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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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掉在地上打碎了。

    她跑到門廊上去聽了一會兒,回到餐廳裡,又把銀器稀裡嘩啦掉在地闆上。

    她的手一碰什麼東西,什麼東西就會掉下。

    匆忙中,她在破地毯上一滑,重重地摔了一跤。

    但很快就一骨碌爬了起來,甚至不覺得疼。

    她聽見普莉西像匹野馬在樓上東奔西跑,這聲音簡直要使她發瘋,因為她自己也在樓下東奔西跑,不知忙些什麼。

     她大概是第十次跑到門廊上,不過這一回她沒有回餐廳去幹那毫無成效的事情,索性坐了下來。

    她什麼也沒能收拾好,什麼也幹不了,隻能提着一顆七上八下的心坐等瑞特。

    好像已經好幾個鐘點過去了,可他還不來。

    最後,從大路上遠遠傳來輪軸抗議不給上油的吱嘎聲,還有緩慢而且帶着幾分猶豫的馬蹄聲。

    他為什麼不趕緊點兒?為什麼不讓馬兒跑快些? 聲音漸漸趨近,斯佳麗霍地站起來叫瑞特的名字。

    接着,她隐隐約約看見瑞特從一輛載貨小四輪車的座上爬下來,聽到前門卡嗒一聲,知道他向自己走來了。

    到了近處,燈光把他清楚地照亮。

    他的穿戴齊楚大方,像要去參加舞會似的:一身做工講究的白色亞麻布西服,灰色波紋緞的繡花背心,襯衫前胸略微打了些褶子。

    他的寬邊草帽挺帥地歪向一側,腰帶後面插着兩把象牙柄的長筒決鬥手槍。

    他的上衣口袋揣着子彈,沉甸甸地下垂。

     他踏着富有彈性的闊步從院中的石徑上過來,動作有點兒野人的味道,他那漂亮的腦袋架勢則像來自什麼酋長國的王公儲君。

    這天夜晚的種種險象,把斯佳麗吓得魂不附體,可是對瑞特·巴特勒來說,卻好比平添了幾分酒興。

    他黝黑的臉部細心斂藏着兇狠的氣質,倘若斯佳麗能洞察這份殘忍的話,準會吓一大跳。

     瑞特·巴特勒的黑眼睛閃耀着頑皮的火花,似乎城裡發生的一切在他看來相當可笑,似乎那地動山搖的轟響和兇險可怖的火光無非是吓唬小孩子的玩意兒。

    當瑞特走上台階時,斯佳麗扭扭擺擺迎上前去,她的臉色蒼白,一雙碧眼異樣明亮。

     “晚上好,”瑞特用他帶拖腔的語調說,同時脫帽潇灑地一擺行了個禮。

    “天氣好極了。

    我聽說你打算作一次旅行?” “你要是挖苦嘲笑,我就永遠不再跟你說話,”她說這話的聲音稍稍有些發顫。

     “你總不至于吓破了膽吧?”他裝作大為吃驚的樣子,并且微微一笑,斯佳麗看到這笑容,恨不得把他從很陡的台階上倒推下去。

     “不,我确實吓壞了!我吓得要死,隻要你有上帝賜給山羊的那麼一點兒頭腦,你也會吓壞的。

    不過,這會兒沒時間扯淡。

    我們必須離開此地。

    ” “願意為你效勞,夫人,隻是,你想去什麼地方呢?我上這兒來是為好奇心所驅使,純粹想知道你打算往哪兒走。

    你不能往北,不能往東,不能往南,也不能往西。

    周圍都是北佬。

    目前隻有一條出城的路北佬還沒有占領,南軍正從這條路撤退。

    而且這條路不久就要停止通行。

    史蒂夫·李将軍的騎兵正在馬虎村一帶打一場後衛戰,以保道路通暢到軍隊撤走為止。

    你要是跟在軍隊後面走去麥克多諾的那條道,他們會征用你的馬,雖然一匹馬值不了幾個錢,可我是費了很大的勁才把它偷來的。

    那麼,你到底想去哪兒呢?” 斯佳麗站着渾身直哆嗦,盡管在聽瑞特說話,卻跟沒聽差不了多少。

    不過,瑞特一問及此事,斯佳麗馬上就知道自己要去哪兒,她心裡很清楚,在這倒黴的一天裡,她自始至終都知道要去哪兒。

    隻想去那個地方。

     “我想回家,”她說。

     “家?你是指塔拉莊園?” “是的,是的!去塔拉莊園!哦,瑞特,得趕快走!” 瑞特瞅着她,那眼神好像認為她昏了頭。

     “去塔拉?哦,天哪,斯佳麗!瓊斯博羅一帶整天都在打仗,難道你不了解?沿大路大約十英裡的地段,從馬虎村一直到瓊斯博羅鎮上,甚至那兒的大街小巷都有戰鬥,難道你不了解?這會兒塔拉莊園、整個縣裡也許到處都是北佬。

