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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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頓時心裡泛起一陣厭惡,她感到在亞特蘭大最殺風景的就是看到這個身穿喪服的嬌小女人,她那頭蓬亂的黑鬈發梳得光溜溜,俨然少婦氣派,那張瓜子臉漾出歡迎和高興的可愛笑容。

     南方人費神打點行李,出門到二十英裡外去作客的話,往往一住就是個把月,通常還要長得多。

    南方人作客跟做東同樣熱心,親戚間走動,來過聖誕節,一直住到來年七月也不稀奇。

    新婚夫婦通常出外蜜月旅行,碰上一份相處得好的人家,往往要住到第二個孩子出世才回去。

    上了年紀的姑媽姑爹星期天來吃飯,往往一吃就賴到多年後入土為安。

    家裡來幾個客人是不成問題的,因為屋子寬敞,奴仆成群,在那片物産豐富的土地上,多添幾張嘴吃飯真是小事一樁。

    男女老少都去作客,有度蜜月的新婚夫婦,有炫耀新生嬰兒的年輕母親,有康複傷員,有喪失親人的,還有些姑娘,有的是婚姻不順遂、父母急于要把她們打發出去避避風,有的是到了危險年齡還沒有訂親、父母希望她們到别的地方靠親戚指引、物色到稱心夫婿。

    南方生活一向優哉遊哉,來了客人就增添了興奮勁兒,多出些花樣,因此他們總是受歡迎的。

     所以斯佳麗來到亞特蘭大,自己也不知道要待多久。

    如果她此行同上回在薩凡納和查爾斯頓一樣乏味,那她過一個月就回家。

    如果她住得愉快,那就一直住下去沒個底。

    不過她人剛到,佩蒂姑媽和玫蘭妮就開始遊說她永遠跟她們住在一起。

    她們提出種種理由。

    她們要她留下是為了她本人,因為她們愛她。

    她們寂寞,住在深院大宅裡,夜裡常常心驚膽戰,她很勇敢,可以給她們壯壯膽。

    她很可愛,可以讓她們在悲痛中有些安慰。

    查爾斯既然死了,她和她兒子就該跟他的親屬住在一起。

    再說,根據查爾斯的遺囑,房子有一半現在歸她了。

    最後一點,南部邦聯正需要人手縫紉、編結、卷卷繃帶和護理傷員。

     查爾斯的伯伯亨利·漢密頓,就住在車站附近亞特蘭大旅館裡,過着光棍生活,他竟也認真跟她談起這事。

    亨利伯伯是個身材矮胖、大腹便便、性情暴躁的老先生,一張紅潤的臉,滿頭蓬亂的銀絲長發,最看不得女人家膽怯怕事、擺出一副喪氣樣兒。

    正是為了這一原因,他跟他妹妹佩蒂帕特關系一直不好。

    從小時候起,兄妹倆的脾氣就水火不相容,後來他看到她把查爾斯教養成那模樣,竟“把一個軍人子弟教得十足娘娘腔!”,就越發疏遠了。

    好幾年前,他對她大事羞辱,因此她現在對他絕口不提,要說也隻是小心謹慎,悄悄說兩句,而且還諱莫如深,陌生人聽了還以為這個誠實的老律師至少是個殺人犯呢。

    原來當初是這麼回事,他是她财産的保管人,有一天佩蒂想要從自己名下支取五百美元,投資到一個子虛烏有的金礦去。

    他拒絕支付,還大發雷霆,聲稱她毫無見識,而且跟她纏上五分鐘就叫他煩躁不安。

    從那天起,她隻是按月由彼得大叔駕車送她到他事務所領取家用錢,才正式見他一面。

    匆匆見面之後,佩蒂總是掉着眼淚,吸着嗅鹽,在床上躺個大半天。

    玫蘭妮和查爾斯同他們的伯伯關系一向很好,經常提出要幫佩蒂擺脫這種折磨,可是她總是耍孩子脾氣,抿緊嘴,不答應。

    亨利是她的磨難,她一定得忍着。

    查爾斯和玫蘭妮隻能推斷她從這種難得的刺激中感到其樂無窮,這是她寄人籬下的生活中唯一刺激了。

     亨利伯伯一見斯佳麗就喜歡上她了。

    他說,因為他看得出來盡管她裝出一副糊塗相,她還是有點兒頭腦的。

    他不僅是佩蒂和玫蘭妮财産的保管人,而且還是查爾斯留給斯佳麗那部分遺産的保管人。

    斯佳麗現在成了富家少奶奶自然喜出望外,因為查爾斯不僅留給她佩蒂姑媽的半幢住宅,還有農田和城裡的地産。

    再說車站附近沿鐵路線一帶的商店和倉庫也是她繼承的一部分遺産,自從開戰以來,價值已漲了三倍。

    亨利伯伯向她報地産的賬目時,順便提出要她在亞特蘭大長住的事。

     “等到韋德·漢普頓成年,他就成為一個闊少爺了,”他說。

    “看亞特蘭大發展的趨勢,過二十年他的地産價值會翻個十倍,應當讓這孩子在他産業所在地長大才對,這樣他才可以學會照管産業——對了,還有佩蒂的和玫蘭妮的,将來也要他照管。

