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關燈
?——可她心愛的阿希禮戴着那樣的帽子,冒雨馳騁起來帽後雨水淋淋,都得往領子裡灌! “我一定要叫瑞特把他那頂新的黑氈帽給我,”她打定了主意。

    “我要在帽邊上鑲一條灰色的緞帶,把阿希禮紋章上的花環也縫上去,這一下肯定好看。

    ” 她猶豫了一下,心想:要不提出些理由,這帽子恐怕很難到手。

    她可決不能對瑞特說她打算把帽子送給阿希禮。

    那麼說的話他一定會眉毛一揚,滿面不快——她隻要一提阿希禮的名字他總是這樣滿面不快,于是帽子也十之八九不肯給了。

    得了,還是編個引人憐憫的故事,就說醫院裡有個傷兵想要這麼頂帽子吧,反正瑞特也絕不會想到要去查個明白。

     那天她用了一個下午的心思,隻想謀個機會跟阿希禮單獨相處,哪怕就是幾分鐘的工夫也好,但是玫蘭妮卻一直陪着他寸步不離,印第亞和霍妮也到處跟着他轉,姐妹倆那既無睫毛、又無神采的眼睛今天破例放出了光彩。

    連老韋爾克斯都沒有撈到機會跟兒子從容細談,看得出老頭子對他這個兒子是感到很得意的。

     到吃晚飯的時候,局面還是沒有改變,大家都拿打仗的問題釘着他問個不休。

    打仗!去管打仗幹什麼?斯佳麗看阿希禮似乎對這個話題也興趣不大。

    他說了很多,常常連說帶笑,斯佳麗從來也沒有見過他這樣一個人說得滔滔不絕,但是他似乎并沒有說出多少名堂來。

    他給大家講笑話,講朋友的趣事,把沒有辦法中的辦法當滑稽事說,把忍饑挨餓和冒雨長途跋涉也說得仿佛隻是小事一樁,還不厭其詳地把李将軍的風度形容了一番,說是部隊從葛底斯堡撤退下來,有一次李将軍騎着馬在隊伍旁邊跑過,對他們說了這樣兩句話:“弟兄們,你們是佐治亞的隊伍嗎?對,我們到哪兒也少不了你們佐治亞弟兄!” 斯佳麗總覺得,阿希禮之所以講得這樣起勁,目的似乎是想使他們顧不上提出他所不願回答的問題。

    在老父親困惑的目光久久注視下,阿希禮終于沉不住氣,把眼睛垂了下去,斯佳麗看在眼裡,内心暗暗有點焦急,猜不透阿希禮心底裡究竟有些什麼隐情。

    不過她這種心情不一會兒就消失了,因為今天她的心裡根本容不得别的情緒,她滿心都是歡欣喜悅,一心隻想跟阿希禮單獨相處。

     然而她這份喜悅不久就到了盡頭。

    大家圍着爐火坐久了,都打起呵欠來了。

    于是韋爾克斯先生便帶着兩個女兒告辭回旅館去了。

    阿希禮、玫蘭妮、佩蒂姑媽和斯佳麗他們也由彼得大叔掌燈引路,都上樓去了。

    就在大家到了樓上、在穿堂裡站住之時,斯佳麗一團興緻敗了個精光。

    在這以前她還覺得阿希禮是屬于她的,即使一個下午始終沒有機會跟他說句悄悄話,她還是覺得阿希禮是屬于她一個人的。

    可是現在要道晚安了,她看見玫蘭妮突然面孔漲得通紅,身子都在那裡哆嗦,眼睛直盯着地毯,雖然激動得大有難以自持之勢,卻還是掩不住那種亦喜亦羞之态。

    阿希禮一開房門,玫蘭妮頭也不擡,就飛也似的朝裡一鑽。

    阿希禮匆匆說了一聲晚安,也始終沒有對斯佳麗瞧上一眼。

     門關上了,斯佳麗留在門外直發呆,心裡頓時感到一陣凄涼。

    這一下阿希禮可就不再屬于她了。

    他屬于玫蘭妮了。

    玫蘭妮隻要還在人世,她就可以跟阿希禮雙雙進房,把門一關——把他倆以外的一切全都關在門外。

     一轉眼阿希禮又要走了,又要回弗吉尼亞去了。

    又要去冒着雨雪長途跋涉了,又要去餓着肚子在雪地裡宿營了,又要去備嘗艱難辛苦了,又要把那金發粲然的頭顱連同那軒昂的器宇、細挑的身材都豁出去了,一表人才說不定瞬息之間就會身死命滅,有如一隻螞蟻被人漫不經心一腳踩死一樣。

