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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嘲弄他自己。

    他這番話不可能是當真的。

    很難相信他會那麼輕飄飄地聲稱準備在這黑咕隆咚的路上撇下她不管,連帶着撇下一個也許會死的半道上的産婦、一個剛出生的嬰兒、一個低能的黑丫頭和一個吓呆了的孩子,讓她——斯佳麗——帶着他們穿過好幾英裡的戰場,那裡盡是掉隊的士兵、北佬、戰火,天知道還會遇上什麼。

     很久以前,那時候她才六歲,有一次從樹上掉下來,趴在地上動不了。

    她至今仍能回憶起在一口氣緩過來以前那片刻間要命的感受。

    此時,她望着瑞特,和當年的那種感覺如出一轍:氣順不過來,腦袋昏昏沉沉,而且惡心想吐。

     “瑞特,你在開玩笑!” 斯佳麗抓住他的胳臂,隻覺得驚恐的眼淚撲簌簌灑在自己的手腕子上。

    瑞特把斯佳麗的手舉到嘴邊輕輕吻了一下。

     “你也太自私了點兒,親愛的,難道不是嗎?光考慮你自己的千金貴體,把邦聯的壯烈偉業丢在腦後。

    你想想,要是我在千鈞一發的危急關頭出現在我們的軍隊裡,這對他們将是多麼大的鼓舞!”他的語調洋溢着一種不懷好意的柔情。

     “哦,瑞特,”她哭了起來,“你怎麼能這樣對我?你為什麼要離開我?” “為什麼?”他爽朗地笑道。

    “也許出于潛藏在所有我們南方人身上、可是總會露馬腳的情感沖動。

    也許……也許因為我感到慚愧。

    誰也說不準。

    ” “慚愧?你應當羞死才對!把我們扔在這兒不管,無依無靠、走投無路……” “親愛的斯佳麗!你怎麼會走投無路呢?任何一個像你這樣自私而又果斷的人絕不會走投無路的。

    要是你給北佬抓去,倒是他們要靠上帝保佑了。

    ” 他突然從車上跳下去,斯佳麗目瞪口呆地看他繞到車的另一邊——斯佳麗坐的一邊。

     “下來!”他命令道。

     斯佳麗直愣愣地瞧着他。

    瑞特不客氣地舉起手臂往她腋下一夾,把她從車上抱下來,放到自己身旁的地上,然後一把抓住她拖着走到離車若幹步的地方。

    斯佳麗感覺到便鞋内滲進了砂土和碎石紮着她的腳掌。

    寂靜而悶熱的黑夜像一個夢把她緊緊裹住。

     “我不想請求你理解或原諒。

    你能否理解、能否原諒,我都看得一文不值,因為我永遠不會理解、也不會原諒自己幹的這檔子蠢事。

    我惱恨自己身上居然還殘留着這麼多的堂吉诃德精神。

    但是,我們美麗的南方現在需要每一條漢子。

    我們那位勇敢的布朗州長不正是這樣說的嗎?這是題外話。

    我要打仗去了。

    ”他忽然放聲大笑,笑得那樣響亮、那樣肆無忌憚,在黑暗的樹林裡激蕩起陣陣回響。

     “‘若不是榮譽對我更可貴,親愛的,我就不會這樣愛你。

    ’[2]這話正用得上,可不是嗎?比我自己此時此刻所能想到的任何話語更貼切。

    因為我愛你,斯佳麗,盡管上個月一天晚上我在門廊上說了那樣的話。

    ” 他的拖腔蘊含着愛撫,他的手順着斯佳麗裸露的臂膀向上滑移,那是一雙溫暖而強壯的手。

     “我愛你,斯佳麗,因為我們倆有那麼多相似之處,你我都是叛徒,親愛的,都是自私的壞蛋。

    無論是你還是我,隻要自己日子過得太平、舒服,哪怕全世界給砸個稀巴爛,也毫不在乎。

    ” 他的聲音在黑暗中說着、說着,斯佳麗聽見他的話,但沒有把意思聽進去。

    她的思想正在費勁地接受一個鐵的事實:瑞特要在這裡把她撇下,由她單槍匹馬去對付北佬。

    斯佳麗頭腦裡反複盤旋着一句話:“他要撇下我走了。

    他要撇下我走了。

    ”但是感情沒有被攪動。

     随後,瑞特的手臂摟住了她的腰和肩膀,斯佳麗感覺到瑞特兩條大腿堅硬的肌肉抵着她的身體,瑞特上衣的扣子嵌入她的胸脯。

    一股情感的熱浪從心底湧向全身,令她迷惘、驚慌,使她忘了這是什麼時候、什麼地方、形勢怎樣。

    她覺得自己軟得像個布娃娃,通體溫暖、四肢乏力、身不由己,讓他的兩條胳臂扶着那真叫舒服。

     “關于上個月我說的那件事,你不想改變主意嗎?沒有什麼比危險和死亡更能增添刺激的了。

    獻出你的愛國熱情吧,斯佳麗。

    好好想一想,你該怎樣送一名戰士帶着甜蜜的記憶走向死亡。

    ” 現在他吻着斯佳麗,他的小胡子刷得斯佳麗的嘴怪癢的,灼熱的嘴唇從容不迫,仿佛他有整整一宿的時間可以享用。

