母親的事。

    這事隻能等到她作好精神準備以後再說。

     “他們沒把塔拉莊園燒掉是什麼原因?” 傑拉爾德莫名其妙地對她凝視片刻,似乎沒聽見她的話,于是斯佳麗再問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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