    這目迷五色、似夢似幻的一個星期、這賞心樂事應接不暇的一個星期,就那樣過去了。

     這一個星期過得真快,真像做了一場夢,一場飄溢着松枝和聖誕樹芳香的夢,一場隻看見細燭熒熒、銀絲閃閃的夢,一場隻覺得心兒狂跳、時光如飛的夢。

    這一個星期簡直讓人過得連氣都喘不過來,斯佳麗覺得心裡老是像有個什麼東西,在逼着她做一件痛苦與歡樂交織在一起的事,那就是每時每刻都得圍着阿希禮忙個不停,這樣在他走後就會有許多事情可以追想,可以在今後的悠悠歲月中從容回味,從中找取哪怕是一點一滴的安慰。

    所以就唱歌跳舞,嘻嘻哈哈,替阿希禮取這端那,對他的心意百般揣摩,他一笑你也一笑,他說話你靜聽,眼睛緊盯着他的一舉一動,隻要他直挺挺的身軀變個姿勢,隻要他眉毛一揚,嘴巴一扭,在你心頭就會留下一個不可磨滅的印象——因為,一個星期匆匆就過去了,可戰争卻是沒完沒了的呵。

     此刻阿希禮正在樓上同玫蘭妮話别,斯佳麗坐在客廳裡的長沙發上,把準備好的臨别贈禮捧在懷裡,等他下樓。

    心裡在暗暗祝禱,但願他下樓時是一個人,但願老天爺這一回能讓她跟阿希禮單獨相處上一時半刻。

    她豎起了耳朵,在聽樓上可有什麼聲息,可是屋子裡靜得出奇,連自己的呼吸聽起來都像聲音挺大似的。

    佩蒂帕特姑媽正在自己房裡抱枕痛哭,因為阿希禮已經在半小時以前先跟她道别了。

    玫蘭妮那裡房門緊閉,聽不到話聲也聽不到哭泣。

    斯佳麗覺得阿希禮似乎已經在玫蘭妮房裡待了好幾個鐘頭了;跟妻子話别要耽擱那麼久,斯佳麗心裡真感到惱火透了,因為時間過得好快,還有沒多少工夫他就得動身了。

     她想起了這一個星期來一直擱在心裡想對他訴說的那許多話。

    那許多話她可始終找不到機會說,現在看來恐怕是永遠也沒有機會說了。

     有些是瑣細小事,純屬廢話,比如:“阿希禮,你自己多保重,好嗎?”“千萬當心别把腳弄濕了。

    你太容易感冒了。

    ”“别忘了襯衫裡頭要當胸墊一張報紙。

    那樣可以擋風。

    ”可是她另外還有别的話要說,還有些更重要的話要說,還有些更重要百倍的話要聽他說,有些話他就是不說出口,她也要從他的眼神裡去看出那意思來。

     有那麼多的話要說,可現在已經來不及了!萬一玫蘭妮把他一直送到門外,看他上車,那她就要連這僅剩的幾分鐘都撈不到了。

    放着這一個星期的工夫,為什麼不早些找個機會呢?可誰又能想到玫蘭妮會一直守着他寸步不離,愛慕的眼光總是在他身上流連不去,家裡來訪的親朋街坊也始終沒有斷過,所以阿希禮自早到晚從來就沒有身邊無人的時候。

    到了晚上,房門一關,又隻有玫蘭妮能跟他在一起。

    在這整整一個星期裡他對斯佳麗從來也沒有看過異樣的一眼,從來也沒有說過一句異樣的話,他所表現的自始至終是兄妹之情,是朋友之情、生死不渝的朋友之情。

    她就要跟他分别了,也許是跟他永别了,她怎麼能不弄弄明白他可還愛她呢?隻要他還愛她,哪怕就是他一去不回,她也可以珍藏起他
0.077567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