    查爾斯可從沒像這樣吻過她。

    塔爾頓雙胞胎和卡爾弗特兄弟的吻,也從未像這樣使她又熱又冷又哆嗦。

    瑞特讓她的身體稍稍後仰,驅使嘴唇順着她的脖子往下遊動,遊向一件浮雕玉飾扣住她緊身上衣領口的地方。

     “寶貝兒,”他低聲說。

    “寶貝兒。

    ” 斯佳麗看見黑暗中馬車模糊的輪廓,聽到韋德尖細發顫的聲音在叫: “媽媽!韋德害怕!” 猛然間,冷靜的理智回到了她迷離恍惚的意識中來,她記起了自己一時忘懷的事情,那就是:她也害怕,而瑞特要離開她,扔下她不管,這該死的無賴!最最可惡的是:他居然有這麼一張無與倫比的厚臉皮,站在這兒大道上說下流話侮辱她。

    想到這裡,不禁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她頓時挺直背脊,身子猛地一扭,從瑞特懷抱裡掙脫出來。

     “哦,你這個無賴!”她喊道,一邊在記憶中拼命搜索,想用更加厲害的字眼罵他,她曾聽到父親傑拉爾德罵林肯先生,罵麥金托什一家,罵犟住不走的騾子,可那些話就是想不起來。

    “你這個下流東西、膽小鬼、又髒又臭的家夥!”由于她想不起任何具有足夠殺傷力的名堂來,便掄起胳膊,把剩下的全部力氣一齊使上,扇了他一個嘴巴子。

    瑞特倒退一步,把手舉到臉上。

     “啊,”他鎮定地說,有一會兒工夫兩人就這樣面對面站在黑暗中。

    斯佳麗聽得見瑞特粗重的呼吸,也聽到她自己喘得上氣不接下氣的聲音,好像剛跑了一段急路似的。

     “難怪人們這麼說!難怪人人都這麼說!你不是一位君子!” “我親愛的小妞兒,”他說,“真不夠味兒。

    ” 斯佳麗明白瑞特在取笑她,這個想法在她的火上澆了油。

     “滾!快滾!馬上給我滾!我再也不願見到你。

    但願炮彈直接命中你,把你炸成一百萬塊碎片!但願——” “不必說下去了。

    你的基本意思我明白。

    等我為國捐軀以後,我希望你将多少受到一點兒良心的責備。

    ” 斯佳麗聽到他笑着轉身向馬車那邊走回去。

    斯佳麗看見他站在車旁,聽到他說話的口氣已變得謙恭有禮,他一向就是這樣跟玫蘭妮說話的。

     “韋爾克斯太太!” 車上應答的是普莉西驚慌的聲音。

     “上帝啊,巴特勒船長!玫荔小姐在裡頭暈過去了。

    ” “她沒死吧?還有氣兒沒有?” “是的,先生,她有氣兒。

    ” “也許這樣對她反倒好些。

    她要是神志清醒,我懷疑她是不是受得了這份痛苦。

    你好好照看她,普莉西。

    這點兒錢給你。

    你已經夠傻的了,小心别幹出更傻更蠢的事來。

    ” “是,先生。

    謝謝先生。

    ” “再見,斯佳麗。

    ” 斯佳麗知道他已經轉過身來,此刻正面朝着自己,但她沒有則聲。

    憎恨堵塞了所有的發音器官。

    路上的碎石給瑞特踩在腳底下嚓嚓作響,有一會兒工夫黑暗中現出他雙肩寬闊的輪廓,後來就看不見了。

    斯佳麗還有若幹時間可以聽到他的腳步聲,最後連腳步聲也漸漸消失。

    斯佳麗慢慢地回到車前,兩膝顫抖不已。

     他為什麼要走,走進這一片黑暗,走向戰場,去打一場已經輸掉的仗,進入一個瘋狂的世界?喜歡醇酒婦人的瑞特,懂得如何享用精美的食物、柔軟的床鋪、講究的衣料、上等的皮革,他明明讨厭南方,嘲笑為南方戰鬥的人都是傻瓜,現在他足登擦得锃亮的皮靴,自己踏上了苦難的征途,這條路上饑餓、創痛、疲勞、悲傷比比皆是,猶如狼群橫行,嗥聲不絕于耳。

    而這條道路的盡頭則是死亡。

    他沒有必要走。

    他既安全、又富有,滿可以舒舒服服過日子。

    然而他走了,把她撂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裡,在她和她的家中間還隔着北佬的軍隊。

     此刻,她想用來罵瑞特的那些惡毒的詞語,一下子全記起來了,但為時已晚。

    她把頭靠在彎下的馬脖子上,哭了。

     [1]“南部邦聯”的英文縮寫。

     [2]十七世紀英國詩人理查·拉夫雷斯(1618—1658)的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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