    不久他就是漢密頓家的唯一男人,因為我可不會長命百歲。

    ” 至于彼得大叔,他也認為斯佳麗理所當然是來住下的。

    查爾斯的獨生子在他照料不到的地方長大,對他來說是無法想象的。

    斯佳麗聽了這種種理由隻是笑而不答,現在還不知道自己在亞特蘭大是不是住得慣,跟夫家的人朝夕相處是不是合得來,她可不願意随便許願。

    她也知道總還得說服自己的父母。

    再說,如今她離開了塔拉莊園,反而想念得厲害,想念那些紅土地,想念長出綠芽的棉苗,想念薄暮時分的美妙寂靜。

    她這才頭一回隐隐體會到父親說過她生來就熱愛土地這話的意思。

     這樣,人家問起她作客期限,她就得體地暫時回避作出明确答複,一下子在桃樹街僻靜街頭那幢紅磚牆屋子裡悄悄過起日子來了。

     斯佳麗現在跟查爾斯的骨肉至親一起生活,又親眼看到他出生的家,對這個瞬息間就把她接連變成妻子、寡婦和母親的小夥子總算比較了解了。

    他當初如此腼腆,如此單純,如此充滿理想的原因也不難明白了。

    如果說查爾斯曾經繼承了少許他父親那份嚴厲、無畏、暴躁的軍人氣質,那麼由于小時候生長在那種脂粉氣中,也早給沖刷掉了。

    他對孩子氣的佩蒂一片真心,對玫蘭妮也一向親逾手足,偏偏這兩個女人最為溫柔嬌弱,不懂世故,簡直天下難找。

     佩蒂帕特姑媽六十年前曾取名為莎拉·琪恩·漢密頓,可是很早以前,那位溺愛女兒的父親看見她那雙小腳片刻不甯,走起路來步伐輕快,噼特啪嗒,就給她取了這個像音的奶名,從此就叫定了,沒人再叫她别的名字。

    改名後多少年以來,她經曆了不少變化,這個愛稱實在也不相稱了。

    當年那個跳跳蹦蹦、行動飛快的小妞兒,如今隻有兩隻小腳還沒變,但跟體重已經不配了,而且變得淨愛唠叨,信口瞎扯。

    她身材矮胖,臉色紅潤,一頭銀發,花邊胸衣繃得過緊,老是有點上氣不接下氣。

    一雙小腳硬穿上過緊的鞋子連一個街區也走不了。

    她碰到有什麼激動的事,一顆心就七上八下,她也不害臊,聽任發作,稍有氣惱的事就暈過去。

    人人都知道她的昏厥一般隻是嬌貴女人裝腔作勢而已,不過大家都很喜歡她,沒人這麼說她。

    人人都喜歡她,當她孩子似的慣壞了,都不願跟她認真——隻有她哥哥亨利除外。

     她最喜歡的事莫過于閑聊了,甚至比吃吃喝喝更喜歡,她扯起别人的事來,一扯就是好幾個鐘頭,完全出于好心,絲毫不懷惡意。

    她記不住人名、地名或日期,常常把亞特蘭大一出戲裡的演員跟另一出戲裡的演員攪錯,但沒人上當,因為誰也沒糊塗得拿她說的話當真。

    誰也沒跟她講過真正聳人聽聞或驚世駭俗的事,即使她年已花甲,她的老處女身份也必須受到保護,她的朋友出于好心都串通一氣,始終把她當成個受人保護,受人疼愛的老小孩。

     玫蘭妮有好多地方都像她姑媽。

    也是這麼怕羞,這麼突然一下子臉紅,這麼端莊。

    不過她倒真有見識——“我得承認,勉強說得上有點見識,”斯佳麗心裡老大不情願地想道。

    玫蘭妮也像佩蒂姑媽一樣,生就一張受人保護的孩兒臉,除了純樸、仁慈、真實和愛以外,什麼都不知道,也從來不曾見到過粗暴和罪惡,即使見到也認不出。

    因為她一向快樂,她願意叫周圍的人都快樂,至少,也要感到滿意。

    因此,她始終看到人家的長處,好心地談論人家的長處。

    仆人再笨,她也找得出人家忠心和厚道的可取之處;姑娘再醜,再不讨人喜歡,她也看得出人家神态優雅,性格高尚的長處;男人再卑鄙,再讨厭,她也不根據人家的現狀來看,而是根據人家變好的可能來看。

     正因為她這些美德都是胸懷寬大的真心自然流露,所以人人都圍着她轉,人家做夢也想不到自己身上有什麼優點,她倒發現了,那誰還抵擋得了她這份魅力啊?城裡人誰也沒她這麼多女朋友,也沒她這麼多男朋友,然而向她獻殷勤的人很少,因為她缺乏籠絡男人心的這種自私和任性。

     說起來玫蘭妮的所作所為隻不過是遵循所有南方姑娘受的閨訓罷了——就是要使身邊那些人感到舒服和滿意。

    南方社會搞得這麼融洽,正是這種和衷共濟的女性之功。

    女人知道凡是在一個地方,男人感到稱心如意,毫無抵觸,不傷面子,保住虛榮,那麼這個地方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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