    誰也說不準他們已經打到什麼地方,反正就在那兒附近。

    你不能回家!你不能愣往北佬的軍隊裡闖過去!” “我要回家!”她嚷道。

    “我要嘛!我要嘛!” “你這個小傻瓜,”瑞特的語調幹脆,口氣粗暴。

    “那條路你不能走。

    即使你不闖到北佬手中,那兒的樹林裡也盡是掉隊和開小差的士兵,南軍和北軍的都有。

    我們的軍隊還在大批大批地從瓊斯博羅撤退。

    他們也罷,北佬也罷,見了你的馬都不會客氣。

    你唯一的辦法就是跟在隊伍後面走去麥克多諾的那條道,并且求上帝保佑在黑夜裡不讓他們看見。

    你不能去塔拉莊園。

    即使你到了那裡,八成會發現它已被燒成一片廢墟。

    我不讓你回家去。

    你這是在發瘋。

    ” “我要回家!”她嚷着,聲音已失去控制,變成尖叫。

    “我要回家!你不能阻止我!我要回家!我要我的媽媽!你要是敢阻攔,我會殺了你!我要回家!” 長時期的神經緊張終于把她壓垮,充滿驚恐和歇斯底裡的眼淚像決堤一般順着她的面龐嘩嘩直淌。

    她兩手握拳捶擊瑞特的胸膛,并且一再狂叫:“我要嘛!我要嘛!哪怕得一路走回去我也要回家!” 忽然,她已在巴特勒的懷裡,她淚濕的腮幫貼着瑞特襯衫前襟上漿的褶邊,拳頭也不再捶擊,而是乖乖地放在瑞特胸前。

    巴特勒的手輕柔地、告慰地撫摩着斯佳麗蓬亂的頭發,他的聲音也變得溫柔了。

    那麼溫和,那麼柔婉,不帶半點兒嘲弄,壓根兒不像瑞特·巴特勒的聲音,而是某一個不相識的精壯漢子的聲音,此人身上散發出白蘭地、煙草和馬的氣味,斯佳麗聞到這種氣味心裡很舒坦,因為這使她想起了父親傑拉爾德。

     “好啦,好啦,親愛的,”瑞特柔聲說。

    “别哭了。

    我讓你回家就是了,我勇敢的小姑娘。

    一定讓你回家。

    别哭了。

    ” 斯佳麗覺得有什麼東西觸及她的頭發,惶惑中模模糊糊地猜想這大概是他的嘴唇。

    他是那麼溫柔,令人感到無限的安慰,斯佳麗真想能永遠偎在他懷裡。

    有如此強壯的兩條胳臂摟着她,什麼也别想傷害她。

     瑞特在他自己的口袋裡摸索了一陣,掏出一方手帕來,替斯佳麗擦擦眼睛。

     “聽着,把你的鼻涕擤擤幹淨,得像個乖孩子的樣兒,”他命令道,而眼睛裡卻閃爍着微笑,“然後告訴我該做什麼。

    我們得抓緊時間。

    ” 斯佳麗順從地擤了擤鼻涕,但仍然顫栗不已,也想不出要他做什麼。

    瑞特見斯佳麗的嘴唇在哆嗦,眼睛可憐巴巴地望着他,隻得自行其是。

     “韋爾克斯太太剛生下孩子,是不是?帶她一起走恐怕太冒險——坐這樣一輛颠簸晃蕩的破車趕二十五英裡地可不是鬧着玩兒的。

    還是把她托付給米德太太為好。

    ” “米德夫婦都不在家。

    我不能把她撇下。

    ” “很好。

    那就讓她上車。

    那個沒頭腦的小丫頭在哪兒?” “在樓上把行李裝進箱子。

    ” “箱子?車上什麼箱子也不能帶。

    單是坐你們幾個人還嫌太小呢,它的輪子保不定什麼時候就會飛了出去。

    你叫她把屋裡最小最小的一床羽絨被拿到車上去。

    ” 斯佳麗還不能動彈。

    巴特勒牢牢地抓着她的臂膀,洋溢在瑞特身上的旺盛的生命力似乎多少正在注入她的軀體。

    她多麼希望自己能像他那樣鎮定自若,那樣滿不在乎!瑞特把她往穿堂裡推去,可斯佳麗依然站在那兒可憐巴巴地望着他。

    他帶着譏诮的表情撇了撇嘴,說: “難道這就是當初向我表示說她既不怕上帝、也不怕男人的那位大無畏小姐?” 瑞特突然縱聲大笑,放開了她的臂膀。

    自尊心被刺痛的斯佳麗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我就是不怕,”她說。

     “不,你怕。

    再過一會兒你就會暈過去的,我身上可沒帶嗅鹽。

    ” 斯佳麗無可奈何地跺跺腳,因為她實在想不出旁的辦法消氣。

    然後,她一句話也不說,拿起油燈開始上樓。

    瑞特緊跟在她後面,斯佳麗聽得見他在吃吃暗笑。

    這聲音促使斯佳麗挺直腰闆。

    她走進韋德的房間,見他衣服穿好一半,坐在普莉西懷裡縮做一團,輕輕打着嗝兒。

    普莉西則在嗚咽抽泣。

    韋德床上的羽絨褥墊倒是挺小的,斯佳麗便吩咐普莉西把它拿下樓去鋪在車上。

    普莉西把孩子放下,遵命照辦。

    韋德跟着她下樓去,由于眼前發生的事情吸引着這孩子的注意力,他也就不打嗝兒了。

     “上這兒來,”斯佳麗說着折向玫蘭妮的房門,瑞特把帽子拿在手裡跟着她走。

     玫蘭妮靜靜地躺着,床單一直蓋到下巴颏兒。

    她的臉呈死灰色,但是一雙眍的、圍着黑圈的眼睛卻安詳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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